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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木端灵 谧翥的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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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秋往冬,天越来越冷,前方战况却越来越明朗,东越和大卓眼见就要形成合围之势,谧翥使臣却突然造访了。
湛载彻捏着使臣罗列的礼物清单对破拿奴道:“你先别琢磨手头那些俗务了,看不完就让颜礼搬去给冯相,你过来瞧瞧,谧翥这时候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破拿奴瞅了瞅单子上罗列的礼物,金银珠宝不多,美女倒是一大堆,据说是来表演暹罗舞的,以庆贺东越中秋佳节,为了舞台效果甚至把他们的国宝大象运了一只过来。
“这礼物不实在,一点不实在。”破拿奴摇头,“还以为多少能补充点军费,就这么几箱,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湛载彻笑笑,“也不是真心臣服我东越喽。”
第二日,湛载彻在太和殿接见了谧翥使臣。身着主使礼服的人却是位美艳女子,婷婷袅袅行着礼,说起汉话温温柔柔,带着绵软的颤音,于是湛载彻原计划敲打谧翥几句的鹰话便不怎么好出口。
听对方说了一堆吉祥辞,表示要在尚德大都进行十日暹罗舞的公开演出,湛载彻思量片刻,觉得也无甚不妥,便点头同意了,之后将打交道的事全丢给虞贵妃。
这位美艳的主使叫木端灵,是谧翥皇室中晚辈的佼佼者,通多国语言,极是长袖善舞。
此刻她同虞贵妃正谈的火热。毕竟大手笔送给了虞贵妃三副谧翥翡翠头面,据说做工精湛到本国工匠都借去观瞻,搞得虞贵妃见了她,高兴地拉住手,妹妹妹妹地叫。
木端灵道:“虞姐姐,我思量咱宫里的各位娘娘外出不便,便将这第一场演出放在外宫,届时邀请各位娘娘参观品评,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改了,虞姐姐意下如何?”
“妹妹哪里的话,这暹罗舞,东越的人,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能欣赏这么新鲜有趣的舞蹈,宫里的各位姐妹自然开心,品评指摘着实不敢当。这样吧,演出地点就放在太极殿前面的阔地上,不是说有大象么,当是这么个宽敞之地方为妥当。”
木端灵巧笑道:“全凭姐姐安排。”
是以所有人都没想到,谧翥绕这么个大圈,是冲着湛载彻的后宫来的。
暹罗舞端庄中透着妖娆,华丽中带着古朴,十分赏心悦目,自是从艳阳高照直演到华灯初上。
漆雕心和烈芙,因自身时代的原因,还真都没见过,自然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谧翥那位美貌的女使过来敬酒。
此时演出过半,不论漆雕心还是木端灵,都有些微醺,所以木端灵的酒杯,顺其自然地倾倒,从二人相携的手间泼下,让两人各淋了一身酒。
漆雕心愣愣地看了一眼污裙,发现木端灵一面道歉,一面却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沾了酒的右手。于是她尴尬地抽出,道:“怎能劳烦谧翥主使做这些个?”接着吩咐福来月:“你看顾着点烈芙,我去更衣。”
烈芙却起身道:“吾愿同往。”
漆雕心道:“说白话。”
烈芙乖巧道:“我想一起去。”
木端灵看着她们笑道:“我的裙子也沾了酒,不如去我那里,我可是带了许多新制的谧翥服饰哦。”
“好啊好啊。”漆雕心一听来了劲,便去向颜礼请示。自鉴池停用后,内外宫的戒备也松了许多,于是颜礼只派了一名内侍跟着,便不管她们了。
几人一同去了木端灵在东越宫的临时居所。虽只是个临时落脚点,仍被精心布置了许多谧翥饰品,让端庄古朴的木制建筑瞬间有了异域风情。
才迈入门槛,木端灵便吩咐宫女拿四套衣服过来,漆雕心看着那多出来的一套问:“这是?”
木端灵看了福来月一眼,笑道:“这自然是给未来暗相夫人的呀。”
漆雕心讶然:“做使臣的难道消息都这么灵通的么?”
“那自是,随时随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比起朝中的界海先生,我这手段完全不够看的。”木端灵谦虚地笑道,拿起其中一个托盘里的华服抖了抖,道:“另外让我猜猜,四套衣裳里娘娘最喜欢这套对不?”
