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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伶人录·贺新郎 ...

  •   睡起流莺语。掩青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花寄取。但怅望、兰舟容与。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

      “哟,江公子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一个着鹅黄春衫,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站在楼前半人高的宫灯下笑盈盈地招呼来人。
      “芊芊姑娘还是这么好客。”来人是个年轻公子,金银刻丝银灰箭袖,面若傅粉,唇若施脂,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娇养出的少爷。
      “公子说笑了,您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咱们醉伊楼姑娘们的吃穿,哪一样不是想公子这样的豪客们给的?”女孩笑回道,转眼瞧见与前者同来的紫色华服男子,恼道,“瞧我,光顾着和您逗趣儿了,竟冷落了新上门的贵客。乔大人万福。”便是冲乔昀一福。
      “哦?芊芊姑娘竟然认得乔兄,乔兄可是头一回来。”那公子调笑道。
      芊芊一丢帕子:“公子可是笑话芊芊没见识?这今科新进的榜眼,定国公府的大公子,全苍翎谁不知道啊!乔大人有如此喜事,又是头一回登门,今日的酒水便算醉伊楼给大人的道贺了,两位今日只管尽兴!”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紫衣人笑承道。
      芊芊掩口一笑,递过锦折子来:“不知二位今日要点什么曲子?”
      棕衣公子推开折子,摇扇笑道:“你别在我跟前弄鬼,不看桃夭舞,不听绿荑曲,可不算来过你这醉伊楼。”
      芊芊叹了口气,无奈道,“芊芊也知道公子的来意,可实在是两位姑娘都已有了客人……”
      “客人?什么客人?”那江公子似有不悦,“芊芊,我们可是老相识了,你可不能诓我。”
      “哪敢呐!说起来也真是不巧,就您进门前,秦大人包下了一只画舫,两位姑娘都被他请了去。”
      “秦大人?”
      “嗳,就是纳言大人家的二公子,吏部侍郎秦谏之秦大人呀!”
      “我说是谁,原来是他呀!你早该告诉我们。我二人与他甚是相熟,既是他做的东,我们少不得要去凑凑这个热闹了。”江公子笑道。
      “倒是芊芊的不是了,江公子稍等,芊芊这就叫人去备船送二位过去。”

      四下漆黑,只余月色凉凉,案上悄无人声,西湖上却飘满了河灯,照得整个湖面都亮起来。河灯簇拥着湖中的几只画舫,其间的丝竹声中,女子笑声隐约可闻,这人间烟火气,渲染得西湖也有了些情味。
      画舫之上,焚心字沉香,挂水晶帘,异邦华毯铺地,嵌玉屏风障门,四面门窗洞开,有熏风拂面,比那风更轻柔的是琵琶声,说不尽的富贵风流。
      “秦兄真是好兴致,这等雅事怎么也不叫上我?”一阵笑声打断了曲子。
      秦珺起身迎向二人,笑道:“既是雅事,自然要请上雅人独享,都像你那样,拉上一大家子人走街串巷和狩猎一样,怎可算是雅事?况且 你这‘不速之客’,哪里用得着我去请?”
      “谏之兄,”乔昀拱手道,又向坐中一紫袍男子作了一揖,“奂之兄。”那人还礼。
      “子隺,你可别被江子游给带坏了!这小子,花街柳巷哪一处没转悠过。也亏他爹,真由着他乐。”秦珺摇摇头,一面说着,一面招呼大家入座。
      “乔大人、张公子先坐着,桃姬这就去给二位做茶。”座中桃红色衣饰的女子放下怀中的檀木琵琶,敛衽笑道。
      “哟!怎么是桃姬你在弹奏,你姐姐绿荑呢?”江溯笑向秦珺道,“别是你这浪荡子将人藏起来了吧!家有娇妻在怀就别再肖想人家绿荑姑娘了,免得德妃娘娘把你这妹夫喊去问话!”
