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2、第二章 母亲 身怀有孕的

　　不会始终是不会。所以姚薇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先生的话，反正装是不能装的，否则迟早被拆穿。

　　“回先生的话，家父给启蒙，教着念《弟子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不曾全部记住，还背了些唐诗，认得些个字，有描红，只是还不曾正式习字。”

　　姚薇微低着头装窘迫。其实，就读书来说，她已经是个老油子了，比起上课看杂书被老师发现抓包，这种状况已经是小意思了，她不会真的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对着先生，作为学生，总是要有一定的态度的。学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重要的是要向先生表明你是有向学之心的。

　　宋先生沉吟片刻，道：“那就从今天开始脱开描红正式练字吧。”说着，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竹纸，放在桌子正中铺好，用镇纸压着，拿起搁在砚台上的墨条开始磨墨。一圈一圈，姚薇盯着宋先生的动作，不自觉的心里就放松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越来越平静。

　　宋先生在纸上落下一点，给姚薇讲了起笔收笔的要点，就不由分说地抓着姚薇的手，带着她写了几个回合，嘱咐她继续练，就转回去看右前边的七姐姐姚芷练字去了。姚薇朝前面瞄了瞄，发现大家好像都在练字，于是也整理整理表情，认真仔细地写字去了。

　　“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姚薇才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白纸，她竟然诡异地有点淡淡的满足感。虽然中途她感觉有点单调乏味，但看看大家都这么认真，也只能收束心神，和大家一起努力。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嘛。很多领域，没有进去之前，总觉得各种高大上，各种需要天赋，当你真的走进去了，慢慢来，你总是会一步一步学会的。

　　或许，可以期待能写一笔清秀的簪花小楷。等长大点，力气大了，还能写大字。当个货真价实的才女。

　　姚薇幸福地憧憬着。

　　姚薇回到四房的院子时，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手臂也酸麻不已。读书真的是一件很耗费脑力和体力的活动。

　　真是失策，作为一个大胃王，第一天上学就准备不足，都没有带课间点心，还得蹭姐姐们的。可是姚薇觉得自己毕竟是个成年人，怎么能和同样饿肚子的小女孩抢糕点，未免太降低格调，因此，只少少吃了七姐姐姚芷的一块白米糕，婉拒了其他姐姐们的心意。七姐姐姚芷是姚薇的好伙伴九姐姐姚若的嫡亲姐姐，平日里姚薇往三房串门的时候也常和她见面的，相比其他不太熟悉的姐姐们，还有两分香火情。

　　“娘——，我饿啦——”还没有进正房，姚薇就拉长了声音喊着。

　　“没规矩”，四夫人李氏是姚薇的母亲，她正坐在西次间靠窗的大炕上，听到女儿中气十足的声音，忍不住笑着点她。

　　姚薇嘿嘿地笑，按惯例摸了摸李氏挺起的肚子，和未来的小弟弟打招呼。然后亲亲热热地挨着李氏坐着，嘟嘟囔囔着撒娇：“娘，人家的手好酸啊，今天都好辛苦。”

　　李氏哭笑不得，边给她揉手腕，边道：“就爱撒娇。看看你弟弟检哥儿，比你还小三岁，描红的时候也比你个猴儿坐得住，羞不羞来着。”

　　姚薇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检哥儿是男子汉嘛，他不是老这么说。我只是个小女子，如何能与男子汉相提并论呢？”

　　李氏看着大言不惭的女儿，一时也不由讷言，只好道：“你还说呢，不知道是哪个小猢狲，看到检哥儿就喜欢捏他的脸，不闹得他脸红耳赤不罢休。检哥儿也是没有办法，谁让她有个不着调的姐姐，躲又躲不开，只好声称自己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以后可不许啦，检哥儿今年已经四岁了，明年生日一过，就要到前面进学了，是个小大人了，再不能这样玩闹了。”

　　姚府书香门第，家中男子都要靠举业晋身，因此祖父很重视家中子弟的学业。外院单设了书房，请了举人秀才来教书。府里的男孩子一满五岁，就要正式到书房读书，过了十岁，还要搬到外院去住。

