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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津雅集 ...

  •   三月十五是顺昌生辰,因是十七岁生辰便也不用大办,只叫了锦曜、昭宁几个走的近的兄弟姐妹并茗墨等平日交好的姑娘,下了帖后却见上官锦曜差人来传话,说是有些朝事,一时走不开,让顺昌同几位世家小姐先行开宴,皇室家人在晚上同她另开一宴。顺昌听后向茗墨笑道:“本还想着皇兄来了你们拘束,他不来正好。”当下领着茗墨、云瑶并乔鸢三人往府外而去,一边道:“皇兄不来,我们也别在这府里头关着了,正好本宫的一些朋友在庄子里摆下宴席,不如带了你们同去。”
      到了地方茗墨几人才发现,这所谓的庄子竟是以一山为眼的园子,园中景致之美,占地之大,不亚于皇帝的行宫。下了马车后直接坐上轿撵,一路穿廊而过桥,停在山下,山高不过百丈,一道雪色汉白玉阶直通其顶,可见山顶上碧瓦飞甍的宫殿,山上草木葱茏,其间偶有小径隐现,好似灵蛇盘卧。
      顺昌带着三人在玉阶前停下,犹豫了一会儿,似是想让三人自己爬上山,这时,乔鸢笑问:“公主,这山上建的是什么?看着气势恢宏。”
      “这是‘琅嬛’,”顺昌笑道,“或许叫它‘问津楼’会让你们更熟悉一些。”
      “问津楼?不是吧!公主要请我们看书!”云瑶皱眉道。
      “当然不是,只是今日是本宫的生辰,问津楼众君子特意备下了宴席。”顺昌笑道,旋即皱了眉头,“只是,这‘问津楼’有一个规矩,第一次进琅嬛的人必须从这玉阶上一步不断的走上去。”
      “一步不断!这山可不低呀!我和云瑶是没关系,可素心,你怎么样?”乔鸢是武将世家出身,这君子山于她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可茗墨就不一定了,看那柔弱的样子,她不免担心道。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顺昌担忧地看向茗墨。
      茗墨先一怔,后笑道:“公主不必担心,难不成公主忘记小时候素心陪公主一同爬上这座山的事了?这玉阶素心从前曾与公主走过,所以这规矩自是无用了。”
      顺昌经茗墨一说,也记起来,笑道:“是了,那是八九年前了。”
      “公主记起来了,”茗墨笑道,“那样公主便不必担心了,只要带着云瑶和鸢姐姐从玉阶爬上山,素心往这边□□慢慢走上去便好。”
      “可初棠几个丫头也没跟来,你一个人无事吗?”顺昌问道。
      “公主的庄子中怎会有危险?那几个丫头不在,素心独自赏景也清净些。”茗墨笑道,顺昌只得点头。
      这山上的景致的确不错,种植的花木与山石相称,尽量留着原本的风貌,倒比别处园林多了几分野趣。花木间隐隐种了好些驱五毒的药草,其间是一条石子漫的羊肠小道。“曲径通幽处”茗墨轻吟一句,沿路上山。
      走走停停,行至半山腰,忽见前头出现一片桂树林,桂树长势繁茂,茗墨从树下的青石板路上走过,感觉日光被遮了个严实,整片天地都阴凉下来,桂树的枝杈间悬着各式香包,却都是赤色的,香包中装了艾草、薄荷等物,既驱虫又让人醒神。茗墨轻笑,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抬手捻住头上的香包,捏了捏,袖子便顺着胳膊滑下,露出如玉映雪的手臂来,正在这时听得一声:“什么人在那里?”
      这一声听在茗墨耳中犹如惊雷般,匆匆收回手,整顿衣裳后循声看去,却见那几株桂树间有一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个蓝衣公子,蓝色镶玉抹额,腰间悬一玉蝉,大若雀卵莹润可爱,手捧一卷帛书,不是乔昀又是何人?茗墨见他双眼只看着书,心知自己先时露出了手臂被他撞见,此时是在等她整理衣袖,不觉红着脸行礼:“乔公子。”
      乔昀抬起头,目光从书上收回来,茗墨福身道:“素心见过乔公子。”
      乔昀这才认了出来,忙起身还礼:“茗姑娘。”看了茗墨一眼,笑道,“茗姑娘来了,想必公主已经上山了吧?”