      “江公子这话可说不得,姐姐只是方才饮过酒,又吹了风,有些不适。秦大人才遣人将姐姐送回醉伊楼。”桃夭正色道。
      江溯一愣,旋即笑道,“我不过说笑罢了。桃姬,你可太不经逗了。”
      桃夭一笑间妩媚婀娜:“那也不行,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姐姐的名声,姐姐的终身可就托付在你江公子的身上了。”
      “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好姑娘,你饶了我罢!”江溯面有窘色。
      乔昀笑着解围道:“桃姬姑娘还是放他一马吧!他可还没娶亲呢!”
      “倒也是,”桃夭挑着眉向江溯娇笑道,“依江公子这眠花宿柳的风流性子,日后不知会赚去多少妻儿眼泪,桃姬可也不放心将姐姐交给你。”引得一片笑声。
      “你这丫头,被我们惯得越来越刁了。”陆珩也忍不住笑骂一声。
      秦珺笑道:“可不是,上回有个莽夫,不知耍哪门子酒疯,竟敢跑进醉伊楼调戏姑娘,被桃姬一顿好骂,还不是蔫蔫地走了。”
      “哦?桃姬姑娘骂人?这么热闹的事儿我怎么不在?”江溯立马凑上来。
      “你?你那时指不定在哪里喝花酒呢!”秦珺摇着扇子笑道。
      “切,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去去去,你个有媳妇的,别坏我名声!”江溯说完之后,又眼巴巴的瞅着桃夭,“好姑娘,快说说,你是怎么‘训诫’那个匹夫的!”
      桃夭白他一眼,低头将桃花、老君眉、陈皮、山楂等物倒进茶钵中去煮,不理他。陆珩一笑:“还是我来说吧!那日我和谏之正在楼上同桃姬闲话,就听楼下一阵喧闹,桃姬下楼去看,发现是个不相识的醉汉,见了芊芊姑娘便伸手去拉,芊芊姑娘自是不肯,就起了争执。桃姬下楼时正巧听那人说了些不干净的话,便开口骂了……”
      “骂了什么?”江溯急了,“秦谏之,还是你来讲吧!陆先生太君子,定是说不出口,还是你讲给我们听听。”
      “听听这话,行了,我不是君子,我来说,”秦珺笑着看了座上几人一眼,转向桃夭道,“她对那人说:‘敢来醉伊楼撒野,你是眼屎迷了眼睛,狗屎进了脑了!醉伊楼开张几十年,楼里的姑娘陪吃陪喝不陪身,这是铁打的规矩!醉伊楼只卖歌舞不卖皮肉,这是金字招牌!哪个混账觉得姑娘们好欺负,想逼良为娼,我桃夭就敢拿堂上醉伊楼的金匾砸烂他的脑袋!你要嫌我们这些清馆假充贞洁就滚出去!胭脂场上待了这么些年,你们男人那越是得不到越是腆着脸想要的德行我还不知道?要是有骨气就别进这道门!醉伊楼不差你一个客人!”
      江溯怔住了,陆珩轻笑着向她道:“德性?”乔昀、秦珺也纷纷笑而不语看着她。
      桃夭羞道:“也是那莽汉口里不干净,诋毁我们,我才恶语相向的!”一面作势将茶汤放下。
      “这是他的话,可不是我们的话,你何苦将天下男人都一棒子打死!”江溯笑道。
      桃夭听了这话,知他们无心和自己计较,遂大了胆子,凑近江溯,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笑得顾盼流光艳煞桃花,轻启樱口,用一种宛若百灵啼音的娇媚软音道:“你们男人还不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上,越是看得摸不得的东西啊,越是馋的心痒痒。怎么我说的不对么?”一面扫过座中四人,见江溯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由笑得花枝乱颤:“客官,再不吃,你的茶可就要凉了。”江溯这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回过神来。
      陆珩笑道:“行了,都别闹了,子隺难得来这儿,也该让桃姬替他弹上一曲,我们还是静静的吃一会儿茶吧!”
      “不行,”江溯借故卖起乖来,“这女人心狠,天下男人在她眼里都不是好东西,指不定在这茶里下了什么‘断肠粉’、‘催心散’,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们几个沉尸湖底了!”
