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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心迟迟 ...

  •   转眼八月已至,山茶吐艳,芙蓉迷眼,纷纷金叶坠玉阶,回首南飞雁。
      八月十五,莅阳帝在宫宴上赐婚昭宁长公主与江南名士陆珩,定婚期于十二月初三。
      晚间,李府家宴。
      李珅风尘仆仆从扬州赶回来,换了身衣裳便进了花厅,只见李忠、黄夫人同茗墨并几个庶妹都在,忙笑上前来请安:“父亲母亲安好,一别数日,儿子心中甚是惦念。”
      李忠向他道:“坐吧!”
      “大哥哥来晚了,叫我们好等。”茗墨笑道。
      李珅笑着在李忠下首坐了,向茗墨拱手道:“是是是,让几位妹妹久等了。”
      李馥见此,笑道:“大哥哥在扬州可有什么稀奇趣事儿?”
      “行了,大哥哥车马劳顿,好容易坐下来喝上口热汤,你就别招他了,扬州的事儿哥哥都写在书信上了,你若好奇,改日我说给你听。”茗墨向她笑道。
      “大哥哥偏心,只给素心书信,都不给我们。”李湜叫道。
      “大哥的心,从小到大就没正过!”李涵笑道。
      “还说呢!这一年的家信可都是三妹妹替母亲写的,你们几个都上哪里去了?我不在,三妹孝顺,会替我照顾着母亲,我当然疼她了。”李珅笑道,“再说了,大哥何曾差了你们的?这次从扬州回来你们每一个人的礼我可都备下了!”
      “好了,都别闹他了。”黄夫人笑道,“先让你们大哥吃饭。”
      李珅笑道:“还是母亲心疼儿子。”
      “吃你的去,”黄夫人笑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说的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饭毕,李珅向李忠笑道:“儿子从扬州给家里人都带了些土仪风物,可要现在让下人们拿来。”
      “这倒好,你也拿来让你母亲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李忠看黄氏一眼,道。
      “是,”李珅向丫头道,“呈上来。”那丫头福了一福下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一群手端托盘的丫头回来。
      第一个丫头上前,托盘里是一小坛酒,李珅笑道:“这是给父亲的扬州琼花露酒。”
      李忠听他如此说,便将那封口一揭,酒香清冽,一笑:“不错,不错,‘尽青油谈笑,琼花露、杯深量宽。功名做了,云台写作画图看’。”
      李珅见李忠满意,便让第二个丫头呈上东西来:“这是给母亲的。”却是一套玉制的酒器,一只酒壶并酒杯两盏,壁薄如纸,其上暗纹藏花,精致得不得了。
      黄氏一看就爱上了,伸手把玩着一只玉杯,笑道:“这雕工真是好,比上回在孔家见着的那套还要好。”
      “母亲喜欢就好。”李珅笑道。
      李忠见众人都盯着第三样东西,悄声向黄氏道:“等孩子们散了,把我的琼花露用你这杯盛了,到你院里赏月去,咱们好好吃两盏。”
      “不正经。”黄氏轻轻推他胳膊一下。
      第三个丫头上前,却是一色五个黑底红纹的漆罐,茗墨拿起,打开罐子一看,笑道:“是我最爱的香煞人。”第二个,“这——是‘金镶玉’吗?”
      李珅笑道:“在扬州时正逢着民间斗茶,天南地北的什么茶都有,大哥也不是那风雅的人,知道你喜欢就捡着那价高的胡乱买了些。你手里的那个,我听他们叫作‘黄翎毛’。”
      “‘黄翎毛’就是金镶玉。”茗墨笑着开了第三个罐儿,偏头轻嗅后一笑,“晚甘侯。”第四个罐儿却是闻不出。
      李珅忙道:“这叫‘铁观音’是福建路产的。第五罐是六安茶。”
      “哥哥费心了,小妹很喜欢。”茗墨福身道。
      再是其他几房姊妹的绒花,李湜的牙雕扇坠,李涵的竹雕玩器。高高兴兴拿了自己的份儿,又热闹了一回便也散了。
      李忠同黄氏在院中的亭子里头坐了,两人细细品那琼花露,几盏过后,黄夫人道:“你说,干脆咱们把茗丫头留在府里怎么样?”
