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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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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进来时有一个人吹了一声口哨,轻佻上扬。她看过去,是那两个杀马特中的一个,正歪着头向她挑衅,那头红火火的头发在耀武扬威。
她收回目光,开始道:“今天我们来学习第五章。”她转身在黑板上板书。粉笔握在手里略有异样。是湿的。
她转过身,用一贯平静冷淡的语调:“请大家翻开34页。”当然无人理会。她也不管,自顾自说着。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讲不讲是她的态度。
独角戏,她早已习惯。
四十分钟,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零零零~”时间到,她说了声下课,收拾书本走人。
回到办公室,方晴那把大咧咧的声音又响起:“现在的家长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学生的学业,真是奇了怪了。我刚打电话给那两个学生的家长,反映一下他们孩子的情况,他们竟然二话不说就给挂了!”
办公室也就几个老师,对她的话不大感兴趣,敷衍式地应付了几句,就各忙各的了。
沐赵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戴上眼镜,开始备明天的课。
偏偏方晴不识趣,探过身来:“我说你可是三班的班主任啊,这事也不管管。……咦?你在干嘛呢?”
“工作。”沐赵都懒得多回她一个字,埋头查着牛津字典。这篇文章她得在这个今天之内完成翻译,这几天看来要熬夜了。
方晴自讨没趣,也没继续追问。
手机响了起来。来信息了。
沐赵拿起来,直起身,紧紧抿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是山马。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思索了阵,抓过手机,手机在键盘上快速敲着。发送完毕,随手扔在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头突然疼起来,一阵一阵的,没完没了。脑袋嗡嗡作响,各种各样的声音源源不断地贯进来。
她就这么趴着。过了好久,终于,那些纷乱的声音渐渐变小变远,但有一个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那个女人的声音。常年的吸烟喝酒,损坏了她的声带,听起来沙哑难听,咯得慌。
“小赵,帮帮妈妈,没那东西妈妈真的活不下去了……山马说了,只要你肯……妈妈这辈子都不用愁了……看在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的份上,帮帮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卑微得快要伏在地上。毒瘾强大得可以毁灭一切,人性,亲情,尊严,在它面前渺小如栗,不堪一击。
沐赵当时是怎么回答她来着?
头疼得厉害,仿佛有人拿着锤子一下又一下狠狠戳着她的脑袋,疼得无发思考。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迷迷糊糊地想,越想越晕。答应了吗?好像没。拒绝了吗?好像没。
她不记得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有短信来了。
她知道是来自谁的。
但她没有理会。
方晴注意到了,过来拍拍沐赵的头:“怎么了这是?不舒服?”
她依然把头埋在桌子上:“没事。”
方晴皱皱眉,沐赵抬起头,看向她,一脸疲惫:“方晴……帮个忙……”
“帮我明天请个假。”
方晴瞧着她脸色白得吓人,寻思道:“行。你生病了吧?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沐赵边说边起身,拿起手提包走了出去。
还没到放学时间,但篮球场上还是有好几个学生在打球,围着几个女生,气氛热烈。
要是以往,沐赵会目不斜视地走过。但是现在她停下了脚步。
那些学生也注意到了,但还是毫不在乎地打着,甚至更起劲。一个抢到球的高个子男生,一跨,一跳,完美的扣篮。一旁的女生开始尖叫。
年轻真好。烦恼也单纯,作业考试就是全部,天塌下来了,也有人扛着。
真好。
她看一会儿就走了。经过大门时,门卫正躺在睡椅上看报纸,半抬起眼:“沐老师,这么早就下班啦。”
“是啊。家中有事。”她保持一贯的微笑。
学校附近有很多服饰店,但大多是中下档次的,顾客主要是女学生。但无妨,年轻就是最好的奢侈品。
橱窗里,花花绿绿,各式各样,都明媚张扬,青春逼人。最近流行简约风,文艺范。女生个个都是黑长直,宽松白衣牛仔束腰帆布鞋。这种装扮很多人喜欢,当然了,只限于女孩。
男人可欣赏不来这种调。大波细腰长腿。胸前一条沟,最好开叉到肚脐眼,要裸背,要露腿。深V领细吊带迷你裙,这才是男人眼里的好看迷人。
她看了一下时间,还早。
够时间让她去挑一件“好看”的衣服了。她听过一句话,衣服是女人的盔甲。她忍不住笑了。
那么,她身上的这件盔甲还能穿多久?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中陆街。”
司机看了她一眼,按下记程表。
车中有烟草味,有点呛鼻。沐赵皱皱眉,她向来讨厌吸二手烟。她默不作声地摇下了窗。
那个司机意会,熄灭了烟。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淡了烟味。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在旧巷里昏灯下低头抽烟的侧影。肌肉线流畅有致,充满力量。脸部轮廓刚劲立体。
