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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臣风骨 ...

  •   定国公府。
      乔旌正在院子里练武,他使得是枪,学得六合枪法,矛若银蛇缠身,太阳一照,明晃晃一片。
      乔昀着素锦上衣,靛蓝下裳,外罩蟹壳青鹤氅,腰间依旧挂着那只玉蝉,玉簪束发。此时正扶着苏夫人恭立在一旁。
      乔旌见此收了式,将手中银枪往架子上一插,接过苏夫人手里的汗巾,擦了把脸,问道:“不是说头晕,要歇着吗?怎么出来了?”
      苏夫人低眉一笑,看向他,道:“本就是在屋子里坐久了才觉着晕,头疼得厉害,便要二郎扶我出来走走,我也有些日子没看你练这个了。”一面从亭子里拿起布衫替他披上,小声念叨,“‘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样凉的天,你刚练完武,一身的汗,待会儿风一吹,冻着了怎么办?”
      “夫人放心,习武之人体热,冬短夏长,这么多年了,你见我几时说过冷?”乔旌笑道。
      苏夫人暗嗔他一眼,浅笑道:“好,我知道你不怕冷。可你若是不注意着,别到了要你上战场时走不了。苍翎正是用人之际,一代老将将退,小辈们又尚未历练出来,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夫君保重身体就是国家大福了。”
      “说的也是,如今这世道,三年一小仗,五年一大仗,我同冷炮仗这一辈年纪大了,也不知能再打上几年。”乔旌懊恼道,“若是有几个会打仗的儿郎,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
      苏夫人由他掺着自己坐下,一面宽慰道:“你呀,也是多虑了。想当年冷大、你、安五,还有郑三可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别说那些门阀贵胄,单我们这几家的孩子就有多少了?大郎虽不比你当年的本事也多少挣了些军功回来的。”
      “说起这几个小的,还是冷家那小子有本事,兵带得好,仗打得漂亮,冷炮仗算是后继有人了!我们几个还说,要是孩子都同他那个一样出息,咱们就可以放心享清福去喽!偏这种用人的时候,这个,”乔旌叹道,一面瞪了乔昀一眼,“死活不肯学武,非要闹什么‘弃武从文’!明知这个孽障通晓兵法,偏偏不能扔到军营里。学文学文!成日吟诗作赋的,能把北狄的腿吓软啊!”
      “你又这样。大郎进了军营,子承父业,我没话说,三郎喜欢舞枪弄棒的,横竖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也没拦。统共就留了一个二郎在眼前,这天下英豪千千万,哪里就都托生在我们家了,你还想着把他也送了去!你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睡得安稳?”苏夫人心头一酸,又强笑道,“再者,若苍翎真的有事,他身为朝臣,哪里能坐得住?到时只怕你拦都拦不住这报国之心!我的儿子,自然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大才。”一面看着乔昀,笑得很是自豪。
      “夫人说的是。”乔旌向她一笑,旋即收了和色,向乔昀喝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说吧,晃到我眼前来是为了何事?”
      “父亲,孩儿今日确实有一事,”乔昀轻吸了口气,一揖道,“孩儿瞧中了李家三姑娘。”
      “那个李家?”乔旌皱了皱眉,不在意得摆手道,“这事同你母亲说就行了。”
      “夫君,二郎说的是李相家的姑娘。”苏夫人轻轻推他一下,解释道。
      “李忠的女儿?”乔旌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不是李相的女儿,李相是她的舅舅,她是茗骏茗大夫的女儿。”乔昀回道,“茗大夫亡故后李相便收养了她”
      “茗骏,好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他了。”乔旌叹道,“他的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苏夫人轻蹙了眉,抬手扶住他的臂弯,乔旌回过神,拍拍她的手示意无事。
      “你相中他的女儿我本该高兴的,”乔旌抚须道,“只是,李家如今已是极盛,但‘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该知道的,那一大家子人前途未明,将来那丫头过门,我们一家也得牵连进去,你可想清楚了?”
      “父亲说的这些我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乔家世代只忠于苍翎皇室,儿不会帮扶李家。我忠于陛下,但我要李家三姑娘。”乔昀一字一句道,恭身下拜,“请父亲成全。”
      乔旌不答话,乔昀亦不起身,沉默良久,苏夫人轻声劝道:“二郎,你先起来,毕竟是婚姻大事,总要让你父亲考虑几日吧!”
