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进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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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年，京都，内城城东黄华坊灯草胡同，正三品大理寺卿姚府。
正月二十一，姚薇蔫头耷脑地领着一群丫鬟走在去上学的路上。
小花园里的迎春开得极好，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地舒展自己的身姿。姚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连心里的郁闷也一起吐出。
“小姐，快迟到了，听说学里的宋先生可严厉了，会打手板子的。”大丫鬟葡萄殷殷劝导，用她那双清澈的杏仁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姚薇与她对视，无奈才七岁的小矮子比不上十七岁的高个子，头仰着实在辛苦，只能败下阵来。
姚薇继续奔走在上学的路上。
呜呼哀哉！苍天不仁！
为什么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十八载（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朝回到解放前？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又要开始头悬梁锥刺股三更起五更歇大考小考不断，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只是无论姚薇怎么拖延时间，她依然在辰初三刻走到了芳华园的门口。芳华园里设有姚府女学，祖母亲自登门聘请的女学夫子宋先生也住在这里。
芳华园的大门开在粉墙上，顶上有檐，檐下有匾，上书三个大字“芳华园”，字迹行云流水，洒脱不羁。
“这是宋先生题的。”葡萄在一旁低声提醒。
宋先生？这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字！姚薇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叹。心底有什么想法转瞬即逝，她也没有在意。
芳华园是个一进的小院子，进门就见从西边蜿蜒过来的一道假山，山上种着些低矮灌木，还有一座小亭。山下有池，池中养着各色鲤鱼、浮萍。
绕过假山，有正房三间带两间耳房，东厢房两间。
正房正厅门窗大开，姚薇径直走了进去，发现厅堂和东间整个打通，西边正中向东布置了一套书案，后面圈椅上坐了个手执书卷正在看书的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想来就是葡萄口中的女学夫子宋先生。
宋先生的书案前边朝西摆了三行书案圈椅，应该是姚府女孩子的座位。姚薇到得较迟，前面几排座位上都坐满了人。
姚薇依次走过去，第一排坐着二房嫡出的三姐姐姚芳、大房嫡出的五姐姐姚蓉、三房嫡出的七姐姐姚芷，第二排坐着二房庶出的四姐姐姚芜、大房庶出的六姐姐姚芬、大房庶出的八姐姐姚莲。姚薇停在了第三排正中的那张书案前，葡萄立刻放下抱着的书箱，吩咐小丫鬟去耳房打了水来，自己挽了袖子，拿帕子开始擦拭书案圈椅。
姚薇打开书箱，按照自己的习惯，摆好书本、笔架、墨盒、竹纸、砚台、笔洗、水注、镇纸等物件。小丫鬟樱桃给水注灌满了水，就从墨盒里取出墨条开始研墨。
姚薇则坐在圈椅上，观察坐在上首的宋先生。
宋先生是一个很有风韵的女人，尽管穿着素淡简朴，脸上脂粉未施，头上仅一根银钗，也丝毫不能掩盖她扑面而来的风华。五官并不十分精致，但是肌肤润泽白皙，神情悠然自得，坐在吵吵囔囔的课室里，也不曾面露不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皱，仿佛在聆听美妙的音乐似的，涵养可见一斑。
这是一个厉害的先生——姚薇身经百战总结出的精辟论断。
钟声响起，课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辰正（早上八点）要开课了。丫鬟们早已通过正房与耳房之间的小门，退到了东耳房里。
宋先生轻咳两声，用徐徐的语调读了一篇文，奈何姚薇古文素养不高，只知道不是诗词歌赋，至于是什么内容的就不得而知了。
“姚芳，这是你今天的功课，明天上课时将你的解读交来。”宋先生淡淡地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三姐姐姚芳恭敬地应了声是，冲宋先生行了个礼，就转身走出了课室。
嗯？姚薇惊讶了，还可以这样？太光明正大了吧。就差大摇大摆了。
可是和姚薇想象中不同的是，不止是宋先生，周围的姐姐妹妹没有一个人露出讶异的表情。
姚薇迅速地低头掩饰自己脸上的讶异，却在心底转开来。
三姐姐姚芳，今年十四岁，是二伯家的嫡长女，整个姚府中这么多姐妹间排第三。
姚府中开设的女子家学，小姐们一般过了七岁生辰就必须得进学了，一直读到十五岁及笄。当然也可以适当地早进早退。比如姚薇，她的生辰在下半年十月，现在是早春，还远远没到，就被她娘一通轰到学堂里了，省得她整天满园子乱窜。比她大一个月的三房的九姐姐姚若就没有来，姚薇左边的位置就是留给她的。再比如六姑姑姚露和大伯家的二姐姐姚芙，她们今年都是十五岁，生日在下半年，还没有及笄。刚刚出了国孝，祖母和大伯母忙得脚尖点地，给她们相看人家整理嫁妆外加婚前教育，因此二者早早就结业离开了女学。
