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4、第四章 姚府下 姚家的宅子

　　姚家素来自承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家中男子皆三岁开蒙，五岁进学，女子要求稍低，但是最迟七岁也要到家中开设的女学读书直至十五及笄。姚家在京中只有祖父这一房，是以并没有在京都开设族学。男孩子们一般都由各自的父亲开蒙，长到五岁，就到外院开设的外书房跟着聘请来的先生读书。过了十岁，就要搬离内院，住到外院，到京里的书院求学。虽然可能由于人多，地方不够，两三个人会挤一间院子。但是兴奋的男孩子们大多数都不在意，到了外院，有了自己的院子，就可以邀请同伴朋友到家里玩而不用担心会冲撞到姐姐妹妹。

　　祖父把三路院子的外院并在一起，重新翻修隔出了好几个小院子，分别取名为问梅院、访兰院、听竹院、赏菊院，用来给未成婚的儿子孙子们居住。现在除了五叔姚定岚单独住在问梅院，大伯家的大哥哥姚为柏身为嫡长孙单独住在外院中路的玉琢堂，其他几个哥哥都是两人一个院子，共用一个厅堂。大哥姚为柏是大伯母钱氏所出，今年已经十九岁，十六岁就考中秀才，一年前参加新皇恩科未中，现在在国子监读书，准备今年下场考举人。二哥姚为榆今年十七岁，也是大伯母钱氏所出，现在在松山书院求学。和他同住访兰院的是他的同母弟，兄弟中行三的姚为桐。三哥今年十三岁，也在松山书院读书。四哥姚为杉，是大伯家青姨娘所出庶子，今年十三岁。和他同住听竹院的是十二岁的二房二伯母段氏所出的嫡长子五哥姚为树。姚薇的嫡亲哥哥姚为校，府中排第七，今年才九岁，就迫不及待地搬到外院赏菊院来了。像二伯家的嫡次子六哥姚为林今年也有九岁了，还住在内院。不过，他也拖不了多久了，十岁生日一过，也要搬到外院赏菊院来和七哥姚为校住了。

　　内院中路是祖父祖母所住的乐安堂，六姑姚露住在乐安堂的西厢。乐安堂后面还有个小花园，芳华园就掩映在这个小花园里。

　　内院东路隔成了三个两进院子，从北往南依次住着大伯父一家，三伯父一家和姚薇一家。大伯父现在是正五品考功清吏司郎中。三伯父现在外放至江西赣州府任从六品通判，但是因为三伯母有孕，只带了三岁的十五妹妹姚荻和她的生母郑姨娘赴任。郑姨娘原是三伯母的陪嫁丫鬟。祖母吴氏是一个比较开明的人，信奉贤内助之说，并不强留着儿媳妇服侍，已经放话，待三伯母生产，新生儿交由她照顾，三伯母赶去江西陪三伯外放。姚薇的父亲姚定嵩前几年高中传胪，当了三年庶吉士，散馆后在翰林院任正七品编修。

　　内院西路隔成了两个两进院子，靠北住着二伯父一家，靠南空着。据说，那是五叔成婚后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二伯父乡试考中举人后，连续三次下场都没有考中进士，在吏部候官，现在官至正七品工部营缮所所正。五叔读书聪颖，和大哥姚为柏同年考中秀才，现在在清溪书院读书。

　　姚薇心里默默想着姚家的格局，发现大哥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结果，家里现在却腾不出他住的院子。大伯母钱氏又有的头疼了。

　　想想看，作为姚家长房长媳，今年有好多事要忙的。小叔子要考举人要成家要准备聘礼；小姑子要出阁要准备嫁妆；自己的长子也要考举人要成家，要准备聘礼婚房，关键是现有的宅子房间根本就不够；二子现在也十七岁了，要考秀才，没两年也要成家，也要准备婚房聘礼；庶出的大女儿因为国孝耽搁了，得赶紧给她找个人家备好嫁妆出阁；嫡长女也要开始相看人家准备嫁妆；还要照顾公婆，管家理事，三叔家的和四叔家的两个妯娌还怀着孩子。姚薇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大伯母现在一定是忙得脚不点地了。

　　算啦，大伯母那么能干，一定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听说，隔壁的左佥（qian）都御史要外放做布政使参议啦，也许会想要卖房子呢。姚薇觉得自己不用担心那些不需要别人担心的人，有时间还不如想想自己可能糟糕的学业。

　　东厢廊下立着几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看到姚薇过来，默默行礼。姚薇略点了点头，就进了正厅。