      “是,孩儿知道了。”乔昀一揖,退下。
      待乔昀走后,苏夫人替乔旌倒了一杯紫苏熟水,乔旌略吹了吹,一口饮尽,苏夫人低头一笑,又替他倒了一杯。乔旌看她一眼,慢慢品了一口,芬芳满口,唇齿留香,笑道:“这个好,比你上次泡的那个花好,上次那个都不知喝个什么。”
      “上次那个是荷花茶,味道轻,这是紫苏水,要香一些。”苏夫人笑道,“自从到了你家里来,我这烹茶的手艺都生疏了。”
      “茶有什么好喝的?不是苦就是涩的,再不然就是没味。”乔旌不以为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笑得有些惆怅,“当年,良驹还笑过我,白白娶了个会煮茶的妻子,是暴殄天物。”
      “茗大夫是个好官,若是当年没有为谗言所害,如今也应是肱骨重臣。”苏夫人叹道。
      “良驹也确有才能,一个寒门仕子,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做到了四品朝臣的位子上,我记得他当时才过而立之年。”乔旌无奈道。
      “茗大夫可是苍翎最年少的进士,殿试时可是连先帝都唬了好一大跳呢!也就你这个重武轻文的人不知道。”苏夫人笑道,“若非有此等才学,李家千金怎么肯嫁给他?”
      乔旌叹道:“只可惜品性太过耿直。也罢,你同二郎说,让他酉正来找我。”

      酉正,乔府西隅小亭。
      “父亲。”乔昀向乔旌一揖。
      乔旌向他道:“坐吧!”
      “是。”乔昀在亭中落座。
      “你,可还记得茗骏?”乔旌将注子中的酒倒入碗中,一碗推给乔昀,一碗自己干了一半。
      乔昀接了酒,道:“有些印象,茗大夫曾指点过我读书。”
      “我同茗骏是在江老将军家认识的,”乔旌将酒碗放下,道,“那个时候,我正在校场同江将军比试,突见一个葛衣纶巾的书生站在边上。后来才知道,这个人竟然是新任的谏议大夫,他那时才过三十岁。”乔旌咂了一口酒,笑道,“他到江府是为了向江将军询问攻打西宁一事是否可行。”
      “攻打西宁?”乔昀心下诧异,“这么多年来苍翎从未主动向他国出过兵。”
      “对,你可知这是何故?”乔旌看向他。
      乔昀垂首细思,蹙眉道:“请父亲指教。”
      “不打仗是因为先帝的身体一直不大康泰,出兵时需要顾虑的事太多。但是那一年先帝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西宁与吾国边境时有冲突,我们便想趁此机会打一仗,震慑一番。”乔旌讥讽一笑,道,“可惜那些文官不同意,一个个又是说保养民生,又是怕国库亏损。只有良驹进言主主战。他告诉我,这一仗要打,而且必须痛打,使得西宁十年之内不敢妄动。他说,为臣者自是希望君主万寿无疆,但真正的忠臣却是要将一切思虑周详。先帝天生体弱,虽时有好转,却非久寿之人,太子年幼,朝中各世家势力有做大之势,加之苍翎重文抑武成风,若是不在此时出兵,待几位将军盛年一过,小辈尚未历练出来,十年之内,苍翎必有一劫。”
      “原来当年茗大夫触怒先帝,谪至蜀地,是这个缘故。”乔昀叹惋道。
      “是啊,他官升的太快惹了许多人眼红,得着这个机会哪里肯放过。”乔旌将掌中的酒向碗中晃一晃,露出一口牙,笑得有些残忍,“十年之内,良驹啊良驹,你可真看得起我们,哪里要十年,四年之后先帝病逝时就是苍翎大劫日。”
      “父亲。”乔昀劝道,却被乔旌一挥手拦下,反推了他,让他喝酒,乔昀只得同他举杯,一饮而尽。
      “若非子隺,我苍翎此劫难了。你也不必瞒我,依你的脾气,两国交战之时去游学?真当你爹这么好骗啊!”乔旌笑叹道,“良驹他是寒士,所以他将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读书了。他总说很羡慕我,说是,如果小时候能同世家子弟一样学剑,危急之时就能上战场杀敌,苍翎兵多将少,迟早吃亏在这上头。可恨我没能早一些结识他,才同他相知,他便——”说罢,连连叹气,又满饮一碗,跌跌撞撞起身,乔昀欲扶却被他一掌推开,指着道:“你们这些个小儿,动不动就什么‘仙人’、‘鬼才’的自称,若良驹在世,哪由得尔等张狂!我这辈子只认这一个名士,只认这一个儒生。”
      “不敢。”乔昀起身下拜。
      清风过庭,乔旌心头的热血微微凉了几分,他看着乔昀叹道:“若那女儿传得良驹几分风骨,这门亲事便是我亲自去求也无不可。”一面让乔昀起来。
      乔昀仍在石鼓上坐了,乔旌沉默良久,道:“你先回屋吧!这件事我会同你母亲说的。”
      “阿爹。”乔昀向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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