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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嬉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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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马车,茗墨便见黄夫人房里的侍琴等在耳门旁,见她下车,笑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等您去用膳呢!”
茗墨笑道:“侍琴姐姐怎可来此等候,倒是我的不是了。”
过了三四道门便是内院,到了夫人黄氏房中,见李忠等人皆在,福道:“给舅父,舅母,二姐姐陪罪,素心晚归,让大家久等了。”
“嗳,都是自家人,什么罪不罪的,”黄夫人拉她坐下,“你大姐姐入了宫,这么多年了,我也难得见她一面,你哥哥又调到外地任官,一年半载也回不了几次家,青岚前年也出嫁了,这家里就留了你一个,一时不在眼前我都不放心。你如今已十五了,再过两年也是要从这府里出去的,现在就多在家里陪陪我们吧!”
“舅母——”茗墨拉着她的手,唤道。
“好了好了,茗丫头还小着呢!你少说两句,别坏了我们吃饭的兴致。”李忠看了黄氏一眼。
“是我的不是,你们吃吧,别理我,”黄氏笑道,“青岚,你和茗丫头都要多吃点,这两日看着清减了不少。”
“知道了,娘。”李青岚道,“妹妹也多吃点吧!”
“嗯”
饭毕,李忠向黄氏道:“夫人,我今日还有些政事尚未处理,你不必等着了。”
“是,老爷。”黄氏上前心疼地拉起他的右手,轻轻地按揉着,“老爷要保重身体,切莫操劳过晚。”李忠拍了拍她的肩,出了房门。
“舅母,”茗墨看了青岚一眼道,“二姐姐难得回来,素心就不打扰舅母和姐姐叙话了。”
“好,那你也早些休息。”黄氏笑着让侍琴送她回房。
茗墨所居的院子临水,院门上书了“鸟语惊花”,叫作“惜花院”,水中只有几片荷叶“小荷才露尖尖角”,水是活水,就在窗下缓缓流动,窗上糊着天青色软罗烟,屋内一色鹅黄纱帐,用竹珠隔出一间茶室,檀几香案,青瓷茶具。侍琴将茗墨送到院门外便离开了,茗墨也不留她,回房便由着初棠和乱红替她更衣,入睡。
寅时,天微亮,初棠来唤茗墨起来,两个小丫头帮忙收起房中的纱帐,另有乱红送来衣物,蕉儿、檀云端着洗漱用具。茗墨换上月白襦裙,洗漱过后略施粉黛便出了院子向黄氏房中去,到了黄氏屋里,李忠还未下朝,见茗墨来了,黄氏着人端了饭食,因她这几日都是在黄氏这里用的饭,丫头们并不忙乱,很快便将早点端了进来。茗墨因不见了李青岚,便问:“舅母,二姐姐为何不在?”
黄氏笑道:“昨晚你回来的晚,我便忘了和你说了,你二姐姐诊出了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二姐姐有了身孕?”茗墨笑道,“那素心岂不是要当姨母了!”
“是啊!”黄氏笑得眼角出了细纹,“你二姐姐前一个月尚不知此事,操持内务,多有劳累,现如今她回了家,我就想着让她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不知二姐姐想吃些什么,”茗墨道,“顺昌公主赏了素心一些从北地带回的小吃,若是可以,素心想送给二姐姐,也算是做妹妹的一点儿心意。”
“难为你想着你姐姐,”黄氏道,“她现在总嚷着要吃甜的,连日日喝的粥里都要搁糖。”
“都说‘酸儿辣女’,二姐姐却爱吃甜的,莫不是怀了龙凤双胎?”茗墨笑道。
黄氏笑:“还是你会说话。常人有了身子都是爱酸爱辣,我怀着你两个姐姐时也是这样,你二姐姐却偏偏想吃甜的,竟是一个多月不知自己有喜了,还是那天她身子不爽利被你二姐夫撞见,请了大夫才知道。”黄氏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你二姐姐性子要强,受了累也不愿和人说,幸而你二姐夫细心。茗丫头,你虽然不是我的女儿,可这些年来我视你同己出,吃穿用度一概不短了你的,看着你对我们慢慢亲近,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李家的女儿,舅母很高兴。你们这几个孩子里,我最疼的就是你大姐姐,只是她现在人在宫里,我虽然可以奉昭去见见她,可终究君臣有别。你二姐姐天生性子冷淡,对谁都亲热不起来,你哥哥又是个淘气的,好容易懂事了,又去了外地任官。反倒是你,这些年就没离开过我身边,平日里又孝顺体贴,不说我,就是你舅父也偏疼你一些。”
茗墨道:“舅父舅母对素心的养育之恩,素心铭记在心,只能多在身前孝敬才可报得一点。”
“嗯,你知道我们疼你就好,”黄氏笑着把吹凉的粥推到她面前,“吃吧,过一会儿还得和我去查账呢!”