      “呵呵,”陆珩笑着起身,边挽袖子边道,“你既担心这个便由我来点茶吧!免得日后有个伤风头疼的你也赖给她这杯茶。”江溯得意的看了桃夭一眼,笑着冲陆珩抱抱拳。
      桃夭撑不住,笑推他:“你个无赖!没脸没皮的硬说我这茶汤里有毒,不过是图陆先生一盏茶,还不老老实实去行个大礼,让‘天下第一茗客’来点茶,美得你了!”
      陆珩笑向桃夭道:“桃姬你就别促狭了,替我弹一曲《汉宫秋月》可好?”
      桃夭一笑:“可以呀!拿你陆奂之的茶来换!”便见他笑着多取了一只茶盏。
      桃夭侧坐在葱绿锦毯上,紫红色的襦裙像花瓣一样层层铺散开来,臂上挽着淡蓝色臂纱,腕上戴着镂花银镯子,玉指纤若笋尖,吟、揉、擢、拄,拢、捻、抹、挑,好似她跳胡旋舞时那样灵巧,再看上来便是那白皙的颈项,桃夭因着跳舞的缘由,向来不配颈饰,只在偏左肩到颈部画了一朵牡丹。她戴了东珠耳坠,随云髻上是五支珠钗、玲珑双蝶银步摇。适才嬉闹鬓发有些松散,一缕青丝垂着眼角,她全然不顾,吊梢眉轻蹙,狭长的眼低垂,秀鼻樱唇,双颊泛红,一心只在曲中。
      一曲毕,桃夭微喘,抬头便见陆珩亲自持盏向她走来,一愣神间他已到了眼前,青莲色的深衣,白裳,配水绿色荷包,捧着一只油滴天目盏站在那里,半头乌发只以一支玳瑁簪子挽于脑后,风一过便有了些仙风道古的感觉,桃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溯见她看陆珩看出了神,正想打趣她,见她笑得这么欢便有些摸不着头:“桃姬,你笑什么?”
      桃夭笑岔了气,一时回不了话,只一个劲儿冲他摆手,江溯只得问陆珩:“陆兄,你知道吗?”
      陆珩将茶搁在桌上,一脸无奈的冲他摇摇头,然后问桃夭:“我今日衣饰有何不妥吗?”一边伸手扶她,桃夭笑了半晌方回转过来,由着他扶自己坐好,似笑非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道:“陆仙长,您日后还是多来这醉伊楼走走,沾点儿人气吧!你在山中住了三个月,当了三个月的神仙,之前坐着尚不觉得,适才见你走来,竟有乘风欲去之态!可以立地成佛了。”
      陆珩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学她先时的样子道:“客官,再不吃,你的茶可就要凉了。”
      桃夭笑着端起茶盏,但见茶色清白,细乳似的茶沫点作了一池荷花,再见其他几人盏中,分别是梅、兰、竹、菊。市井中或有人言:“杯小如豆,更兼茶沫稀疏,如何绘得山川宏图?”此乃管窥蠡测之徒,殊不知,善画者心中自有大沟壑,寥寥几笔便见其风骨,形意立现。陆珩为当代名士,书画皆上品,尤擅写意之作,俊逸潇洒,曾以点茶法绘山水,得先皇赏识,封为“天下第一茗客”,赞其有“魏晋名士之风”。只这次是友人小聚,便随意点出普通纹样,并不作他意。虽知此,桃夭看这杯中荷花也是精巧异常,在手中赏玩了一会儿才举盏轻啜,茶质细滑、清香、微涩。
      桃夭眯着眼笑道:“喝得上陆先生的茶,桃夭也算没白来这尘世走一遭。就让桃姬送先生一支舞吧!”一面斜了眼向另三位道:“桃姬善舞,琵琶还是姐姐的好,现下他不在,几位可有办法替我要来乐声?”
      秦珺笑了:“这却也不难,要说子隺、子游也通晓音律,你只管把鼓取来便好。”桃夭笑着下去取了。
      乔昀纳罕道:“鼓?”