      李忠挑眉道:“夫人是说,大郎?”
      “对啊!”黄夫人笑道,“凌志打小就护着茗丫头,茗丫头若是跟着他,一则,有自小的情分在,二则,有咱们看着,她也不会受委屈。”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李忠想了想,话锋一转蹙眉道,“可我总觉得太便宜那小子了!”
      “呵,”黄夫人不禁笑了,“人说,嫁女儿,挑女婿,那都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挑法,你却是连自己儿子都嫌上了。”
      李忠笑道:“就不信岳父岳母当初没这么嫌过为夫。”
      黄夫人掌不住又笑了一会儿,歇了气又道:“茗丫头也确实是个好孩子。”
      “再看看吧!”
      “还挑!”
      “呵呵呵呵——”

      岁往月来,忽复九月。
      顺昌前一日便送了帖子,请茗墨往孤山一聚。
      六一泉边半壁亭。
      茗墨远远望见那亭中一红一蓝两个人影,却是顺昌同若水在对饮菊花茶,顺昌笑挑了眉梢看他,斜倚着几案的左手轻轻晃着瓷盏,不知是在说些什么,若水则右手托盏,手腕随意搁在案上,垂目微笑着摇摇头。
      茗墨在亭外福身道:“长公主,若水大师。”
      “素心来了,”顺昌向她招手笑道,“快过来。”
      若水起身行了佛礼:“既然茗施主到了,若水就不打扰公主了。”
      “也好,你先回去吧!”顺昌笑道。
      素心道:“大师慢走。”若水还礼。
      入亭坐下,顺昌替她倒了盏茶,汝窑瓷,其色粉翠,光华内敛,似古玉孕灵。茗墨轻呷一口,是新进的胎菊,将那瓷盏托于掌中细细把玩,顺昌看她一回,突然笑问:“素心,你可知我今日不请云瑶,不携乔鸢,单单邀你前来,所谓何事?”
      “素心不知。”茗墨巧笑道,“难道公主是要请素心入社,做公主的门客?”
      “哪里用请?你可一直是本宫的自己人啊!”顺昌玩笑道。
      “公主这究竟是藏了什么主意?素心猜不出。”茗墨笑道。
      顺昌先看着她但笑不语,好一会儿才道:“素心,李家可有替你定亲的意向?”
      “呀!”茗墨轻呼一声,顿时羞了个满面通红,“公主这好端端的又来打趣我!”
      “你看本宫哪里像是在戏弄你了?”顺昌一笑,继而认真道,“你先告诉我,你家里有没有替你相好人家。”
      “这——”茗墨微蹙了眉,红着脸低了头嗫嚅道,“尚未。”
      顺昌听此心下一松,知所冀之事有望,便笑:“那便好,我料想如此,可总归是要你亲口说出才能确定。”
      茗墨略松了口气,道:“好好的,公主问这些做什么?”
      顺昌一笑,也不答,只问:“你家中既然未将你许人,你心中可又有什么打算?”
      “公主说笑了,”茗墨轻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素心应有何打算?倒是公主,今日为何想起这些话来?”
      顺昌听她这样一说,笑道:“你也别怨我管的宽,说到底我今日也算是受人所托。”
      “公主这话——”茗墨一惊,见顺昌笑向她点头,不由心生羞意,继而疑道,“若如公主所言,此事应告与舅父舅母,怎会问到我这里来?”
      顺昌笑道:“他这是知道,他要是去李府说媒你舅父舅母一定会答应,人家是担心你不情愿,不想委屈了你。”
      “公主——”茗墨偏了脸,道,“公主是知道我的。”
      顺昌笑道:“我是知道你的,可女儿家的心思却猜不得,你既如此说,我便告知他。不过,他定是不放心,说不准过两日还要亲自来问你呢!”
      “公主若再拿素心说笑,素心就先行告退了!”
      “也罢也罢,等这亲事定下了,本宫再同你说。”

      李府。惜花院。
      茗墨练琴,初棠正在点灯,听了一会儿,笑道:“姑娘今日似是心绪烦乱?”