      “嗯,公主和冷大小姐她们要从玉阶上山,素心自知跟不上便从这边的小径上山。乔公子的表妹乔大小姐也在,这会儿想必已经在琅嬛了。”茗墨笑道。
      乔昀笑着向她道:“既如此,我也该回去了。茗姑娘请等一会儿,待昀把书收了随你同去。”一面回身将石头上的书帛收到一块儿抱在怀里。
      茗墨想了想,道:“乔公子的书有些多,素心替公子拿一些吧!”
      乔昀一愣,旋即笑道:“那便多谢姑娘了。”将怀中的卷轴让出三个来给茗墨,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茗墨抱着卷轴跟在乔昀身后问:“乔公子怎会在此地看书?”
      “昀本就是问津楼出来的人,即便现在有官职在身,只要得了空还是会回来看书,与楼中好友一叙。今日知道公主会来便早早在这儿等着,只是天太热,这才跑了出来。”
      “问津楼各个房内都放了冰块,不应比外头凉快许多吗?怎么会嫌热而往外躲呢?”茗墨奇道。
      乔昀无奈:“虽有冰快,可在房舍之中总是闷了些,看不进书,只得出来,幸而记起这个去处,却没想‘书中一日,世间千年’,若不是茗姑娘恰好沿小路上山,兴许昀就在这儿坐上一天了。”
      茗墨轻笑:“素心平日也是如此,见到好的书别说吃饭了,连觉也是舍不得睡的。”
      乔昀想了想问道:“茗姑娘方才说,为何公主几人沿玉阶上的山,姑娘却独自沿小路走呢?”
      “问津楼不是有一条规矩么?第一次进琅嬛的人必须沿玉阶一步不停地登上君子山。冷大小姐和乔大小姐都未曾来过,所以从玉阶走。素心怕拖累公主,便不陪同了。”
      “如此说来,茗姑娘曾来过君子山?”乔昀问道。
      茗墨笑道:“说起来也有趣,差不多八九年前了,公主淘气,将先皇的龙袍洒上了墨汁,担心受到责罚,就一股脑儿往君子山上跑。当时是在摆春嬉宴,大家都在这园子里,素心也在,只是那时年纪太小,尚不知出了何事,竟以为来了刺客,便一路护着公主往山上跑,最后躲进了琅嬛。是以这规矩对素心无用。”
      “原来如此,”乔昀笑道,“怪道公主视姑娘与他人不同。”
      一炷香不到的时辰,两人便见到了琅嬛的侧门,迎面撞见一靛衣公子,乔昀笑道:“你怎么出来了?”
      乔皓向他一揖道:“久等哥哥不至,便出来寻一寻。”
      “我在山中看书,一时忘了时辰,”乔昀笑道,“对了,这位是茗姑娘,李中正的外甥女。”
      “原来是李三小姐。”乔皓作了一揖。
      茗墨还礼:“乔五公子。”
      乔皓便向二人道:“李三小姐还是先去后厅吧!公主和两位小姐都已到了。子望随大哥放了书卷再过去。”茗墨犹疑着将书帛交给乔皓,告罪一声,向琅嬛内走去。
      乔昀向乔皓道:“这些书卷都给我,我自己拿回去,你先回席,顺便替我向公主告个罪。”
      “为什——”乔皓刚想问,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道,“小弟知道了。”将怀中几卷书一并堆到乔昀手中,也向后厅赶去。
      茗墨穿廊而过,走进一耳洞门,便见碧树成荫,汉白玉铺地,檀木桌椅,四五张胡桌安置草木间,无意中环护着中间那张圆桌。其间的人三五成群,谈笑着,茗墨径直走到坐在圆桌边的顺昌身旁,福身道:“公主。”
      “来了?坐吧!”顺昌笑道,“□□有些长,你可别累着自己。”
      “公主放心,素心走得慢,不累的。”茗墨笑道。
      “长公主,”乔皓不知何时赶至,向顺昌道,“贺长公主诞辰。”
      “你是——子隺的胞弟,子望吧?”顺昌想了想,笑道。
      “正是,听闻公主今日要来,二哥特意带子望来恭贺公主。”
      “你二哥人呢?”
      “大哥在书房,子望已和他说过了,想必就到了。”乔皓回头看了一眼,向顺昌笑道,“您看,那不是!”