      陆珩笑道:“你头一回来,不清楚,除非绿荑姑娘伴乐,不然她情愿只要鼓声不要乐声。”
      “还有这样的事?”
      “你看了便知。”
      桃夭不久便到,将一槌一鼓丢进江溯怀中,挑衅似的笑道:“你随意,不论多快我都能接上的。”江溯正值十六,最爱玩闹,听她这么一说,不服输的劲头便上来了,举槌便是一通密得插不进脚的鼓声,桃夭早料到他会如此,一连七步旋开,和着鼓点踩得又准又稳,停下后冲他嫣然一笑。江溯不信邪,又是一串毫无章法,又刁钻又混乱的鼓声,奈何桃夭不但每一步都恰恰踩准了,还渐渐地在其中穿插起其他舞姿来,如是几次,她不仅不累,还越舞越欢脱、灵动,多番试探,江溯终是知道了她的本事,不再捣乱,一心一意击起鼓来。桃夭整个人像化在了鼓声中,只剩下那一抹越旋越快的红,灵蛇一般的腰肢带着整个人扭动起来,实在是世间旖旎风光尽在这盈盈一握的柳腰上了。舞毕,桃夭娇喘微微,双颊坨红,目若明星,艳冠桃李。她敛衽入座,受了几人的称赞后笑着敬酒,又闲聊起来。
      “二更了,我明日还要上朝,也该回去了。谏之兄不回去么?”乔昀看了看刻漏道。
      “这么晚了,也实该回去。子游、陆兄,我们一道走吧!”秦珺向桃夭道:“今日多谢姑娘作陪了。”桃夭还礼,一面吩咐船工将画舫靠岸。
      下船后,几人纷纷上马离去,只留陆珩和桃夭,桃夭问道:“先生不走吗?”
      陆珩笑道:“我不像他们,闲人一个。难得这里安静,倒不如夜游白堤,顺带着送你回去。”
      “那么,桃夭便谢过先生了。”桃夭轻笑福身。
      晚风拂过,柳丝散开在风里,陆珩心里莫名伤怀,眼角瞥见跟在自己身后的桃夭,问道:“桃夭,我们相识有四年了吧!”
      桃夭怔了怔,浅笑道:“是啊!四年前先生点下桃夭一支舞,桃夭的名气也是在那时传开的。”那时候,在堂前招呼客人的明艳少女第一次穿上大红舞衣登台起舞,翩跹鸿影惊扰了众人的心,此后便再没有换下过红色的舞衣。
      “那个时候你只有十四岁,一晃眼就长大了。”陆珩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嗯,我如今也十八岁了。”桃夭看向湖心那一团墨色的荷叶,淡淡的道。
      陆行倚着断桥看向湖中月影:“桃夭,你可有想过日后该如何?”
      “日后?”桃夭看向他。
      陆珩依旧看着湖水:“你同我一样不喜束缚,这些年应该早就攒够了赎身的钱了,你依然待在醉伊楼,不过是还未想嫁人罢了。”
      “先生……”
      陆珩抬手示意她,让他说完:“可是桃夭,你有没有做过日后的打算?你不可能在醉伊楼跳一辈子舞的。韶华易逝,你也该替自己寻一个归宿,不要落得《琵琶行》中‘长安倡女’的下场。女子到底是不能和男子相比的。”
      “先生是要我嫁人吗?”桃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我可以嫁谁?先生忘了我的身份吗?就算身子清白,我也是风尘女子。我每日与那些老爷、公子们调笑,周旋在各种男人身边,有谁能容忍这样的女子做妻子?桃夭知道先生是好意。无论是四年前在堂前待客的夭夭,还是今日名动临安的倡优桃姬,对先生的爱护之情都铭记在心。只是请先生不要再劝了。”言毕,向他一福。
      陆珩深深叹了口气,扶她起身:“你何必如此,倒像是我逼迫了你。也罢,你向来是有自己主意的。前面就是醉伊楼了,你回去吧!”