随着黄夫人学习了半年,茗墨现在虽说不上能够独当一面,但是稍小一点的事还是可以处理的。黄夫人确是真心爱护她,也不藏私,慢慢地将执掌中馈的权力下放于她,但也在暗中关心着,当她遇到麻烦时再出来指点。几番历练下来,茗墨自觉大有进益,愈发黄氏感念不尽。
三月初三,上巳节,初二那日昭宁长公主设下春嬉宴。宴席在府中一个水塘边,水塘东面见一戏台,以正对戏台的西面为主,环水塘南北两面而建一长廊,玉砌香檀,雕梁画栋,地上铺着以各类珍禽的羽毛掺上金丝银线织成的华毯,黄梨木打的胡桌五步一张,廊檐上挂着一串串以时令鲜花串成的花帘。鲜花易败,故而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丫头来换上新的。座中以正对戏台的西面那一座亭子为主,北廊中置男席,南廊坐女眷。现下已有好些人家陆陆续续地到了,拜见过昭宁后纷纷入座,从男座隔了水塘远远看过来,只见各家的女子或倚或靠,或立或坐,笑语轻灵,塘中各色锦鲤在荷叶间穿梭,便有人取了面团来逗鱼儿,花面相映,人影朦胧。
茗墨到了后便见云瑶远远地冲她招手,忙向黄夫人告罪一声,走了过去:“云瑶,你来了。”
“素心,你看,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逐姑娘。”茗墨这才看到她身旁一位着青莲色纱衣,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女子向她福了一福:“李三小姐。”
茗墨还礼:“逐姑娘。”
冷云瑶在一旁看的不耐烦,打断道:“别‘姑娘’‘小姐’的行礼了,我们快点入座吧!”找了一处坐下,几人解下面纱收好。
银铃刚替冷云瑶收好面纱,便听得一声:“云瑶!”一个做成杏红春衫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几步外,茗墨几人起身和她见礼:“乔小姐。”
云瑶再次介绍了逐梓汐后,她向茗墨道:“三小姐,我将云瑶带去一会儿行吗?”
茗墨看向云瑶,笑道:“你和乔小姐玩去吧!逐姑娘和我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云瑶向梓汐笑笑,随着乔鸢向另一桌去了。
茗墨对梓汐道:“乔小姐是宁远侯府的大小姐,那一桌的人都是出自武将的家中。”
“嗯,”梓汐笑道,“来之前云瑶和我说过这临安各家景况,说得最多的就是乔鸢小姐了。”
“哦?难为她这次心细,”茗墨笑道,“怕是冷家大公子提醒她的。”
梓汐轻笑:“云瑶的性情豁朗,倒是冷将军持重些。”
茗墨道:“冷将军征战受伤,幸得逐姑娘相救,此战得胜必有姑娘一功。”
“不敢,”梓汐道,“冷将军保家卫国,是忠义之士,自然吉人天相,是冷家重情义,总记着要报我的恩。”
“不知逐姑娘可曾准备了‘朝花礼’?”茗墨问道。
“何为‘朝花礼’?”