那时他也吸烟。但不一样,她不讨厌。一点也不。
“到了。”司机说道,在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沐赵回过神,付钱下车。
中陆街属于黄金地带,路旁店面林林总总。她在一家旗舰店门前犹豫了一会,余光掠过旁边的超市。几次深呼吸后,她走进去买了一包卫生巾。
回到家。
和她一起合租的习妲正躺在沙发上和人说话,歪歪唧唧。她只穿内衣,白花花的大长腿晃荡着。瞥到沐赵,又白过眼继续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沐赵不不斜视走进卫生间。洗完澡,关上门。她裹着浴巾坐到床上,眼里盯着手里的手机。终于,她一个一个地按下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她拿过放在床边的酒杯,摇晃着,并不喝,只是认真地看着,掂量着。
“喂?”那边传来一个成熟男性的声音,
声线略微嘶哑,很有质感,像赤脚踩在覆盖着晚秋枯叶的道路上。
“你好。”她开口,语调懒洋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杯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你是,”
“我是沐赵,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那边顿了一下,不过半秒钟的光景就反应过来了:“哦,是你。没事,应该的。”
“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那边的人似乎有点惊讶:“不用,一点小事而已。”
“对一个遇上这种事的女人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呢。”
那边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
“……什么时候?”
“你决定吧。”
“……后天行吗?”
“可以。”
“在哪里?”
“金翠酒店,如何?”
“好。”
那边正要挂了,沐赵及时出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乔严。”
“哪个yan?”
“严厉的严。”
她听着他微微振动的声线,默默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觉得喉咙有一点痒。
“哦,好的,那,后天见。”沐赵语气轻松地说。
“再见。”那边挂了。
沐赵拿下手机,看了一会儿那十一个数字,觉得眼睛都被拘束在一个个窄窄的阿拉伯数字里。想了一下,还是没有给他备注。
这边刚结束,又有人打来了。
她面不改色地接起。
“喂。”
那边不想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沐小姐,请问你什么时候来。山哥要是等急了,这后果,我可承担不起。当然,你也是。”
“……”她攥紧手机,不说话。
“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啰嗦了。十点钟以前。808号房”
“我……今天不行,有特殊情况。”
“沐小姐,这话,还是你亲自跟山哥说。你好自为之。”
她抬头,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还有水果刀。
九点五十分,她来到那家夜总会,招牌灯红灯绿灯交替闪烁,霓灯迷离,重金属音乐震荡着,夜不归宿的人在这里疯狂放肆,五颜六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古怪狰狞。
她像一条鱼绕过重重纠缠的水草,目不斜视地穿过熙攘的人群,走上楼。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越往里走,那些狂炸的声音都被压下,推远。
二楼是客人们的包房。酒红色的过道地摊把脚步声都吸走了。两旁排满了一道道门,都紧闭着。暗昏的壁灯。很静。
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抬头。808。
伸手握住门把,冰凉透骨。渐渐握紧,用力转动。门慢慢开了,里面的喧闹声传出来。
她站在门口。里面烟雾缭绕,昏昏沉沉,好几个人在里面大声说笑,开着粗鄙不堪的笑话。
她想起聚蜂在臭水沟旁边的苍蝇们。
山马坐在大沙发的中间,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紧贴在他身边,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她的出现,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那些人一见沐赵,不约而同地看向山马。山马也不说话,半迷着眼抽烟,好像并不当沐赵存在似的。
“抱歉,我来晚了。”沐赵对着山马说,声音淡淡的,快要听不见似的。
但山马还是听见了。
他懒洋洋地自下而上打量着沐赵,嗤笑一声,而后又挥挥手。一屋子的人都识趣地一个个走了出去。只有坐在他两旁的小姐叽叽歪歪不肯走。
山马从衣袋里拿出好几张大红钞票塞到她们露出大半边的胸衣里,又偷了几个香。那两个小姐才发着嗲嬉笑着离开。
门重新关上。不大的房间静得更加窄逼。
“你这身,”山马用烟指了指她,皱着眉,“可真让人倒胃口。”
沐赵穿着长白衬衫牛仔裤,很平淡无味的装扮,甚至连口红都没涂。确实令人倒胃口。
“山爷,我今天不行。”她看向他,目光略微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