      乔昀趋至桌前,赔罪道:“在山中看书,忘了时辰,还请公主恕罪。”
      乔鸢笑道:“二哥每回都这样,只要一碰书,天塌下来都不管,总不能回回都饶了他。公主给个话,咱们这回呀,好好治治他这个毛病!”
      顺昌笑着点她的头:“你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
      “这怎么能说是‘往外拐’呢?明明就是二哥偏心,他只带子望玩儿,都不带我来,要不是跟着公主,我到现在都没见过这‘问津楼’呢!”乔鸢假意恼道。
      “你这丫头,还赖起我来了!”乔昀笑道。
      “可本宫觉得,鸢丫头说的却有几分道理,”顺昌转向乔鸢三人,“你们说,罚他什么好呢?”
      茗墨想一回,笑着摇了摇头,顺昌撞见,便道:“素心,你可有什么主意?”
      “主意倒是有一个,只是,”茗墨偏了头,眸光一转,轻笑道,“太难了些。”

      顺昌笑道:“难?你且说来听听,若是子隺一人办不到,就让在座的一起想法子,我不信这天下还有他们合起力来都办不成的事。”
      “是啊!三小姐便说于我们听听。”众人不知何时都聚了过来。
      “诸位可还记得新科状元江离?”茗墨道,“素心听舅父说起,那江离在城东桃花林布下了‘十里桃花阵’,据说他就住在那桃林的正中心,因了阵法的缘故,人们只能在他住所方圆十丈外走动,永远都走不到中心。”
      “还有这样的事?”冷云瑶惊道。
      茗墨笑道:“素心所说的处罚,便是要乔公子到桃林中心折一枝桃花来为公主祝寿。”
      “可你怎么知道,子隺带回的桃花是中央那株花树上的?”顺昌笑问。
      “公主不知道,桃林中央有一株桃树,花开得端的与其他桃树不同,却是三花并蒂,分别为红、粉、白三色。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让人发现,走不到桃林中央。”茗墨笑道,“并非是素心小瞧诸位,而是当今天下研习阵法之人本就不多,精通此术者更是寥落晨星,问津楼虽集天下英才于此,可‘术业有专攻’,在阵法上未必有能胜他之人。”
      陆珩笑道:“我前日与若水大师前往桃林赏花,便觉得那桃树看着有几分蹊跷,倒是个精巧的阵法。”
      “大师?”乔昀看向一旁手持念珠,素色禅衣的年轻僧人。
      那未及而立之年的僧人缓步上前:“贫僧与奂之赏花时大致看了阵法,确实设得妙。”
      “果真如此,子隺愿前去一试。请公主赐罚。”乔昀笑着一揖道。
      “准。”顺昌笑命道,乔昀领命而去。
      顺昌向众人道:“他是‘罪人’,咱们就不用等他了,先行开宴吧!”率众人入座。
      洛橘笑道:“既是公主芳诞,我们也该先敬公主一杯才是。”众人称是,纷纷举杯而贺,顺昌笑承了,又还了一杯,便听洛橘又道:“今日本该向公主进礼,只是送些金石玉器等俗物怕公主看不上,南枳资质愚钝,点茶不及陆兄,弈不及乔兄、蓝兄,书不及若水大师,音律不及惜红公子,只是旧年随乔兄出游西宁,期间绘得九幅西宁地州图志,虽不及上社中众位兄长的画工,却也是南枳一点心意,望公主收下。”便躬身送上一只绢筒。
      顺昌笑道:“好,好,南枳,你送的礼本宫很是喜欢。”
      “公主喜欢就好。”
      洛橘开了头,众人便一一呈礼上来。齐遇擅赋,赠赋一章,若水大声送亲书佛经四册,蓝萧为江南富贾之家,便赠夷越风物数样。
      正热闹着,便听人笑道:“看来乔某尚未来迟。”乔昀捧一枝桃花走来,他将桃花摆在桌上。
      众人看那桃花,果然是深红、浅红、粉白三花并蒂,便问:“你是如何破了那个阵法?”
      乔昀笑道:“那是个天生花阵,我并没有破,是听从主人的指引走进去的。”
      “你没有解开阵法?”冯都问道。
      “不是没有解开,而是根本没去解,”乔昀笑道,“桃林中那位‘桃花仙人’知晓我的来意,便送了我一只前朝的白瓷瓶来供这枝桃花。”
      “有‘仙人’开道,怎会去了那么久?”顺昌问。
      乔昀道:“”‘仙人’不肯轻易放行,硬要与我对弈一局。”
      蓝萧凑上前来:“结果如何?”