茗墨笑道:“春嬉宴节是为了送花神归,花神既归就要有践行,春嬉宴上按例会让座上未嫁女子上台显示各自才能,以饯花神,称为‘朝花礼’。”
梓汐道:“我一介乡野之人,如何比得你们名门贵女的才学,冷家自然不会想到让我行‘朝花礼’了。”看了茗墨一眼,问:“不知三小姐准备了什么?”
茗墨一怔道:“是琴,我很喜欢琴。”
这时,花卜匆匆赶来道:“茗姑娘,我们公主让您过去呢!”
“可……”茗墨看向梓汐,不知该如何。
梓汐道:“三小姐随这位姑娘先去便是,我无碍的。”
茗墨让初棠帮着带上面纱随着花卜向主座行去。到了主座,只见顺昌着茶青连云绣绸裙,茶色刺黄牡丹帛带,腰佩玉牌,披与裙同色纱制长带,金色梅花妆,朝云近香髻,发髻尾端缀了一条近尺长的金流苏,另别一朵姚黄牡丹,项上是琉璃貔貅。昭宁则是杏黄缠枝花裙,外罩米黄色纱衣,浅黄色帛带,腰间一枚玉玦,明黄纱质长带,元宝髻,金色钗环。因着公主的身份,两人都不曾戴上面纱。
“你可来了。”顺昌见她来了笑道。昭宁拉过她细细打量一番,白绸裙上以银线织出风兰暗纹,蛋壳青纱衣,素色墨兰纹帛带,上系一枚祖母绿平安扣,白面纱,雾鬓云鬟,两边一对并蒂梨花白玉步摇,说不出的婀娜风流,不由赞上一声:“见多了珠光宝气,全身打扮得热闹的,乍见你这身装扮,竟是整个人都清静了不少。”
顺昌笑道:“正是要这样才好,过一会儿抚琴的时候才像个样子。”
“我还要去招待各府的夫人,不能久留,茗丫头和漪澜交好便在这亭中落席吧!也免得她独坐无聊,还得怨我隔开了你们。”昭宁轻笑道。
“漪澜不敢。”顺昌笑道,昭宁摇摇头向新过来的几位夫人走去。
顺昌也携着茗墨向一张桌子走去,茗墨转身对乱红道:“乱红,把琴交给初棠,你去找冷小姐,和她说一声,我在公主这里,让她回去照看逐姑娘,别让她冲撞了各府的夫人小姐。”
“是,姑娘。”乱红将琴交给初棠,福了一福便走了。
亭中并不是八仙桌,而是一张圆桌,桌上摆了许多新巧点心,有玫瑰饼、木兰露、桂花糕、糖腌杭白菊,以及各色花蜜浸渍的莲子,时令瓜果、百花花蕊酿的酒、茉莉花露泡的水,焚了薄荷,摆了插花。此时人没有到齐,茗墨自然不会去碰那几盘点心,只和顺昌品着花露,没一会儿乱红便回来了:“长公主万福。”带顺昌示意平身时向茗墨道:“姑娘,奴婢和冷大小姐说了您在公主这儿。”茗墨点头让她站到一旁。
顺昌轻轻扯了扯茗墨的面纱,笑道:“你呀,就是太老实了,你看看这宴席上还有谁像你似的遮得这么严实?”
茗墨脸一红:“这儿离男客太近,摘下面纱于礼不合。”
顺昌摇头道:“你离的近怕被人见着,她们也远不过你几步,你别说这花帘可以遮挡,你我心知,这不过是打个幌子罢了,好让人相看。”
“公主,”茗墨低头嗫嚅,“素心还小。”
“呵呵,你——”顺昌展颜,正要说些什么打趣,只见北廊那边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不过一会儿便见群臣簇拥着一个明黄色身影来到主座,却是一个十九岁,神色温和的少年,右手牵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顺昌笑着迎上前拜见:“皇兄,你怎么把遗珍带来了。”说着抱起了那个红裙丱发的小姑娘。
谁知小姑娘一个劲儿挣扎:“我不要二皇姐抱,我要下去!”
