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往事不思量》木兰舍人

3、李三小姐

　　因为青岚怀着身子，此次出门便没有赶马车，而是坐轿子来的。下了轿，茗墨赶到青岚的轿子旁，见水珑扶了青岚出来，忙揽住她另一只胳膊问：“二姐姐在公主府可有被那鸟伤着？”
　　“我还好，没有伤到，多谢妹妹挂心了。”青岚笑了笑。
　　未走几步便见黄夫人迎上来道：“青岚，谏之来接你了。”
　　“娘，”青岚轻声道，“女儿还想多住几天再走。”
　　黄夫人握住她的手道：“女儿，娘也想让你再多住两日，可你夫家上门来接了，再者，也没有让出嫁的女儿在娘家长住的道理。”
　　“娘，女儿知道了。”李青岚跟着黄夫人往偏厅去了，茗墨想了想，打算先去黄夫人的院子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黄夫人进了院门，茗墨轻声道：“舅母。”
　　黄夫人见到她，强笑道：“茗丫头怎么在这里？”
　　茗墨道：“二姐姐回去了，素心怕舅母伤心。”
　　黄夫人叹了口气，携她在房中坐下：“好孩子，难为你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想着你二姐姐和我。”
　　“舅母，素心不觉得委屈。”茗墨低着头。
　　黄夫人拉着她的手：“怎么不委屈？我见着那鸟直愣愣的冲你撞过去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那只扁毛畜生若是伤了你可真是让人哭都没处哭去，那混球又偏偏是西宁的太子，便是你舅父也拿他没办法。你，好在你没事，不然，却让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啊？”
　　茗墨怔了怔，旋即道：“今日其实该谢谢乔公子的，素心当时在台上已完成了‘朝花礼’，可太子正在席中争执，不好悄悄回席，也不能在台上继续坐着，实为狼狈。幸而乔公子开口解围。”一时无话。
　　黄夫人道：“你今日也该乏了，便先回去吧。”茗墨点点头，出了院子。
　　回房后，坐在窗边，茗墨想起了黄夫人的话：“爹娘么？我都快不记得了。”爹娘去世的早，她都分不清那些和爹娘有关的记忆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李家为书香文宦世家，从始祖皇帝开始便匡扶上官家上位，当时的族长便是苍翎第一位镇国公李矶，李矶死后长子李岱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勋赵侯爷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一对儿女：李忠，李宓。如今李岱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李忠袭着官，幺女李宓，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与太后母家结亲，不料李岱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及其女，立刻引见，见此女谈吐气度不似寻常女子，便开先例许她自择夫婿。自先帝驾崩，李忠为当今所重，而今官至尚书令。这李忠的夫人黄氏，头胎生得一公子，名唤李珅，十五岁进学，十九岁入朝为官，除淮南东路转运使。再有便是李府中，现有的三个姊妹。这李相的长女，名潇湘，早年因贤孝才德入太子府为侧妃，太子登基后被封为四大嫔妃之首的德妃，这几年盛宠不断。二小姐乃李忠幺女，名青岚，最受李忠疼爱，年十六，六艺皆通，善理账持家，敏慧清傲，目无下尘，一年前嫁于纳言之子，礼部侍郎秦珺。三小姐乃李宓所出，姓茗，单名一个墨字。茗墨的父亲寒门出身，官至廷尉，因品性耿直得罪上司，被贬至蜀州就职太守，途中船只触礁而沉，身死。其母李宓为李忠胞妹，闻耗，亦殉情而死。时，茗墨六岁，寄身舅父李忠家中，受李府教养八年。茗墨的才情不输李氏姐妹，身怀“九艺”，诗、琴、花鸟画、书、奕、曲、园艺、茶艺、女工，温婉大方，恪守礼法，重儒道，罕言寡语，安分随时。李忠幼时与李宓情谊深厚，故对茗墨视如己出，对外只称是自家三女儿，外便称她一声“李三小姐”。李家女子的家教有口皆碑，家世不凡，姿容端丽，常有“一女百家求”之事。