      乔昀摇头道:“局势未果,他因记着我还要回来祝寿,便同我约了改日再战。”
      蓝萧向顺昌一揖,正欲开口,顺昌便知他心意,笑道:“子隺,你先随子鸣去侧席吧!瞧他急的那样!”
      蓝萧笑道:“多谢公主。乔兄,不知可否复盘?”
      “有何不可?”乔昀笑道。
      “请。”
      “请。”蓝萧将一副黑白玛瑙棋设于案上,立时便有人围了上去。
      陆珩上前笑道:“陆某不过乡野之人,身无长物,这十二瓶花露乃亲手烹调而成,便赠予公主。”
      却是十二个高约三寸的琉璃瓶,端的是精巧,其间各色花露浮沉,瓶身上也归类凸显花朵形态,有木樨、辛夷、扶桑、玫瑰、桃花……
      “陆先生出手必非凡品,只是这一套琉璃瓶怕是出自子蓦之手吧?”顺昌笑着看向冯都。
      冯都笑道:“公主的眼睛真毒,这十二个琉璃瓶是上个月刚出的,便算是子蓦的贺礼了。”另又有黄遒,祝珣,徐臻等人,或送一诗,或画一扇,不限。
      一时间,社中众人献过了礼,便见顺昌向茗墨三人笑道:“他们的礼我受了,但不知你三人又准备了什么?”
      冷云瑶和乔鸢相视而笑:“我们两个,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的,倒是准备了一支剑舞,公主若不嫌弃,等傍晚回府后,我二人在为公主也演上一场。”
      “那么,素心呢?”顺昌笑着转向茗墨。
      “这——”茗墨为难。
      云瑶笑着抢道:“公主,素心准备了一支琴曲。”
      “我就猜是这个,”顺昌笑道,“什么曲子?你快奏来听听。”
      “公主说笑了,这天下有几人敢在问津楼弹琴的?”茗墨嗔道。
      顺昌笑道:“怕什么,你只管弹你的,不用理会他们。况且,那个擅琴的,不是正在忙着摆棋局嘛!”
      茗墨轻声道:“可素心并未将琴带上山。”
      “姑娘若不嫌弃,就用这把琴吧!”乔昀不知何时听到谈话,持琴而立。

      “这是——绿绮!”茗墨轻呼一声,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去,又收回手,只目光熠熠的看着那架琴,通体漆黑,隐泛幽绿。
      乔昀笑道:“好眼力,这琴正是绿绮。”
      “你平日里弹的不是绕梁吗,何时换成了绿绮?”顺昌问道。
      “回公主的话,绕梁在南枳同乔兄游览西宁山水时失手损坏,如今尚在若水大师那里。”洛橘答道。
      顺昌便问道:“那琴?”
      若水缓声道:“公主不必担心,绕梁再过半月便可完璧归赵。”
      “多谢。”乔昀拱手道。
      顺昌又问:“可这把绿绮又是从何而来?”
      乔昀莞尔一笑:“机缘巧合。”而后又向茗墨道:“不知姑娘可愿一试?”
      茗墨心中又惊又喜,不安试问:“公子真的愿意将这把绿绮借与素心?”