　　正中一副绣梅兰竹菊四君子丝绢黄杨木屏风，绕过屏风，看见厅堂及其开阔。北面靠墙正中一张翘头长案，供着香炉，摆着两个插瓶，瓶里的梅花灼灼似火，上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翘头案前有张方桌，靠着隔扇两边各一溜圈椅。

　　姚薇转进北间，绕过屏风，果然看到弟弟检哥儿正踩着张方凳在书案前描红。真是个勤奋努力的好孩子。看见姚薇进来，检哥儿也不做声，继续把手下描了一半的字描完，才和已经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的姐姐打招呼。

　　姚薇接过检哥描红的册子，仔细地看了看，弟弟还是这么努力这么认真，于是她也不吝夸奖，直把检哥夸得脸红耳赤，大喊姐姐，才放过他。哎，真是，日子太无聊，只能逗逗小正太解闷了。

　　“检哥儿，姐姐决定以后练字的时候都和你一起了，我们俩要互相监督，谁都不能偷懒。”姚薇郑重其事地道。

　　“姐姐，我才没有，每次偷懒的都是你。”检哥很愤愤然，觉得自己被姐姐冤枉了。

　　“知道啦，小男子汉，姐姐不是觉得自己太懒了，所以想请你监督姐姐吗？姚为检弟弟，你能做到吗？”姚薇赶忙安抚他。别看检哥儿平时软萌萌的，其实挺倔强的，可不能惹毛他。

　　“嗯，姐姐，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监督你的。哥哥今天还提到你，担心你上课坐不住会被宋先生打板子呢。”

　　……呃，要不要这么诚实。

　　姚薇觉得有点脸热，看来，自己学习懒惰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长在爹爹娘亲哥哥弟弟的脑海里了，还累得两个小豆丁为她操心忧虑的。

　　话说，自从搞明白自己的新身份后，姚薇就对自己说,她要在有限的自由里寻找自己所能拥有的无限的自由。

　　反正她现在的人生，已经不需要理想成就来装点，未来的道路已经由整个社会给决定了——长大、及笄、出阁、生子、养老。

　　她不需要工作赚钱——出阁前祖父父亲养着她，出阁后她有嫁妆未来的夫君也会养着她，年老了儿子会养着她。

　　她不需要成绩优秀——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管家理事随便学学就好，不需要很精通，也没有人来给你打个分定个级，不会的有管事妈妈。

　　她不需要游遍祖国的大江南北，感受江河山川的壮丽——没有长辈的许可，她连二门都出不了。

　　她不需要整理房间洗衣做饭——一个乳娘姚妈妈，两个大丫鬟葡萄、石榴，四个小丫鬟樱桃、杨梅、荔枝、枇杷将她的衣食住行都包圆了。

　　她不需要自己找男朋友——这是父亲母亲的责任，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她不准备挑战社会来个私奔什么的，并且也没有人给她奔，轻易都见不到外男来着。

　　她不需要亲力亲为照顾孩子——孩子还没有生，乳娘丫鬟一般就配置好了，况且上流社会贵妇奶孩子是一件不得体的事。

　　她不需要教育孩子——这是孩子祖父父亲的责任。这些个大男人还经常声称“慈母多败儿”。

　　她不需要……

　　想来想去，她的人生似乎也只剩下吃喝玩乐，间或学点琴棋书画陶冶情操，然后时间一到，被父母嫁出去生孩子。所以姚薇自然而然地就变得懒散起来，对于描红背书就有点得过且过了。

　　看来，现在需要改变改变了。至少还是不要让家里大大小小都天天操心她是否会被宋先生打板子为好。反正已经学了，何妨再学得更好一些。往好处想，在以前，自己想学这些都要花好多钱去上兴趣班，还不一定能学到什么。宋先生比那些老师要专业的多。而且，可以预见的将来，日子都会很无聊，姚薇要给自己找点乐子，还有什么是比学兴趣爱好更好的选择呢？琴棋书画，自娱自乐也不错嘛。

　　于是，姚薇信誓旦旦地告诉检哥儿：“姐姐现在长大了，正式进学了，当然要当个好学生，努力上进啦。”

　　检哥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把姚薇又看得脸热了。

　　真是的，在弟弟这里，信誉什么的都破产了。

　　人艰不拆。

　　所幸，检哥还是个贴心小宝宝，就算怀疑，也没有当面质疑自己的姐姐。姐弟俩闲聊几句，就摆好架势头碰头站在书案前练字去了。

　　三刻钟后，姚薇闻到了糕点的甜香，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撩的姚薇再也没有心思写字了。她放下毛笔，快步往屏风外面走去。

　　姚为检在后边皱了皱眉，半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替她把毛笔洗干净挂好，才往前边起居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