漆雕心笑道:“猜这么准,搞得我都想否认喜欢这件啦,好打击打击你。”
“一件衣服而已。”木端灵说着,直接将衣服披在漆雕心身上:“换吧,待会身上的衣服该臭了。”
这时谧翥的宫女端了壶美酒至内侍跟前。
“这是?”内侍疑惑。
木端灵忙上前:“内官,这是我们谧翥的美酒,名唤肥酒,色碧如玉,清香扑鼻,特呈上与您品尝。”又看看四周,扶额道:“你看我,这里为女子沐浴更衣之所,哪适合饮酒?内官不如到偏殿稍坐片刻。”
酒确实很诱人,内侍颇为心动,犹豫地看着漆雕心。
“不过,内官为难的话……”木端灵眼睫微闪,示意宫女端走。
“吾想……我想喝呢。”却是烈芙道,她接过酒,杯子里躺着的,果然嫣碧。
“呼,怎觉此情此景似话本子!”列芙盯着酒盏,轻轻晃动了一下。
话本子?烈芙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众人均没在意,漆雕心却不同,随着和烈芙相处时间变久,二人心率愈发同频,她忽然明白烈芙的意思,木端灵泼酒、换衣、支开内侍的手法,和话本子差不离呀!
宫斗漆雕心不熟,话本子却是常看的。这位漂亮的主使搞了个事情让她们来这里,意欲何为?
“内官,我们换衣服,你在这里不合适,不如到偏殿稍坐吧。颜礼若怪罪,我担着。”漆雕心决定看看木端灵想干什么,毕竟在东越的地盘上,说什么也不能怂。
那内侍听完,恭敬告退,木端灵见状,颇有眼色地让宫女重新取了一壶肥酒,追着送了去出。
不一会儿,四人皆换了新衣。漆雕心比较喜欢新奇的事物,于是要了铜镜和梳子,说要帮烈芙和福来月梳谧翥发式。
福来月护住自己的头,直言道:“得了吧娘娘,你平时连头发都不会梳。”
漆雕心把她摁在座位上,用梳子敲了一下她的手道:“不许打击我的积极性。”说罢对着谧翥宫女比划了几番,自语道:“也不是很难嘛。”
小月无奈地闭上眼!
谁知小月这眼闭着闭着,还真睡过去了,咚的一声,从凳子上歪下来。漆雕心赶忙搂住,却见烈芙同样闭上了双眼。
终于来了!
漆雕心扶她两趴在梳妆台上,转身微笑道:“主使可知,在这宫里,打架加上用毒,能赢我的没几个,如今你药翻她二人,莫不是想同我比划比划?”
木端灵也笑道:“娘娘误会了,毕竟在东越宫内,我敢做这么明目张胆,自是笃定娘娘不会声张。”接着拿起手边的盒子,走向漆雕心:“且会心甘情愿替我收拾残局。”
“哦?主使大人这么有信心?”漆雕心看着盒子道:“离我远点,自己打开!”
木端灵观察着漆雕心,势在必得地将盒子对着自己打开,再缓缓转过来:“娘娘可看清楚了!”
龙肝石!
是放翁的龙肝石!也是穆二伯的龙肝石!
漆雕心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止了,她颤抖着拿起它。
“听说鉴别龙肝石的方法很简单,不如我给娘娘行个方便。”木端灵心情大好地挥挥手,宫女便端上来一盆清水。
“奇妙的五彩波纹,说来我还真没见识过呢。”木端灵巧笑倩兮。
漆雕心没有松开龙肝石。这石头陪了她多少时间啊,连表面的纹理瑕疵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何须再确认?看来二伯他们出事了。
“他们在哪里?”漆雕心森然道。
木端灵鼓起掌来:“我就喜欢与聪明人对话。人,在西越!”
“哪几个?”
“穆二伯,穆辰,洛馜馜。”
玉华雍曾说过他们都逃了,怎么会落在西越人手中的?她娘和她弟呢?听说是被馜馜接走的,难道没在一处吗?漆雕心大脑飞快旋转着。
“光凭龙肝石,如何让我信你?”