      桃夭点头,往灯火辉煌处走去,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见陆珩顺着之前的路往回走,慢慢隐入柳荫中了……

      孟秋。七月流火。
      江府门前,一乘青衣小轿停下,桃夭一身水红纱衣,头上是金牡丹花饰,抱着月琴从轿子里出来。随管家进了府内庭院中一处水榭上,向里面几人道了个万福:“江公子,李大人,乔大人,陆先生,桃姬让几位久等了。”几人纷纷请她入座。
      这时,有一位深青士服的少年匆匆走来,向乔昀喊道:“大哥。”
      “怎么这么冒失!”乔昀向他轻斥道,“父亲不在你就忘了礼数了?”
      “大哥,小弟知错了。”乔皓向几人揖道,“若水大师来访,邀大哥前往一叙。适才打扰几位兄长了。”众人都道无碍。
      江溯向乔昀笑道:“既是国师来访,你还是去看看吧!只是让子望留下,玩一会子再走。”乔昀便向乔浩交代了几句,告罪一声后离开了。
      江溯便招呼乔浩坐下:“你哥哥管教你也太严了!”
      “哥哥他向来如此。”乔皓笑道。
      几人闲话一会便要桃夭跳一支胡旋舞,桃夭便循着乐师的鼓点跳了一支,自然是得了个满堂彩。
      入座时,只听江溯向李珅道:“秦谏之不来,想是被你妹妹拿住了。”
      李珅不解:“这话怎么说?”
      江溯笑道:“上个月他包了只画舫和我们游湖,请了桃姬来跳舞,秦少夫人知道了,便有先吃味,哄了好些时日呢!”
      李珅笑道:“我二妹妹的性子最是要强,谏之这次可够她醋的了。”说的一干人都笑起来。
      “听说凌志兄也订好亲事了,可别像谏之那样被拿捏的死死的。”江溯笑道。
      陆珩道:“谏之性子善,也不见得真怕了他夫人,到底是让着她。”
      李珅放下酒杯道:“我的亲事是年后就要定了的,到没什么可说,反是陆兄的好事恐也近了。”
      “我?这是哪儿的话?”陆珩摇摇头,“陆某闲云野鹤之人,尚未有成家的打算。”
      “这可由不得你了,”李珅又倒了杯酒,“听说陆兄近日常常出入长公主府,昭宁长公主交往甚密。”
      陆珩毫不在意的说:“官里命我指点一下长公主的茶道,我便多去了几趟,传旨时你不是在场吗?”
      “昭宁长公主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性情柔善,因生母位份低,并不受宠。三年前,先皇驾崩,长公主正值十七岁,公主纯孝,自请去皇陵守丧三年,如今期满而返。官里爱重长姐,赐封昭宁长公主。”李珅看陆珩一眼,接着说道,“寻常女子到了长公主这般年纪,哪一个不是已为人妇了?公主因守陵耽搁了婚事,官里自然要在适龄的男子中给他挑一个驸马。如今,让一个没有家室的男子随意出入长公主府,你还觉得官里没有任何打算吗?”众人闻言皆惊,月琴琴音骤停,又响起,只是不复先时音色沉稳,曲调有些松散,
      “这……这不好说,”陆珩回过神,蹙眉道,“公主的清誉要紧,大人慎言。”
      “陆兄不必担心,我不过是给兄长提个醒。”李珅不在乎。
      “呵呵,”乔皓笑道,“相比陆先生,我倒是更好奇子游的亲事,也不知道哪户千金能收得住他的心!”气氛这才缓和了些,几人互相打起趣来。
      桃夭也巧笑道:“几位公子休要笑话别人,你们几位再算上没来的秦大人,先时走了的乔大人,不知是临安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呢!”
      “哟!那不知桃姬姑娘的‘梦里人’是哪一个?”李珅戏谑地看着她,“可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几个当中?”
      桃夭笑着打量众人一眼,向李珅笑道:“我不告诉你,你猜!”