　　在茗墨看来，李忠一直给她一种严父的感觉，而黄氏生性温柔可亲像极了母亲，因而父母早逝带给她的伤痛并不多，或者对她而言，李氏夫妇才是她的父母。而她的堂兄李珅，字凌志，年长茗墨六岁，男女有别，是以茗墨对他的印象不深。大姐姐李潇湘尚未出府时待人是极好的，茗墨见她这位堂姐行事周全，待人有礼，为人既和善又大方，和她颇为亲厚。二姐姐李青岚性情淡漠，茗墨与她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少时机缘之下与顺昌相识，两人结为密友，多年来茗墨一直受着顺昌照顾。
　　次日清早起来便梳洗一番到了黄夫人哪里，两人用了饭，闲话一时便同往日一般在厅内等着仆妇们上来请示回话，却见不多时，管家李福上前道：“夫人，庄太子派人前来，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老爷让您快先过去。”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黄夫人携了茗墨前去。
　　到了后厅，茗墨停下道：“舅母先去吧，素心在后厅等着便是。”
　　黄夫人笑：“也是，你尚未出阁，不宜在前厅见人。那你便在这儿等一会儿。”说完掀了门帘出去。
　　前厅地下是那春嬉宴上所见的西宁将军沐苍玄，沐苍玄向黄夫人一揖道：“夫人。”
　　黄夫人一让，受他半礼后向座上的李忠一福道：“老爷。”然后转向沐苍玄，笑道：“沐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沐苍玄道：“末将是奉太子之命来向李大人赔罪的。太子一时不察，让猎鹰惊扰了二小姐和三小姐，还请李大人宽宥则个。”说着又向李氏夫妇一揖。
　　李忠抬抬手道：“庄太子不必如此，只是请将军回去后替太子看好那些‘圣物’。”沐苍玄略显窘迫。
　　黄夫人道：“李家不会计较此事，沐将军若是无事还请先回去。”
　　“那末将便不打扰李大人了。”沐苍玄告退。
　　黄夫人指着厅中沐苍玄留下的几个礼盒道“老爷，这……”
　　李忠道：“不过是些药材及金石玩器，你看着办吧。”
　　“是，老爷。”黄夫人应道。
　　茗墨掀了门帘走出福身：“舅父。”
　　“茗丫头也在啊！”李忠笑道，“陪你舅母一起看看东西吧！有什么喜欢的挑去便是。”
　　“多谢舅父，”茗墨笑着一福，走到黄夫人身边，黄夫人已经让侍琴将礼盒一一打开，笑着示意茗墨挑选。
　　“舅母，二姐姐有了身子，素心看着若有合适的药材，咱们挑了送她那儿去可好？”茗墨转身向黄夫人道。
　　黄夫人笑道：“你这孩子，我们是让你挑自己的，你还记着你二姐姐那里。”
　　茗墨看了看，随手指了盒中一只年代久远的铜铃道：“素心就要那只铜铃好了。庄太子的东西配带在素心身上恐怕不大合适，这些东西就请舅母收起来另作他用吧。”
　　李忠慈爱的笑笑：“茗丫头，最识规矩了。铜铃你便先拿去玩吧，我和你舅母还有些事要商量。”
　　“是，素心先回房了。”茗墨让初棠抱起锦盒向李忠一福后离开。
　　铜铃被挂的临水的窗外，风一吹便响起细碎的铃声。茗墨侧耳听了一会儿，便道：“还是将铜铃取下来吧。”
　　“姑娘，这铃声多好听啊！为什么要取下来？”乱红忍不住问道。
　　初棠看了她一眼，径直取了铜铃下来，才道：“姑娘自有姑娘的考量，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只听茗墨轻声说了一句：“铃声是好听，可风一大声音就嘈杂起来，会打扰我看书。”向她们笑了笑。
　　“姑娘说的是。”乱红道。
　　初棠拉了她去放那只锦盒，乱红小声问：“初棠，你说姑娘方才在厅中为何不多拿几样东西，反正是庄太子送给我们姑娘赔罪的，便是咱们全抬回‘惜花院’也没话说呀！”
　　“姑娘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知道的？咱们姑娘最是端庄知事的，你以后也要好好听姑娘的话，总不会错的。”初棠道。
　　茗墨在房内听见，无奈笑笑。李家从未苛待过她，甚至称得上是厚待，李忠夫妇对她也是真心疼爱，只是在李府，她终归只是个“客人”，下人们见了两位表姐都是称“大小姐”、“二小姐”，见到她确是喊“茗姑娘”，舅父、舅母也不会喊她的乳名或表字，只是叫她“茗丫头”。是啊，她姓“茗”，不姓“李”。这些年她严守规矩，行事端庄，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李家任性，那一句“李家三女儿，李三小姐”并不代表她真的成了李家的人。
　　思绪杂乱，越发连书也看不进去，提起笔来却也无画画的兴致，更是静不下心来练字，索性坐在内室焚香，因着李青岚怀了身子，如今各房所用的香皆在日前换成了不带麝香的香料，茗墨所焚的便是江南李主帐中香，细细的烟气从碧玉狻猊的口中徐徐喷出，幽幽香气浮起，心一点一点静下来，不多时便听有琴声从内室响起，《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