木端灵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道:“西越那位说了,娘娘若是不信,他们身上的部件,你任选一样,都可以割下来给娘娘辨认。”
“你!”漆雕心压着自己的怒气道:“西越那位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安瑶太后。”
漆雕心忆起湛载彻说过安瑶,那模样简直就像在谈论一条美女蟒蛇,于是轻笑道:“哎,现在想想,救过我又怎样,仁义道德能栓一个人几时呢?我在东越荣华富贵,他们怎样与我何干?”
“仁义道德要真拴不住你,我此刻怕是已经在前往东越大牢的路上了。”木端灵笃定地笑道:“安太后说了,娘娘要是不听话,她定能让那几个后悔曾经活在世上!”
漆雕心的脸血色尽失:“想让我做什么?”
“这才听话嘛!”木端灵把玩着一盏肥酒,那神态,让人恨不得揍上一拳。“严贺年让你做什么,你继续就行。东越王在战场上摆了西越一刀,西越也不想让他好过。”
“拿到归宁阁的宝物?”
漆雕心问出后仔细盯着木端灵,只见她愣了愣,才道:“也可以这么说。” 看来她们并不知道严贺年后面又传讯息让她停止任务的事。
“事成之后,放了他们?”
“自然。”
“你们行事如此残忍阴暗,我怎能信?”
木端灵笑笑,款款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黑玉瓶,放在漆雕心手边,道:“娘娘当年在申正司被严贺年喂过一款烟云百里的毒药吧?这解药,便是我们的诚意。”
漆雕心不禁对西越的探子好奇起来,能搞到烟云百里的解药,这功力实在不俗。
把药瓶握在手中研看了一会儿,漆雕心疑惑道:“你们就不怕我吃了解药撒手不管?”
“娘娘说笑了,难道你不明白,让一个探子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她暴露,所以娘娘不听话的话,东越王将会收到关于娘娘探子身份的所有信息。放心,有的是杀你的刀。”
漆雕心呼吸一滞,其实细细想来,她并没有那么怕死,可对湛载彻,她本能地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希望不论将来她能不能在他身边,湛载彻想起她来,都是那个始终如一坦坦荡荡的漆雕心。
“我要你把他们送回倾城穆家庄,再让二伯亲自来信确认。”漆雕心思索了半晌才道。
“哦?大卓?”木端灵挑了挑眉。
“难道大卓不是我们都可以接受的唯一地点么?”
木端灵盯着漆雕心:“此事我做不了主。”
漆雕心冷静下来,这个主动权她一定得握住,所以她也回盯着木端灵,并不回应。
两人僵持了许久,木端灵似乎进行了比较深入的思索,最终,她道:“促成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娘娘敬候佳音,信到日,事自成。不过,”木端灵接着恶趣味地道:“信这种东西,很容易造假,还是胳膊呀,腿儿呀,真实些。”
漆雕心忍住恶心,不想再与她废话:“我们自有特殊的写信方式,你只管去取。”其实并没什么特殊方式,她与二伯交往不深,这么说只是为了迷惑对方。
木端灵探究地看着漆雕心:“娘娘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你们明目张胆地威胁,相信我,我必以此回赠!”漆雕心坐下来,把玩着龙肝石:“我好奇,这个过程中谧翥能得到什么?东越势如破竹,此刻抱紧东越的大腿岂不更好?”
木端灵邪魅一笑:“这么重要的事,娘娘想知道话,得拿点珍贵的东西来换哟。”
“我不知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主使看得上的?”
木端灵靠近漆雕心,缓缓将手摸向她的后脖颈,眼中漏出一寸惊喜的光。
漆雕心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脖颈这种地方,太脆弱,她不可能暴露给对方,于是伸手将手打落。
“你僭越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娘娘脖子上的宝物,刚才换衣时便望见,只觉红光莹润可爱,不知娘娘肯割爱否?”
“噢,”漆雕心摸摸脖子,坦然道:“主使是有多离谱,才会将红痣认作宝物?”