      “别是我吧!”江溯笑嘻嘻的凑上前来。
      “你?”桃夭娇笑着瞥他一眼,“说起来江公子还小我一岁呢!乖,过两年再找媳妇吧!”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她却不理,顺着刚才的曲调弹起来。
      李珅不由得向江溯道:“你也实在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从刚认识桃姬起就爱拿话轻薄人家,偏偏桃姬是个跳脱性子,反闹得你下不了台,回回都像是她调戏了你,而非你戏弄了她。亏你这日复一日的送上门去让人笑话。”说得几人又是一阵笑。
      江溯急的跳脚:“还不是她嘴刁,我那是让着她!”
      “瞧你那样,还较起真了!”桃夭娇嗔道。江溯便不好意思了,自顾自喝起酒来,李珅向乔皓讲着朝堂上的事,而陆珩则靠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江溯轻轻哼起曲儿来,乔皓捂嘴笑道:“子游醉了。”就见那十七岁的少年,左手撑着腮,右手还挑着支筷子,眯着眼,断断续续的哼着市井小调,人也一摇一摇的,筷子不时磕到碗碟,发出清脆细响,而他白玉似的脸火烧一样红,低着头像是三魂七魄已有一半见了周公。
      李珅笑道:“他既醉了,我们不若悄悄散了去,冻他一晚,可好?”
      “凌志兄敢?”乔皓笑道,“江爷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拄着拐杖去堵李相的。”
      “你到是忘了他们家老太爷的脾气,”陆珩笑着摇头道,“还是将他叫起来吧!更深露重的,别伤了风。”
      “子游,醒醒,醒醒。”乔皓早已上前,只可惜叫了半晌也叫不醒。
      李珅笑道:“我们还是让下人将他抬回房吧!他醉成这样,估计春雷都吵不醒。”便叫了人来。
      江溯被人抬回屋后,几人相继告辞而去,桃夭收了彩头后也乘轿回了醉伊楼。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皇帝赐婚于陆珩和昭宁长公主。圣旨下后,消息迅速在整个苍翎传开,风吹至西湖畔,醉伊楼上那一抹红颤了颤,桂花细蕊在深夜里悄然无息的落下,融入月色之中。

      季秋。金风细细。
      李珅于西湖泛舟设宴,陆珩受邀前往。
      依旧是精致华美的画舫,陆珩才掀了帘进去,就听见几人调笑,只听秦珺道:“辛巳之秋,九月廿二,凌志与客泛舟,游于西湖之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嘱客,观桃姬之舞,绿荑之声。少焉……”
      李珅见陆珩进来,便笑道:“少焉,奂之入香舱之内,徘徊于门帘之间……”
      “行了行了,”江溯不耐烦道:“你们两个不单生搬硬套东波先生的《赤壁赋》,还错了韵!真是不堪入耳!”
      “连子隺都没说什么,你个不学无术的毛孩子还指摘起我们来了!”秦珺笑道。
      江溯刚要发作便被乔昀按下:“好了,这次可是为了陆先生设的宴,你们就别闹腾了,反倒冷了正主。”
      “为我设的宴?”陆珩奇道。
      “正是,此番设宴,就是给陆兄贺喜的。”李珅笑作一揖。
      “是啊!恭喜了!”
      “恭喜恭喜。”……
      几人纷纷道喜,陆珩笑着还礼后被众人邀着入座。
      “恭喜先生了。”桃夭一席妃色曲裾,白玉兰花配饰,浅笑道。
      李珅道:“桃姬姑娘上月病了一场,如今可大愈了?”
      “病了?”陆珩问道,细看她时果觉清减不少,整个人不似先时灵动明艳,返生娇柔病弱之态。
      “多谢你们记挂了,桃夭不过偶感风寒,前些日子就好了。”桃夭轻声道,“先生今日想看什么舞?”
      “就跳‘绿腰’吧!”
      “再来一支击节舞!”江溯笑道。
      “听说你学了丹阳国的肚皮舞,不如来一段,让我们瞧个新鲜?”
      ……
      桃夭一一应下,换了茜纱便赤足于毯上起舞,绿荑奏琵琶,走弦如飞,四支舞连续跳下来,乐声不竭,大气不喘,酐畅淋漓!