　　“哦，知道啦。”姚薇不怎么在意地保证。“对啦，怎么没有看见检哥儿？都到饭点了，他还在描红吗？”姚薇有些奇怪，检哥怎么还没有来。

　　“哦，他去外院啦，说是去看看校哥儿的屋子收拾得怎样，中午还要陪着校哥儿用午膳呢。”李氏有些无奈有些微酸地道。

　　“噗嗤”，想象着检哥一本正经的说着陪哥哥用午膳的样子，姚薇不禁莞尔。“娘，检哥儿向来这样，想是担心七哥一个人在外院。这不是还有我陪着您嘛。”说完，忙转移话题，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给李氏讲她今天在家学里的见闻。

　　“三姐姐（姚芳）好厉害啊，宋先生念了篇文给她，让她明天交解读给她。我看三姐姐表情特别平静，好像一点都不难的样子。可是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姚薇有点沮丧，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李氏。

　　李氏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女儿心中在想什么。薇儿性格活泼，身体健康，这很好，就是平时学习惫懒，让她描红，总是会耍赖。现在这样，不过是又想在功课上打点折扣。

　　李氏可不惯她，装作没看到，轻描淡写地道：“哦，她今年都十四岁了，下半年大概就不会去家学读书了。读了七八年，现在一般的文章解读是难不倒她的。你以后也一样，最后一年家学里往往都是这样，先生给出题，学生交功课，并不用每日都去家学报道。你三姐姐现在大部分的时间应该去学管家理事了。”

　　话题一转，李氏笑眯眯地问道：“先生布置了什么功课？”

　　“娘——”，姚薇不依，可看见李氏笑眯眯却不为所动的样子，只能偃旗息鼓。

　　没办法，看来功课还是只能保质保量地完成，没有讲价的余地，只好啃啃哧哧地道：“宋先生交代要写五百个点，明天早上还要查背《三字经》和《弟子规》。”

　　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样子，李氏不为所动，一点也不同情她。

　　“该，让你平日里读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弟子规》检哥儿都会背了，现在每天早晨，都要对着我的肚子念一遍。你做姐姐的还记不全。”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了解。薇儿虽然平素常常调皮耍赖的，一旦她真的改变不了大人的决定的时候，总是能很快就改变态度放弃坚持。李氏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是该批评自己的女儿没有骨气没有气节好呢，还是该赞扬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呢？

　　后来，李氏也想通了，就像薇儿自己说的，她只是个小女子，又不是个大丈夫，要那么刚硬做什么，难道还要留取丹心照汗青不成？女孩子家家的，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如果那时还那么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可怎么好？所以李氏也就没有怎么强要着扭转女儿的性子。再后来，她发现，她真的是多虑了，薇儿经常放弃坚持的都是一些不关乎她原则的事情，比如穿不穿什么衣服，出不出去逛灯节什么的。像上次，三房的若姐儿看中了薇儿房里的那个根雕猴子要和她换，薇儿说什么都不愿意。若姐儿许了一大堆的愿，也没见薇儿改变主意。

　　想起若姐儿，李氏问：“你今天在家学看到若姐儿了吗？”

　　“娘，您怎么又提起她了，我现在正在和她冷战！她没有去家学，我们都还没有到年纪呢。您以为谁都和您一样，不耐烦女儿了，就不顾女儿年幼，把女儿往家学里扔。”一副小可怜没人爱的样子。

　　“噗嗤”，李氏实在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女儿幽怨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可乐。

　　姚薇不依，摇着李氏的手臂撒娇。

　　“算啦，算啦，你们小丫头的事情，娘就不管啦。不过，薇儿，娘要提醒你一句，学里的那位宋先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当年你祖母为请到她，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你可不要浪费大好时机，多和宋先生学学，多看看宋先生平日里是怎么和别人打交道的。”说到这里，李氏的表情郑重了些，姚薇看在眼里连忙点头答应。

　　无数事情证明，这种事情还是多听娘的好。虽然只上过一堂课，但是观其言察其形，只看宋先生以守寡之身日子还过得那么悠游自在，就知道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李氏还是很满意女儿的听话的，她暗暗决定，以后还是要给女儿加加压，多让她学点东西。女孩子嘛，技多不压身，以后出阁了总有用得到的时候。至于性子，暂时也不用强压着，慢慢看，过几年大了，还是这么跳脱的话，再找个厉害点的嬷嬷来教教也不迟。

　　姚薇还不知道，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要像小燕子一样，和嬷嬷斗智斗勇奋力抗战。

　　现在，因为检哥儿去找哥哥姚为校了，她就必须肩负起照顾娘亲用午膳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