      乔昀双手呈琴,茗墨略一犹疑,伸手接过,转身向顺昌道:“素心愿为公主抚琴一曲。”顺昌笑着点头,茗墨便置琴于案。乔昀回到棋桌上,众人散开。
      乔昀落下一子,蓝萧眉梢轻蹙,沉思片刻,伸手点了点棋盘中的一个位置。乔昀一笑,冲他摇了摇头,在另一处放下一子,然后一展扇子,悠悠然摇起来。
      茗墨款款抬手,绿绮低吟,空弦起始,音色低徊沉郁,如古寺钟声,余音杳杳,庄严,肃穆,宏伟。摇扇的手一顿,心下讶然,坐直身子,收起折扇。君子山上少有人奏乐,并非是茗墨所言的众人自惭技短,而是君子山中一景——松涛。君子山上天然一片松林,园艺师也未曾破坏其原貌,故而这月下闻松便成山中一景,可松涛气势恢宏,普通乐音难抵其势,因而有“君子山上不闻乐”一说。茗墨一介裙钗,众人都道她会选些《蝶恋花》、《暗香》之类的闺阁之音,却不想,她依松涛声势而上,竟选了这样一曲大气磅礴的《文王操》。
      琴音温雅柔凛,虽比不得松风“声势”却稳御其气。所有松涛在此刻都像是化为了伴奏,天地布景,铺开一幅画卷。琴势却在画卷铺展时渐渐弱了下来,由天地主调转为与松涛合声。琴音一点一点融入环境之中,成为自然音色,一种对生灵的环护之感自琴音起,那是一种博爱、仁慈的力量。合头营造了一种平和的气氛,听者似看尽千百年来世间万姓生存之态,之前的仁慈中又注入了一丝别样的情感,让人感觉到勃勃的生机,生命轮回的无奈和万物悲喜之态皆在琴声中迭宕,就如这乐声穿梭行走在人世间。倏而,琴音中的起伏趋向醇和,就如那本与人共和共生的乐音渐渐浮起,浮出人世,成为一条万物奔流涌逝的长河,那所有的对生命形态的温厚仁慈都慢慢散去,曲调抑郁凝重,似有圣人愁眉深锁对历史诘问,节奏自由跌宕,山风猎猎似在吟哦。沉重豁然已解,那翻凝重转化为一种清旷渺远之境,似渔歌,曲调复而舒畅柔美。不多时,渐渐主用泛音,似从万丈红尘中超脱而出,盈盈上清虚,上扬至一高处停下,其形渐隐,一种深切的悲悯笼罩其下众生,静穆、安详。余音渐熄,众人皆闭目沉醉于词曲意境中,良久才回过神来。
      “长公主,这是谁家的女儿?好琴艺呀!”两位老人相携而来,一人仙风道骨,一人鹤发童颜。众人见到二老,连忙起身相迎。
      “华夫子,叶夫子,你们怎么来了?”顺昌笑着起身便要随众人下拜。
      那身着素白茶服的老人笑止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其他几位夫子知晓你们今日在此设宴就踏青去了,说是不好留在楼中拘束了你们,徒留我们两个好脾气的,在这儿守门。”说得是一阵笑。
      “夫子肯来是顺昌的福气,哪里就拘束了?”顺昌笑着让人设座,众人附和称是。
      灰蓝深衣的老人挥手道:“行了,都别客套了。顺昌啊,你还没告诉夫子,这个小姑娘是谁?”
      顺昌拉着茗墨笑道:“这是李中正的外甥女,李府三小姐茗墨。”
      “李忠的外甥女,”白袍老人道,“姓茗,你可是茗骏的女儿?”茗墨应是。
      华夫子笑道:“叶四啊叶四,你竟然连自家的徒弟都认不出来了!”
      白袍老人瞪他一眼,茗墨笑道:“九年前与公主误闯琅嬛,适逢夫子授琴,窃得夫子几句心得,获益良多。素心资质愚钝,不敢以夫子弟子自居,只是先生启蒙之恩,多年未忘,今日再遇,心中实为欣喜。”
      “我倒是没想到,这多年未见,你这丫头的琴艺竟有这般长进,实在是很不错。”叶夫子笑道。
      “听到了吧!叶夫子夸你呢!”顺昌笑推她。
      “只是,”叶夫子看了乔昀一眼,笑道,“用绿绮弹奏《文王操》,总让人有些遗憾。”
      “也对,《文王操》虽是好曲,却辜负了这‘好琴意’了。”华夫子笑着冲棋桌那边道,“是不是啊,子隺?”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顺昌见茗墨羞得不知所措,笑着解围道:“夫子快收了这话,看把这丫头羞得。”(一面向茗墨几人轻声道:“楼中不拘礼法,切莫放在心上。你们只管大胆玩笑,就如私下里一般。”)
      “好丫头,别理这老匹夫。”叶夫子笑骂道,“惯会戏弄人的!”
      华夫子也笑指了他,向众人道:“看看,护起徒儿来了!”