      舞毕,绿荑照例退下,桃夭回到座位上替众人把盏,几人夸起她的舞技,她笑着饮了几人敬的酒要,又起身笑道:“桃姬还想再跳一支舞,不知几位可愿赏脸一看?”
      “桃姬姑娘的舞谁能拒绝?只怕累着你。”李珅笑道。
      桃夭见几人点头,便笑着提起绿荑留下的琵琶,席地而坐,弹奏起来,弹的是《春江花月夜》,起调轻缓,一时听不大清,正在众人侧耳细听时,“咚”一声重响,其音骤然转高,作变徽之声,一个旋身若蛟龙出渊般站起,正弹、反弹、横抱、立扶,竟将一把琵琶耍出了花来,舞裙上金色的流苏穗子与船上的烛光交相辉映,整个人泛出宝光来。所有人都看呆了,有谁见过这样的舞蹈?每一个动作停下来都是一幅画,每一个手势顿住都像是一朵盛开或含苞的花,每个眼神都带着不同的情绪,似怒似悲,亦嗔亦喜,娇媚如斯,却又满是戾气!舞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桃夭一个反弹琵琶的舞姿结束了这场舞。
      “好舞!”江溯拍手叫道。
      桃夭坐下,轻笑:“多谢,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为各位跳舞了。”
      “怎么说?”秦珺问。
      桃夭淡淡一笑:“因为,我要嫁人了。”
      陆珩倒酒的手一顿:“你要嫁人?”
      桃夭看他一眼,向众人道:“是一个商人,你们不知道的。”
      “好好的,你怎么会跑去嫁人呢?”江溯一脸不解。
      桃夭轻笑道:“其实前两年就有好些人和我提过,只是我那时年纪小,心气儿高,又念着楼里姐妹们的情分,不愿嫁。如今可由不得我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普通人家的女子到了这个年纪都当上娘了,况且,再过两年我也就跳不动了,自然有人来顶我的位置,不如趁早定好后路,我便留了心。”
      “可惜了,没有桃姬的舞,这醉伊楼可算是元气大伤啊!”李珅笑道。
      “李大人说笑了,”桃夭笑道,“今日的舞便算桃姬送给各位的吧!这些年,承蒙几位厚爱,桃姬在此谢过了。”深深道了个万福。
      “桃姬,你放心,凭咱俩交情,醉伊楼的生意我会照顾的。”江溯信誓旦旦道。
      “谢过公子了。”桃夭莞尔。

      晚宴散去后,陆珩刚下船,见桃夭沿着白堤回去,正在断桥上,便唤了她一声:“桃夭。”
      桃夭略一迟疑,停下,转过身。便见陆珩疾步赶至自己身前,问:“你真要嫁人?”
      桃夭看着他,不说话。陆珩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
      “下个月。”
      “你说,你要嫁的,是一个商人?”陆珩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她一样。
      “是啊。”桃夭懒懒地答着。
      陆珩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翼翼地劝道:“商人重利。”
      “先生此言是说不是商人就行了吗!”陆奂之,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句!
      桃夭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桃夭,你……”陆珩刚想说什么,突然停住。
      桃夭闻声,脚步一顿。陆奂之,求你,求你留我……
      良久,听得一声长叹:“算了……”
      桃夭闭上眼,猛提一口气,愤然离去。
      陆珩看着她,桃夭,我有什么立场劝你?

      仲冬,朔风阵阵,寒气入脾,大雪,山林一夜白头,人绝迹,鸟无声。
      青目山山顶的那间草庐内炭火正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陆珩亲自收拾着东西,他将一只只茶盏护养过后放进锦匣中。小厮青童叩了叩门,恭声道:“先生,桃夭姑娘来了。”
      陆珩一怔,道:“请她进来。”一面取了自己日常所用的两只建盏,抬头便见桃夭推开了门,正站在茅檐下收伞,赤色昭君套上落满了雪,便笑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桃夭转过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四年前,你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一首送嫁的歌,我便央姐姐将此曲教给我。我练了四年,如今就算是姐姐弹奏此曲也及不上我。半月后你要迎娶公主,我以此曲为礼,贺你新婚。”说完,未等陆珩开口,褪去披风,里面是一套朱红直裾,手里抱着那把檀木琵琶席地而坐,抬手拂袖弹起琵琶。她今日化了极浓的妆,肤白胜雪,那几欲飞入鬓角的眉似苍山老梅的枝杈,鲜红的胭脂点唇尚嫌不够,还用了一些在眼角晕开,像雪里藏梅,眉心那一朵梅花妆更是逼人的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陆先生,今日要点谁的舞呀?”
