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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头发扬后梳,前面就是脸,往前梳,后面就是脸。”那边笑得不可开交。
      乔严也弯下嘴。
      前面后面都是脸。可不是么。
      沐……赵?
      “哪个沐,哪个赵?”
      “额,”杨杰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沐浴的沐,赵国的赵。”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张纸上,把它捡起来,塞到裤袋里。

      沐赵刚走进教室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静。
      她一如既往地走上讲台,低头翻书:“今天我们学习第八课。”转身正想写字,举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下。黑板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老师,我喜欢你。
      她调整一下呼吸,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学生。
      角落里,那个杀马特坐在桌上,抬着下巴看着她。头发变成了绿油油的颜色。
      小小年纪,阅历浅薄得几近无知,却急着装成熟哗众取宠。有多浓烈,就有多寂寥。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黑板擦抹去。
      继续上课。
      当然还是没有人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那个绿发仔脸上挂不住了,从桌子上跳下来,抬脚就是一蹿,铁桌倒下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
      教室一下子静下来。
      沐赵皱眉,踱步过去。绿发仔比她高出许多,自上俯视,多了几分气势。
      “去我办公室。”她回视他,压低声音,又转头对其他学生说,“自习。”
      她刚离开几步,教室就开始吵起来。
      绿发仔双手插在裤袋里优载游载地跟在她后面。
      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下。
      “你想怎样?林丰。我不求你上进好学,但是,如果你是存心来捣乱的,那么可以尽早回去。”
      林丰歪着头靠在墙上,抖着腿。目光肆无忌惮。

      须臾,他前走几步,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轻语:“你不识字吗?黑板上的字是我写的。老师,”他故意把“老师”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推开两步,稳住心绪。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那你说说,我现在在干什么。”他笑得嚣张。
      “不知廉耻!”
      “呵!”他离开一点,又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不知廉耻?跟老师比起来,实在不敢当。老师啊,你每晚都很辛苦吧?这么多‘学生’晚上找你补课,看得出来,老师的教学技术很好哟。”
      她依然面无表情。

      林丰也不急,拿出手机在手里转着圈。
      “真是想不到呀,老师平时看起来知书达理的,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我特意录了老师的教学全程呢,老师要不要看看?”他的笑容越发肆意。
      她暗暗攥紧了拳,又松开。

      “不过呢,看在我们师生一场,我自然是不会告诉别人的,只要老师肯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她轻声问。
      “做我的女朋友。”

      “你不怕脏么?”
      “我也不干净呢。老师啊,我对你可是思慕已久呢。又怎么会嫌弃你。”
      他几乎是背着说出了这些话。
      沐赵看进他的眼睛,搜寻着。
      忽然漾起笑,眉目姣姣,杏眼含波,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胸膛,食指轻点,错身离开。

      林丰并没有回头看,只是皱着眉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低低轻哼了声,将烟往嘴里一塞,走了。

      回到办公室,仅有的几个老师抬头看她一眼,招呼了声,各干各的。
      “这么早就下课了?”方晴从一堆作业里抬起头来,不解地问。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句。
      “哎,这些学生写得都是些什么作文!乱七八糟,不知所云,都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急死我了!”方晴不住地叹气。
      高考……沐赵突然想起,有好几天没去周意那里补习了。周意妈妈前天还给她打电话来着。
      突然背上一痛。她回头,方晴拿着支笔怒瞪着她。
      “我说的你听见没?你呀你,也不管管这班学生!哪里还像个老师样!”

      管?她拿什么管?
      沐赵并不理她,低头给周意妈妈发短信。
      今晚七点钟的课。
      周意以前也在凌天高中读书,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认真学习的学生,经常拿着书本在教室与办公室两头跑。她自然也格外关照些。
      周意妈妈是个命苦的农村妇女,早年老公就死了,孑身一个到大城市里边打工边陪读,她对周意是付与厚望的。
      好在周意也争气,即使在凌空高中这一所烂学校,成绩也相当不错。后来,她妈妈有了些钱,就把他转到好些的学校去了。
      前阵子周意妈妈打电话来,说是想让她给周意补课。她倒觉得受宠若惊,但也不推脱,毕竟她也很喜欢这个学生。
      昌苄巷的年代很久远了,听说是国民时期就有了的。老旧的红砖长着青苔。好几户人家养着狗,偶尔装腔作势吠几声。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边谈天边洗菜,脏水顺着水沟从这家流到那家。蒜子油的香味从巷头串到巷尾。有几个认识她的朝她打招呼。她也点头示意。
      周意的家在巷里头。是间矮小的平房。开着门。
      她还是站在外面敲了敲门。里面应来一声。
      “来了!”
      周意妈妈穿着条围裙迎出来。周意妈妈看上去并不老,至多三十上下,头发扎在脑后,眼角已微现皱纹。但五官端正,算得上是个美女。
      她见到沐赵,略有局促,忙说:“沐老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老师吃过饭了吗?我刚做好饭,一起吧。”
      沐赵客气地拒绝了。
      “周意呢?”她问。
      “他正在房间里学习呢,才扒了几口饭就把自己关在里边复习了,哎,这孩子。”周意妈妈说着,叹了口气,但眼里却满是骄傲。
      “快要高考了,以周意这成绩考上重本不是问题,只是要多注意休息,别过度劳累。”
      “我都说好几次了,他也只管嘴上应着。老师你跟他说吧,他最听你的话了……”
      又和周意妈妈聊了几句,突然那间房门打开了。周意走出来。
      “老师?你来了。”他看见沐赵,动作慢了一拍,站住,微微笑了起来,乖巧礼貌的样子。