      “是吗?”茗墨笑道,“连你也听出来了。罢,今日便不弹了。”
      “时候还早,姑娘既不弹琴,可要去园子里走走?”初棠问道。
      “嗯,去舅母那边。”想了想又吩咐道,“也别叫其他丫头了,只你掌了灯,让乱红带上我的茶具,咱们三个去。”
      “是。”初棠便照了她的吩咐去叫了乱红。
      三人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到了黄夫人院里,茗墨示意二人先在外头等着,独身入内请安,走到厢房外,却听得黄夫人同李忠道:“这两日又有媒人上门来了。”
      “茗丫头这还没及笄呢!这些人也太着急了些。”李忠笑道。
      “你还笑!”黄氏轻嗔道,“上回让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
      “大郎是不错,对茗丫头也好,只是——”茗墨心下一惊,再听得李忠叹道,“我担心茗丫头不愿意。这丫头博学多识,只怕大郎并不能同她说到一块儿去啊!”
      黄夫人道:“你若担心这个,改日我让菡儿去问问她便是了。若茗丫头不愿意,也只当是她们女孩儿的玩笑话,你看如何?”
      “这个办法好,就这样吧!”
      茗墨听到这儿,转身出了院子,向初棠道:“回去吧!”
      初棠乱红相视一眼,虽是困惑,亦不敢多问,应一声,便替茗墨照着路。

      次日申初,茗墨刚起榻梳洗,便见门帘被人掀起,李菡笑着走了进来,向她道:“茗姐姐。”
      茗墨正在梳头,侧了脸冲她笑道:“菡儿来了?”
      “姐姐梳头呢!”李菡笑着上前来看,“初棠的手真巧。”
      茗墨笑道:“她的手是巧,只可惜我偏好素净,倒是辜负了她的手艺。你若喜欢,等我梳好了,叫她也给你梳一个。”
      李菡笑道,“就知道茗姐姐最好了。”
      初棠替茗墨藏了发尾,将一对花丝银钗戴上,茗墨便起了身,让李菡坐下,李菡向初棠笑道:“你看看给我梳一个什么样的好?”
      “你放心,定给你梳一个最好看的。”茗墨笑道。
      “我们姑娘总爱梳些简单的发式,这好些时日没有梳,我的手都生了,要是梳得不好,四姑娘可不要生气呀!”初棠笑道。
      谈笑间,李菡的头已经梳好,茗墨打开镜匣,挑了一支堆纱红白双蝴蝶宫花让初棠给李菡戴上,李菡道:“茗姐姐的发钗真好看,我姐姐也会有这么颜色鲜亮的首饰啊!”
      “这支宫花是皇太后娘娘大寿那日赐下的,就送给你了。”茗墨笑道,“过来坐吧!”乱红替二人调了花露,同初棠一齐退下了。
      李菡尝了尝这花露,笑道:“我还以为姐姐泡的是大哥哥带给姐姐的茶呢!”
      “这是进上的辛夷清露,我想着你怕是不爱喝那茶水才让她们换了它来,”茗墨笑道,“可还合口?”
      “姐姐请的自然是好的。”李菡笑道。茗墨笑着品茶,也不答话。
      李菡想了一会儿,笑道:“大哥哥此次回来,带给我们姐妹的都是头花,单单费了心去替你寻了那许多茶来,可见对姐姐是不同的。”
      茗墨笑道:“也是知道我素来不爱戴花,哥哥才送了茶。累他费了这许多心思,指不定怎么嫌我呢!”
      李菡笑道:“姐姐这话可是冤死哥哥了。从小到大,大哥哥总是疼姐姐的多,哪怕是二姐姐也比不上。日前,母亲还同我们说,要亲上作亲,将姐姐留在府中呢!”
      “你个呆丫头,舅母一句玩笑你还当真了,跑到我这里来说嘴!”茗墨打她一下,笑道,“这些年,我受舅父舅母教养,大哥哥早已是我的嫡亲兄长,舅母怎会将我和哥哥凑到一块儿去呢!”
      李菡哂笑,磕磕巴巴得道:“那——那还真是可惜了。姐姐若是能留在府中,哥哥他一定会对姐姐很好的。”
      “什么好不好的,”茗墨红着脸嗔她,“姑娘家家的,你哪里听来这些浑话,还不快收了回去!”