大伯家还有个庶出的大姐姐姚芝，今年十六岁，完完全全就是被国孝耽搁了。三年前成祖驾崩，仁宗登基，未及一年便猝死钦安殿，死因成迷，仁宗同母亲弟汉王趁机谋反，污先太子当今皇上弑亲谋逆，妄图取而代之。幸而仁宗上位不久就改组内阁，留下的内阁大学士辅助先太子，力挽狂澜，平定叛乱，圈禁汉王，先太子顺利登基。其后一两年忙忙乱乱，朝局纷乱，抄家贬官者不知凡几。家里的男人们在外奔波忙碌，女人们谨守门户，哪里来的心思去替一个小小的女儿家寻摸亲事，连及笄礼都是草草办了，没有请外客来观礼。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祖父姚文海晋升正三品大理寺卿，大伯姚定崇晋升正五品户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才发现大姐姐姚芝已经及笄，六姑姑姚露和二姐姐姚芙也快要满十五岁了。对于管家的大伯娘钱氏来说，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要寻亲待嫁的女孩子，其中一个是嫡出的小姑子，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心头肉，一个是自己所出的嫡长女，还有一个是女孩子中的老大，得起个好头，大伯母钱氏一下子就忙得焦头烂额。
老太太年纪大了，恰逢朝局纷乱，日日在家中担惊受怕，但作为后宅的定神针，纵使身体不适也要隐瞒强撑着，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登时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晕过去了。大家伙前脚听见祖父升官的好消息，后脚祖母就病倒了，请医问药忙忙乱乱一个多月才渐渐好转，现在还在静养中。三房和四房的妯娌又查出有孕在身，没奈何，大伯母钱氏只能将庶出的二房伯母段氏拉出来帮着管家，她好腾出时间，接手三个女孩子的婚嫁事宜。
当然现在的姚薇根本没有心情羡慕姑姑姐姐可以提前结业的美事，她的脑子里此刻正电闪雷鸣，晴天霹雳不解释。
她压根就没有听懂好不好？
她单知道古文难，却不知道它这么难！
她真傻，真的。
她以为她是世界的中心，上天送她来这个世界就是来享受古代封建社会官僚阶级养尊处优的日子的，不知道上天从来不坑人，坑起人来气死人。不知道上帝为你打开一扇窗，一定是先关上了你的一道门！姚家可是号称“书香门第”啊！！！
天啊！地啊！世界末日啊！
作为一个半文盲理工狗，繁体字认不全，毛笔字不会写，琴棋书画就是一块白板。没有句读的文言文不知道怎么断，诗词歌赋更是没有那个觉悟。难道在这个小学堂里，要做垫底的那个吗？那样她岂有颜面去见江东父老？
姚薇只觉得心累。
但是现实是不会给她时间退缩的。
等姚薇回过神来的时候，宋先生已经给坐在前面的五个姐姐检查完了年前布置的功课，正引导者她们读楚辞。幸好，这篇楚辞姚薇曾经学过，大名鼎鼎背得她欲*生*欲*死的《离骚》，作者屈原，所以她还能隐隐约约听得明白。听着宋先生的意思，今年一整年，这五个姐姐的诗歌主要学习《楚辞》，四书五经主要学习《论语》《孟子》。
天啊，姚薇被打击得有点回不了神。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宋先生正站在她面前，屈起手指敲击她的桌案。
姚薇立刻站起来，行礼，口称：“学生姚薇，见过宋先生。”
宋先生嗯了一声，问：“可曾启蒙描红？可曾读过三百千？”
姚府里的夫人们大多出自书香门第，都是颇能识得几个字的，给自己的孩子开蒙绰绰有余。她们也不会纵容自己的孩子玩到去进学，总是会提前教一教，总不能让孩子懵懵懂懂地进学堂，被别人给比下去。在这一点上，嫡出的孩子比庶出的总是要占一点优势的。当然夫人们给孩子开蒙一般都是《小学》《弟子规》，能认字能背诵就可以了。要求高一点的还要加上描红。更高一点的就是脱开描红提笔写字或者攻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简称三百千。
姚薇不禁有些脸红。这多余的人生总让她有一种不及时挥霍，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的感觉。
所以，从娘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后，她是秉承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思想来过日子的。要吃好吃的，要玩好玩的，要穿漂亮的，要睡舒服的……总之，怎么享受怎么来。
所以，虽然三岁的时候，父亲给她开了蒙，教她念些个弟子规三百千，她是记了这个忘那个，让她描红，也总是坐不住，老惦记着去小花园摘花扯草，更别提脱开描红提笔写字了。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好歹现在只需要学语文，还没有外语，谢天谢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进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