“好,好,好,”顺昌将她放下,问,“为什么不让我抱啊?”
遗珍拉着上官锦曜的手,躲到他身后,只探个脑袋说:“皇帝哥哥说了,宝儿现在长大了,不能让人抱了。不然,我早让皇帝哥哥抱我了。”
昭宁从南廊赶来,笑道:“遗珍!”
“皇长姐!”遗珍笑着扑到昭宁身上,“皇长姐,你都三年没有回来看我了!彩儿都想你了!”
“彩儿?”昭宁疑惑,一时记不起是谁。
“呵呵呵,”锦曜笑道,“就是三年前宝儿生辰,你送她的那只鹦鹉,她给起了个名就叫彩儿。”一看众人都站着,笑道:“大家都入座吧。”
“皇长姐,你猜我怎么知道彩儿想你的!”遗珍抱着昭宁的胳膊献宝。
“皇长姐可不知道,那遗珍告诉皇长姐好不好?”昭宁将遗珍抱到膝头问。
遗珍道:“彩儿平时总爱叫‘长公主’,我教了它很多话,它都学会了,可它还是喜欢叫‘长公主’。”
众人都笑了起来。锦曜在西面坐下,像遗珍道:“宝儿,快过来,别累着皇长姐。”让遗珍坐在右手边,煜王上官玉辰、昭宁、顺昌和茗墨依次坐下,左边贵妃苏绾琴和德妃李潇湘。
一眼见到茗墨,锦曜问:“这是谁家的女儿?”
茗墨起身拜见:“回陛下的话,臣女茗墨是尚书令的外甥女。”
“李中正?”转头向李潇湘笑道,“原来是德妃的妹妹。先起来吧!”
“谢陛下。”茗墨起身。
顺昌拉她坐下,道:“皇兄莫怪,是顺昌让李三小姐坐到这儿来的。顺昌和李三小姐打小就要好,邀她坐在一处也好有个伴儿。”
“承公主厚爱,”德妃欠身道,“本宫入宫早,这许多年都不曾与三妹妹相见,亏得公主今日叫她过来。”
顺昌还礼,锦曜笑道:“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也罢,我如今赏你妹妹一块宫牌,若是你想她了,让她出示此牌便可入宫,可好?”
李潇湘忙拉茗墨谢恩,便有内侍呈上一块金牌,茗墨接过收好,感激地看了顺昌一眼,顺昌拍了拍她的手背。
昭宁笑道:“陛下,时辰到了,‘朝花礼’可否开始?”锦曜点头。
先由昭宁上台,一幅三丈三的素绢,也不多加布局,将满满一砚池的墨水随意倾洒上去,待墨汁洒完,再用小蟹爪略加勾勒,再以小著色用石黄点染,又在角落里以工笔手法细致描绘出一条红鲤,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本宫画好了。”让于一边。这时已有宫人将那早已用紫檀木裱框好的素绢抬起,展示给众人。只见那随意倾洒的墨汁被潦潦几笔勾出一大片荷叶,其间空白处也达到画出白荷花的形态,含苞的、盛开的,既清楚又朦胧,显得角落里那一条红鲤更是鲜活动人。倒不是什么上乘之作,只是用时如此之短所画,也算是佳品了。众人自当喝彩。旋即是顺昌以箜篌独奏《潇湘水云》,曲调优美,自然也是有众人捧场。
二位公主开头,各府贵女自然不愿落后,诗、词、歌、赋、书、画、弹、舞,好不热闹。这一次上来的并不是一人,只见乔鸢一身赤色舞衣,怀抱琵琶俏立台左,冷云瑶一袭白色绣红梅衣裙,手持玉剑居于台右。乔鸢轻抚琵琶而奏,一曲《念奴娇》,两人同时开舞,乔鸢边舞边弹,其姿态张扬热烈,好似战场厮杀,反观持剑而舞者,倒是柔肠百结,两人动作时而一致,时而相反,你舞来,我跃去,似双蝶相戏。乔鸢笑着弹奏,红袖翻飞,似是裹在了一团火中,冷云瑶也不甘示弱,玉剑在手,身边围起一圈青色剑花,煞是好看。乔、冷二人出身武将世家,天性豁朗,在贵女名媛中人缘极好,无疑搏得满堂彩,燕乐的欢快又为宴席上添了不少欢笑。曲毕下台,锦曜向云瑶招招手,云瑶上前拜见:“陛下。”
“冷家丫头,冷将军的伤势如何了,今日怎不见他前来?”