      李菡心下暗思:“母亲让我一问,如今我也知她心意,若再多言,她怕要疑我存心冒犯,反倒不美。”遂收了话,向茗墨赔罪。
      李菡走后,茗墨起身到窗边坐着,初棠领着几个小丫头将李菡坐过的杌子擦上一遍抬到外头晒着,那套茶盏也收了,另换了一套粉青汝瓷的来。
      茗墨突然开口道:“初棠,你方才用的是哪一把梳子?”
      “是那把白玉素纹梳。”
      茗墨道:“还算机灵,赏你了。”
      “谢姑娘。”
      茗墨想了想,又道:“这壶里还有些花露泡的茶水,你们拿去喝了,再给我另调一碗来。”
      “是。”
      初棠收了玉梳,将那一壶花露交给乱红,向檀云道:“你还不去替姑娘泡水?”
      “诶。”檀云像是才回过神来,从橱中取了一只天目盏就要走。
      初棠忙不迭给拦下了:“你做什么?”
      檀云不解道:“不是姐姐让我给姑娘调花露吗?”
      “调花露怎可用这天目瓷?”乱红放完那壶花露,正瞧见这情形,向初棠无奈道,“还是我来吧!”
      初棠向檀云笑道:“你同她学学。”
      只见乱红将那天目盏放了回去,转手取出一只汝窑天青釉斗笠碗来,檀云将那上进的花露递上,乱红叹了口气道:“姑娘不喝这个的,你去将那上头长公主赐的花露拿来,拿琉璃瓶装着的就是。”
      檀云垫了脚取了下来,交与她,问道:“长公主赐的花露不也是上进的吗?有甚分别?”
      “有甚分别?”乱红同初棠相视一眼,笑道,“听听这是什么话?长公主送的可是陆先生亲调的花露,那等茶匠所制的俗物怎可入口?花露清洁,故所盛之器也应以清雅为美,这只瓷碗是汝窑中的珍品,最珍贵的天青釉,是老爷替姑娘寻的。你之前拿的那只天目盏也是珍品,但那是姑娘点茶用的,你贸贸然拿了去,看姑娘怎么说你!”
      “还有这许多讲究啊?”檀云叹道,“乱红姐姐,你懂得真多。”
      “檀云,你别被她唬住了!她这些话都是听姑娘说的。”初棠笑道,“你先时不在房里伺候,所以不知道。如今我和乱红想着让你慢慢学起来,若我们日后有什么不便,你也可替一替。别向上回那样,我和乱红一同病了,姑娘身前连个会伺候的人都没有。”
      “可是,”檀云疑惑道,“姑娘既然为什么不请四姑娘喝陆先生的花露?”
      “姑娘曾和我们说过的,”初棠想了想,道,“对四姑娘同我们这样不会喝茶的人而言,陆先生的茶和普通茶农的茶无异,倒是白白糟了好茶。所以,姑娘只给四姑娘上进的花露,而不提陆先生的花露。”
      檀云松了口气:“我就说,咱们姑娘也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
      “小家子气?”初棠笑道,“这可是上进的花露!也就是我们姑娘得长公主厚爱,见的多,这要搁了别家指不定怎么宝贝呢!”
      “好了,我先给姑娘端去。”乱红笑道。
      初棠笑道:“快去吧!”
      乱红入室,见茗墨依旧坐在窗边,只微微出神,方俯低了身子,唤道:“姑娘,姑娘。”
      茗墨回神,她将花露递上:“这是莲露。”
      茗墨接过瓷盏,拿汤匙舀了一匙尝了,浅笑:“喝惯了陆先生调的花露,这世间便再无茶饮可入口了。”
      乱红笑道:“陆先生年底就要同昭宁长公主成亲了,姑娘说陆先生行事潇洒,昭宁公主温柔可亲,两人在一块儿真是好姻缘。”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茗墨道,“我与陆先生虽无私交,但他教授长公主点茶时,我曾向他求教,经他点拨,受益匪浅,他于我有半师之谊。他要成亲,我理应随一份礼。”
      初棠问道:“姑娘打算送什么?”
      “嗯,这事我得好好想想。”茗墨蹙眉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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