      “这丫头的琴艺怕是不让于子隺了!”叶夫子笑咪咪的打量茗墨。
      “子隺呀!你再不过来,那‘临安第一琴手’的位置可就要易主喽!”顺昌向着乔昀道。
      乔昀已摆完棋局,一面走来,一面叹气道:“‘临安第一琴手’,这又是哪里来的名号?昀万万受不起这荣称。”
      “嗳,乔兄过谦了,这琴艺上酒痴子可未闻你有敌手?”酒公子笑道。
      “说道这个,”顺昌笑道,“乔公子,你的贺礼呢?”
      乔昀一怔,笑道:“本也为公主准备了一曲,茗姑娘却先送上此礼,子隺不好重了。”
      “哦?”顺昌奇道,“你准备的又是何曲目?”
      乔昀揉了揉眉心,笑得无奈:“《文王操》。”

      众人一愣,皆笑开。连茗墨都忍不住笑得拿扇子遮了脸,顺昌更是笑地一时说不上话来,歇了力方道:“你们两个这是串通好了?都赶在本宫的生辰歌圣颂贤来了!”
      酒公子戏言道:“方才李三小姐曲演文王已是天地俯身,不知乔兄可否动彻鬼神?”
      乔昀笑道:“茗姑娘方才所演昀不及,甘拜下风。”
      “公子过谦了。”茗墨此时从顺昌身后走了出来,向乔昀一福,浅笑道,“琴乃自古流传的雅器,其音悦己不媚人,所演皆为心曲。乔公子是不想在这心曲中混入争心落了下乘。”
      乔昀笑着听她说完这一席话,端起酒樽道:“为此言,昀敬姑娘一樽。”饮尽,茗墨向他深深一福。
      顺昌看了看乔昀,又看了看茗墨,笑道:“琴是不能弹了,乔公子打算拿什么作本宫的贺礼啊?”
      乔昀笑着取下别在腰间的紫竹箫:“公主既不喜欢‘歌圣颂德’,换一曲如何?”
      茗墨一笑,轻声向顺昌道:“‘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下更了不得了!”
      “雕栏玉砌犹在,江山风云几度,又见日西斜,”乔昀笑道,“不如——”
      茗墨笑接:“渔樵问答。”
      乔昀笑向茗墨一揖:“请姑娘一解。”茗墨看顺昌一眼,笑还他一礼,上前一步。
      第一段箫声起,茗墨笑吟:“一啸青峰。靠丹崖,整顿丝钩,山人濯足溪流。散扁舟,往来行乐江湖里,笑傲也王侯。但见白云坡下,又见绿水滩头。相呼相唤,论心商榷也不相尤。宠辱无忧,做个云外之叟。”那小女儿的软音将这词儿半念半唱出来,竟是意外得欢快洒脱,让人不由得面露笑意。乔昀笑着转向她。
      第二段箫声,茗墨略一思索,唱道:“垂纶秋渚。长江浩荡,举棹趁西风,箬笠簑衣,每向江河鱼虾友。湖南湖北是生涯,只见白蘋红蓼,满目秋容也交加。放情物外兮堪夸,橹声摇轧那咿哑,出没烟霞。”兴甚至哉,叶夫子不知何时派了童仆将琴送来,调一回弦,便试了音,顺着箫声弹了下去。
      第三段琴箫齐奏,茗墨见二人音律和谐,口中称妙,一时佳句连珠:“山居雅趣。饮泉息石在山中,此江山不换与三公。只见崎岖犹有路通,野客山翁,竹径更有松风。遁世逍遥,茫然不知南北与西东。山无历,寒到便知冬。山寺远,回不闻敲钟。仰观那悬崖峭壁,峻坂高峰,石生乱树,飞湍瀑流。逃名天地外也,有甚么那愁容。大啸一声,山谷皆鸣。无挂碍,别红尘,却疑身在五云中。”
      第四段又起,茗墨早有妙句藏胸:“自得江山。得鱼时将来细剖,需此斗酒,乘月泛沧浪,尽醉而休。高歌那一曲,信口胡诌。无腔笛,雅韵悠悠。撇却许多闲愁,又何忧。”双手一摊,说得众人皆笑。
      顺昌笑赞道:“原是‘信口胡诌’,妙极,妙极!”
      惜红公子笑道:“雅趣的紧。”
      蜃君笑道:“可不是?”
      酒公子笑道:“却不知第五段何解?”