      周意的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窄小的窗户。四周的墙壁已变的暗黄,有些地方已经龟裂了。但整理得井井有条。矮小的书桌上叠着高高的书,旁边放了两张椅子。床下的足球布满灰尘。

      “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探过头去看他做的习题。
      “噢,还好。”周意挠挠头,也走过去。
      跟往常一样,她讲题,他听。周意脑子转得快,一点就明。他做练习时,她就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周意长得瘦,伏着身,宽大的T恤松垮地垂在身上,后背的那条脊骨清晰可见。
      她不由得把手放在那条凸处,周意正在做作业,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她收回了手。
      “周意,要注意一下身体,多吃点,你看你瘦得。”她看得触目惊心。
      “嗯。”周意快速地看了她一下,又回头盯着习题,含糊不清地应着。
      屋里弥漫着桂花香。他家附近都没有种桂花树。甜腻腻的。好像含了块小时候最爱的冰糖。
      香源就坐在他的旁边。开着若隐若现的花。
      周意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半晌没动。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冷场。
      正值盛夏,蚊子多。她感觉腿上叮了只蚊子,伸手“啪”地拍了一下,仔细一看,已经肿了一个大红包了。
      周意注意到,呐呐地说:“我点过蚊香了,但没有用……”她笑着说无妨。周意似乎很不自在。
      她也是东扯西扯,问起周意想考到哪个学校时。他沉默许久。
      “中国协和医科大学。”他说。
      “想当医生?”
      “嗯。”
      “……”
      “……”
      过了好久,他才又出声。
      “……老师。”
      “嗯啊?”
      他停了笔,看向那个小小的窗户。暮色四合,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淡淡的黄光下,一只飞蛾在绕着圈。
      “……我爸爸,是病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我恨疾病……我恨贫穷……”
      她静静听着。然而他没有再说话,静了一会,又继续做资料书。只是这次他把头埋得很深,她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没有多少安慰的话语。因为那些都轻得像张白纸。无用累赘。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她说,你尽力就好。

      出来时,还算早。她不敢拖太久,上次的事还心有余惊。
      这次没有迷路。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亮君。
      “表姐……”那边嘶哑的声音传过来。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亮君,有什么事吗?”
      “你……你能来一下中心医院吗?爱旪她……”亮君突然沉默。
      “好。”她说。
      挂了机,一刻不停地奔向马路,拦了辆车。
      “去中心医院。”她快速地说道,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那张阴郁的脸,好像长年生活在阴影下,眼神没有丝毫明晰之处。
      纪亮君是她的表弟。亮君有个妹妹叫纪爱旪。舅舅舅妈在亮君十五岁的时候双双丧生于车祸。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亮君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与人接触。即使见了她也只是点下头。
      但他对爱旪很好。
      她有很多年没和他们见过面了,记忆里爱旪是个可人的女孩,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但是身体不大好,经常生病,有时候一句话,都会被咳嗽断成好几断。看着可真叫人难受。

      到了医院,按照亮君告诉她的路线,她来到三楼。这里很安静,也很少人。她抬头寻找病房号。
      “出去!”一声暴喝。刺耳尖锐。像有人打碎了玻璃。
      她寻声而去,就是在附近的那间病房里头传出来的。她正考虑要不要回避一下。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人。
      亮君。
      他沉默不语地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她快步走过去,亮君意识到有人,侧过头,从那垂遮着的头发里,目光与她对上。沐赵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双眼黑得没有焦距。
      “亮君,”她看了一眼紧关着的门。

      他转身就走,她也跟着。
      医院有病人的活动场所,很多病人坐在轮椅上由家属推着去透透气,但都是同一张的脸,麻木疲惫。
      亮君坐在休息椅上,身体前倾,双手相握,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喷水池上。
      沐赵坐在他身边。他不开口,她也不问。
      一个小孩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立马放声大哭。响亮的声音使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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