木端灵与漆雕心对视良久,突然一笑:“既是看走眼,吾便没什么要说的了。”接着丢给漆雕心两个药瓶,对着昏睡的人道:“这是解药,相信这件事,娘娘定能圆得——天衣无缝。”说罢带着贴身宫女,扬长而去。
漆雕心摩挲了会儿龙肝石,起身放入原先的盒子盖上,仍留给木端灵。她不可能带走龙肝石,一旦被湛载彻发现,她是解释不了为什么抵给天下听的宝物又回到自己手中的。
两个药瓶,一个药粉一个药液。漆雕心嗅了嗅,还真是解迷药的,于是扶起烈芙,将药粉撒了些在她衣服内里,木端灵当初为什么刻意帮自己挑衣服,不过因为其他衣服已经下了迷药。过了会儿,漆雕心才沾了点药液抹在烈芙的鼻端。
烈芙缓缓转醒,幽深的瞳仁却默默望着漆雕心,期待她能说些什么。可漆雕心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
“阿心,吾非汝唯一否?”烈芙终于道。
漆雕心不禁感慨,烈芙果然最是明白人,她光凭细节,便能推断出事情的全貌,话虽说不明白,心里什么都懂。
“阿心是有很多秘密,只是不能现在就告诉烈芙,烈芙不是阿心的唯一,但烈芙是阿心很重要的人。”漆雕心耐心地解释。
“可你是我唯一。”烈芙泠泠望着漆雕心,眼中溢满情绪。
“阿心也不是烈芙的唯一。”漆雕心温柔的笑道:“烈芙只是来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有更多的际遇,碰上让你魂牵梦萦之人。”
“真的吗?”
“真的。我们烈芙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可以做,往后我们有漫长的时间,去想想它们都是些什么。”漆雕心双手扶住烈芙的肩膀,郑重道:“所以,烈芙会帮阿心保守秘密的,对吧?”
烈芙点了点头,呆呆坐在位子上。
之后漆雕心如法炮制,把小月弄醒。小月醒来时,看见漆雕心和烈芙都望着她,羞愧道:“娘娘,我不会睡了好久吧?”
漆雕心不知该庆幸不用多做解释还是该气她学业不精,馜馜的小册子是白学了,看来得好好再教,于是给她添堵道:“是,睡了好久,都流口水了。”
福来月忙跪下道歉。
漆雕心无奈的扶起她,懒得多解释,只道:“走了。”出门叫上内侍官,装模做样惺惺相惜地同坐在院中的木端灵道别:“多谢主使赠衣,咱们后会有期。”
木端灵也装模做样殷勤地将她们送至大门外。
漆雕心吩咐小月回清水殿,自己则送烈芙回藏书阁。偌大的藏书阁,空旷的大堂中间却铺着一张不合时宜的床,形状像只鸡蛋。当然,这么奇怪的床,只能是按照列芙的要求定制成的。
漆雕心每次看见这番情景都哑然失笑:以前只有男子能进的藏书阁,现在被湛载彻大笔一挥,暂时划成了烈芙的寝宫。
此事闹得沸反盈天,尤其是翰林院,据说想要查阅典籍,得先提前申请,让宫里的管事嬷嬷进来找。工部也反对,说藏书阁用火烛容易引起火灾。为此湛载彻又大笔一挥,将宫里的夜明珠,有一颗算一颗,全搜刮到藏书阁,放置在各个角落,从而解决了照明的问题。
本以为多了烈芙这么一个祸水,自己能压力小点,没想这群大臣们,还是把账算她头上,说是烈芙天天跟着她,定是她撺掇的。漆雕心被骂太久,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麻木了。湛载彻却心疼媳妇,于是带烈芙参加了一次每三月定时举办的鸿儒参论会。
这场参论会后来被评价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据说烈芙虽言语速度不快,但知识储备深厚到令人咂舌,从天文地理到市井器物、从经史子集到歌赋词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直接把在场的各位鸿儒干趴下了。
之后湛载彻总结陈词——日后谁能赢烈芙,便可以去睡藏书阁。各位鸿儒忙灰头土脸地表示他们反对的目的不是要去睡藏书阁,于是湛载彻更改陈词——谁能把烈芙赢了,烈芙就搬出藏书阁,至于赢之前呢,大家就省省口舌,别再废话啦。当然,以湛载彻对烈芙的了解,赢,那是不可能滴。
藏书阁之争至此落下帷幕。广大莘莘学子以此为耻,奋发苦读,最终东越文坛人才辈出,群星璀璨,碾压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