      “危冈禁足。”茗墨已然接道,“看他步入云窝,过些羊肠鸟道,闻些猿啼鹤唳,恍似王质又烂柯。雪深泥滑兮,怎奈如何。险危坡,要斟酌,不如轻轻束担免蹉跎。”最后一句时来到叶夫子跟前,将那句词说的既俏皮又生动。
      叶夫子被她逗得大笑,手一挥:“第六段惊涛罢钓。三江五湖,任我遨游。有时下丝纶,独钩寒江,方涉江浦也,却又行到那巴丘。浅水汀洲,懒见那鹬蚌相持,向午也就归舟。诚恐风波突起处,滩濑涨恶,要休时,急忙怎得休。”却用了吴语念白,别有一番滋味。
      若水笑道:“叶夫子占了渔翁,那子隺便得是樵客了!”
      “渔夫既言,樵人怎可不语?”陆珩却也笑着为难道。
      “樵人口难开,愿为之言。”茗墨笑向陆珩一礼,待得第七段起,道:“ 山林居士,原不爱去趋势朝。烟霞老叟,清操绝欲转高。披粗衣,食淡饭也,草舍团瓢。闲谈今古,何羡重茵鼎食,悬佩紫授,并那戴着金貂,月白风清,受用不了。”
      最后一段鸣和弥清。“今日话渔樵。明日何求。香茶美酒。明月清风。万万秋。一任云缥缈。水远山高。只有天地久。”却是华夫子吟出的词。
      叶夫子琴势已收,箫声落,朗笑出声:“解得好,解得好!”
      “夫子的琴艺真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乔昀叹道。
      “你这孩子,”叶夫子亦叹道,“怎么以前没见你提起这吹奏箫管的本事啊?”
      乔鸢笑道:“真是想将二哥分成两个,一个弹琴,一个奏箫,琴箫相和,不知是何光景?”
      “这也好办,茗丫头的琴艺与子隺不分伯仲,让他两个合奏一曲便是了。”叶夫子笑道。

      顺昌笑道:“夫子还是饶了她罢,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是弄琴,又是解曲的,也该让她歇歇了。”
      乔鸢笑道:“玩闹半日,也该入席了。公主看,云瑶都吃上了。”
      顺昌向侧席看去,果见云瑶在吃着点心,心下了然,笑道:“她一向不爱诗词的,怕是听得无聊便觅食儿去了。”携了茗墨入座。
      虽说问津楼中并不注重俗礼,可到底男女不同席这一点还是要守的。于是,顺昌、茗墨、云瑶和乔鸢一桌,问津楼众君子同叶、华二位夫子另坐了几桌。
      众人应酬着饮了几杯,乔鸢笑道:“公主,这样干巴巴的灌酒多没趣?不如咱们行个酒令来玩罢!”
      “这到也是,”顺昌笑道,“诸位可有什么主意?”
      “若行律令,须得选一个宣令出来。”乔皓想了想道。
      “快打回去,”乔鸢笑道,“方才又是琴,又是箫,又是作词,又是解曲的,已是雅了个‘不食人间烟火’,你若再吟诗作对,便领着这帮雅人‘凭虚御风’去,我等俗人只管在这‘啖尽荤腥’大煞风景!”说的众君子笑道:“不敢,愿听姑娘吩咐。”
      茗墨笑向公主道:“在家常听舅母教导,这酒席若要办好,须得雅俗共赏。雅玩固然是宾主品味情趣,俗乐却能使席上热闹,都是清清静静的就不是酒席了。”
      “在理,”顺昌笑道,“却不知这俗乐有何玩法?”
      “公主今晚还有宫宴,不可久留。只是,若要宾主尽欢便要多喝酒,”茗墨想了想,似是被自个儿的想法逗笑了,“如此,便是想法子让客人们快把酒喝完便好,最好是再灌醉几个。”
      顺昌蹙眉道:“你是说,骰盘令?只是,不太有趣。”
      “骰盘令可不止一种玩法。”茗墨笑向顺昌耳语一番,顺昌连连点头,笑道:“这个好。”一面命人将骰子拿来。
      茗墨走到乔鸢身旁,轻诉规则,乔鸢眼前一亮,向众君子道:“公主为监军,君子一军,我等姊妹一军,两营对阵。骰子两副,我军冷氏娘子为将,愿与诸君一试胜负。”
      这一说,让那些看到骰子便有些兴致缺缺的人都提起了精神:“试问规矩如何?”