云瑶笑道:“谢陛下挂心,已无大碍,只是逐姑娘说,大哥常年征战,留下不少内伤暗疾,虽然现在无碍,但是郁结不治,日后必有大害。所以这些日子大哥都在家中休养。”
“逐姑娘,可是那位当地的神医?”锦曜问。
“正是,”云遥问,“逐姑娘也在这里,陛下要见一见吗?”
“让她过来。”锦曜想了想,对身旁的王公公道。
王公公去找,不一会儿便将逐梓汐带了过来。
“民女逐梓汐拜见陛下。”梓汐不敢托大,恭身下拜。
“逐姑娘请起,”锦曜将她打量一遍,“姑娘就是救了冷将军的神医?”
“梓汐不敢,”梓汐起身应道,“冷将军是苍翎将士,为国出征是奉陛下之命,此番得救并非梓汐一人之力,实为天佑苍岭。”
“梓汐姑娘不必自谦,朕尚有一事相托。”锦曜笑道。
“梓汐不敢,请陛下示下。”
“听冷丫头说,你告诉她,冷将军在外征战留下不少暗伤。”
“不错,”梓汐道,“像冷将军这般常年在外征战的将领都会有一些暗伤,加上受伤时无法好好静养,便会身子亏损。”
“朕的四弟玉辰也是常年在外征战,冷将军身上有暗伤,朕想,他身上也会有一些。朕希望你能替他看看。”
“陛下,这……恐怕不妥,”梓汐低头打女,“煜王殿下的身体自有太医们调养,梓汐才疏学浅,怎敢在王爷跟前卖弄。”
“逐姑娘不必担心,是太医院的孙医正荐你去替王爷调理的,逐姑娘在边陲的声名,陛下也有所耳闻,还请不要推辞。”李潇湘笑道。
梓汐无法,只得道:“梓汐遵命。”锦曜笑着让她和冷云瑶回席,示意件朝花礼继续。
不多时便见初棠和乱红抬上坐榻、几案上来,放下台边的纱帘后退下。众人皆此知是要抚琴,便有许多人兴致缺缺,见那帘内出现一抱琴女子,置琴于案,抬手掀开香炉,焚上香后跽坐于榻上,待香烟袅袅时抬手,琴音缓缓流出,初时尚听不真切,侧耳细察才慢慢清晰起来,多数人都听出了是《幽兰调》,因之前那曲琵琶,这琴音和那听至烂熟的曲调便提不起众人的兴致。琴音不急不徐,松脆柔滑,细听是极为悦耳的,只是多数人无心欣赏,也是,如今燕乐盛行,不太有人愿意听音色较沉的琴了。
席中有一男子,蓝色衣氅,银冠束发,腰佩玉蝉,托清茗,倚栏而坐,从第一声琴音起便专注听着。琴音有多稳,操琴者的心就有多静,李家女儿,果然名不虚传。突然,女席中传来几声惊呼,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嗖”地一声从右廊蹿出来,又一下子蹿回去,引来一阵阵恐慌,很快又向台上飞去,茗墨这才看清,是一只巨鸟!只是这人声嘈杂之地,怎会有这种猛禽?来不及细思,巨鸟已直直冲向她,茗墨身处众人目光汇集处,无法闪躲,众人惊呼之时,她索性闭上眼,琴音不绝,静若冥想。千钧一发之际响起一声刺耳的哨声,一个着朱雀黑纹红袍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女席中走来,那只巨鸟听到哨声后也落在了他伸出的右臂上。外男闯入,女席上又是一阵慌乱,纷纷以袖袍掩面。
红袍男子刚到主座,男席中便有一青衣人起身下拜:“太子。”
那被称为太子的人随意挥了挥手,对着锦曜大剌剌地说:“苍翎皇帝陛下请恕罪,本宫没有管好猎鹰,让各位受惊了,特来致歉。”看那半眯着眼满脸不屑的样子,哪有半分歉意。
锦曜尚未开口,顺昌冷笑一声道:“庄太子可真是好兴致,狩猎竟狩到皇长姐的公主府中来了!”