      “看见那个伴舞的小姑娘了吗?你去和她说,请她跳一支独舞。”
      ……
      “听说是先生点我跳的舞?”
      “是,我看你伴舞不错,似乎底子比她们都要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看来先生对夭夭,有‘知遇之恩’呢!”
      “夭夭,你叫夭夭?”
      “不,我不叫夭夭,我叫桃夭。”
      “很讨喜的名字,桃夭是送嫁的歌!”
      ……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
      “桃夭姑娘怎么来了?”
      “既蒙先生青眼,得知仙居所在,桃夭又怎敢不来?就是推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也要来先生这儿叨扰一番的。”
      “桃夭姑娘可真是会哄人。”
      “会哄人的可不是桃夭,而是先生。桃夭今岁不过十四,也亏得先生这一口一个‘姑娘’叫着。先生只唤桃夭本名便可。”
      “呵呵,桃夭,你这样性情,又是这样人品,日后少不得又是一个‘罗敷’。”
      “哦?那不知先生可有名句流传千古,与那《陌上桑》一较高下。”
      “桃夭,你这话可真是令我汗颜了……”
      ……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桃夭,听闻你近日很受那些世家子弟欢迎,那些王公大臣们的酒宴几乎每场都会请你。”
      “一群没事瞎闹的顽童罢了。”
      “哦?桃夭就没有思慕过酒宴中的人吗?”
      “先生呢?先生可有心悦之人?”
      “我么?没有,我最烦这尘世中的男女情事,纠缠不休,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像我这样坐下来弹弹琴、煮煮茶。”
      “这样么……那桃夭就陪先生一块儿茗琴品茶。”
      “哈哈哈,桃夭,你果然是我的知己,爽快!”
      ……
      一曲弹尽,桃夭起身向陆珩道了一福:“桃夭告退。”便披上披风向外走去。
      “桃夭,”陆珩喊她一声,桃夭停下,他道,“你没有离开醉伊楼。”
      “先生不必多想,先生的心志,桃夭一直都是知道的。今日来此,只为贺喜,不为挽留。先生,就此别过。”桃夭拉开门,走进茫茫的天地间。门未关,砭骨寒,那白雪纷纷,一如春日里西子湖畔的飞絮,连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一齐扎进陆珩的眼中,几乎要刺出泪来。
      陆珩轻叹口气,掩上门,回到屋内,只见先时桃夭坐着的地方多了一张红笺,待看时却是一张手书:
      桃姬于先生不过是一欢场女子,露水情缘,何须再试深浅。夜饮难畅欢,故邀清风明月相伴,桃姬乐舞作陪,夜夜笙歌不忍眠。沦落风尘,即便有再多苦衷都不为世人所谅,得遇先生,实为幸事矣。然桃姬自知微贱之躯,无福泽之运,倾一生情宜,得先生一句挽留,已无憾。
      翻飞的雪掩去了那抹胭脂色,连雪地上的脚印也已消失了一半,很快就会被完全抹去,干净得仿佛从未有过一样……

      十二月初三,公主出嫁,满城红绸裹树,锦障掩路,鲜花铺地。喜轿自宫门出,触目皆红,宫中倡女跳着舞,吟唱着桃夭,一路将轿子送进公主府。有人说,驸马爷鲜衣怒冠,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郎君。有人说,长公主温柔敦厚,定会与驸马也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花轿绕城时,西子湖畔醉伊楼上的琵琶声停了下来,一个着殷红色衣裙的女子喃喃道:桃夭啊桃夭,我此生恐怕再无机会为自己唱这首‘桃之夭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伶人录·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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