      “监军为证,女将自席首君子起对阵,摇出点大者为胜。若有一人输,诸位便饮一樽,若二人输,便两樽,若三人,便三樽,以此类推。”乔鸢笑道。
      陆珩笑问道:“若是女将不敌,何如?”
      “若女将不敌,便任选女席中一人满饮一樽。平局,则摇骰者对饮一樽相敬。”茗墨笑道,“众君子,可敢一试?”
      众人笑向顺昌道:“监军为证。”
      顺昌亦笑道:“善。”
      云瑶摇骰子是从小和冷云亦学的,她性情舒朗若男子,喜欢的东西也是男人一般,饮酒摇骰,骑马射箭,简直是无一不通。此时,茗墨乔鸢等人知她底细,笑在一块儿等着楼中君子罚酒。
      第一局,云瑶便摇了个“碧油”,齐整整三个六点。几个姑娘笑道:“众位君子请。”众君子见此称奇,只当云瑶是一时的运气,无奈添了酒,一气儿饮尽。
      第二局,依旧是碧油,再饮一樽。
      第三局,再饮。
      第四局……
      一轮下来,只陆珩同云瑶平局,对饮一杯;酒公子平局,对饮一杯;惜红公子平局,对饮一杯。最有意思的应是蓝萧,摇好了一开,三骰一角立起,九面相加,硬是赢了云瑶一局,乔鸢满饮一樽,他笑道:“家中是做生意的,自然玩的多一些。”众人方明了。
      酒水已尽,男席中已有许多人不胜酒力,眼见着就要醉倒,只得先告了罪,从席上退了下来。顺昌便顺势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本宫还有家宴,便放诸位醒酒去吧!”
      “恭送公主。”
      顺昌携了茗墨几人下山去了。
      云瑶同乔鸢因饮了酒,加之玩闹了一日,有些疲乏,便向顺昌告罪,先行回府了。一时车轿中只剩顺昌、茗墨二人。
      顺昌倚着靠枕假寐一会儿,突然开口:“素心,在想什么?”
      “素心在想那把绿绮,”茗墨叹道,“不知乔公子是哪里来的机缘,这样的绝世名琴,能看一眼、弹一回都是奢侈了,他却私藏了两把。绿绮倒也罢了,可那绕梁不是被楚庄王毁去了么?怎会——”
      顺昌笑道:“那不过是史书所载,楚庄王下令时有宫人不忍名琴就此蒙祸,使了一出掉包计,被毁的只是一把普通的琴。可那绕梁从此流落民间,辗转千年被蓝萧所得,他知乔昀擅琴便慷慨相赠,当时也是羡煞旁人。”
      “原来如此,”茗墨笑了,继而叹道,“只是可惜没有机会一赏绕梁之音。”
      顺昌笑道:“待那琴修好,我便邀他入府,让他弹给你听,如何?”
      茗墨轻嗔道:“公主说笑了,乔公子可是定国公的公子。”
      “这又何难?”顺昌笑道,“你也未说人家,不如嫁了过去,届时,想听什么琴曲还怕他不答应吗?”
      “哎呀,公主——”茗墨又羞又恼,一时竟回不上话来。
      “好了,不闹你了。”顺昌笑道。
      那厢,茗墨回了府。这里,问津楼中,乔昀意微醺,在楼中小睡(问津楼众君子皆在楼中有一间卧房)。
      醒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乔昀起身,点灯,想起今日在山中未曾看完的半篇文章,便重又取了卷轴来,仔细打开。这里找着之前看过的地方,不经意,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像是草木的味道,清透心脾,乔昀自语道:“不是墨香。”可他并没有焚香,这书卷上怎会凭空多出这一段香来?
      他想到,这香气似是闻见过的。好像是二月末,他刚从西宁回来,拜访顺昌长公主时在府中石桥上偶遇一女子,青衣素伞,婉妙无比。桥头相让时,那女子身上泛出的一丝香气,似乎就是这样。可是说不通啊,自己的书卷怎会粘上那女子的香气?突然记起,今日茗墨曾替他拿过书卷,如此说来,这香味是她染上的。难道,她便是那日桥头遇见的女子吗?
      乔昀看着案上绿绮,一时有些出神,月儿透过小窗窥探,夜风吹乱心事,摇曳一室烛光,茶染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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