“顺昌公主莫怪,”青衣人下拜道,“这鹰是太子爱物,平日里从不离身,今日冲撞了公主实非太子所愿。”
“是啊!美丽的公主殿下,你真的是错怪在下了。”庄轩尘微笑着鞠了一躬。
“哦?是吗?”顺昌轻笑,“那庄太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据本宫所知,皇长姐此次并未下帖于庄太子。”
庄轩尘笑嘻嘻的向昭宁道:“长公主殿下下的帖子,顺昌怎么知道我没有收到呢?”
昭宁笑道:“本宫刚回朝,并不知庄太子前来,所以没有下帖,是本宫的疏漏,庄太子莫怪。不过,这宴席的名单是顺昌和本宫一同拟定的,本想着沐将军前来便好,不欲打搅庄太子。”可惜不请自来。
“唉,长公主不说还好,我还以为顺昌关心我,看着我府中的动静才知道的,原来是长公主请她拟了名单啊!”庄轩尘一脸失望。
“庄太子还未回答本宫的话,”顺昌看向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个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听说临安城所有的待嫁小姐都来了这里就过来看看。”庄轩尘笑得很憨厚。
“君子?”顺昌笑,“庄太子方才是从右席中走出,右廊是女子通行之所,何来君子?”
“嗯,那个,顺昌啊,”庄轩尘挠挠头,故意一脸可怜道,“好歹你也是差点就成了我的王妃的人,就不能给我留个面子嘛!”
“庄太子,”顺昌面无异色道,“按例你应当称本宫一声公主,而不是直呼封号。还有,庄太子从女席走过,惊扰了众位夫人和小姐,理应给个说法。”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庄轩尘毫不在意,撇撇嘴,“再说,又没伤到人……”
“啪,啪,啪……”左席中一直倚栏而坐的蓝衣人不知何时放下茶盏,在此刻鼓起掌来,见庄轩尘看着他,轻声道,“庄太子不知自己打扰到那位姑娘的朝花礼了吗?”然后转身向茗墨道,“姑娘琴艺精湛,可惜为人所扰,在下替庄太子向姑娘赔罪。好在操琴者心定,琴音流畅如一。”
茗墨抱琴盈盈下拜:“多谢公子。”初棠和乱红上台将东西搬下去,茗墨回到主座,向锦曜福了一福道:“陛下,臣女方才在台上听到二姐姐身边的丫头惊叫,二姐姐现下怀着身孕,臣女担心,望陛下、公主令府中大夫替姐姐请上一脉。”
“准。”锦曜道,昭宁示意碧萝去请府上的太医。
“不必麻烦了!不必了!”云瑶冒冒失失地闯过来,拉着一脸不情愿的梓汐道,“陛下,梓汐已替秦少夫人诊过脉了。”
“逐姑娘。”茗墨担忧道。
梓汐无奈,上前向锦曜一福,转身向茗墨道:“李三小姐请放心,秦少夫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是丫鬟们太紧张了。梓汐已替她施过针,秦少夫人正在座中休息。”
“多谢。”茗墨向梓汐一福。
逐梓汐看向锦曜,道:“回禀陛下,之前猎鹰飞袭,有三个丫头为护主而被利爪抓伤,另外几位夫人受到惊吓,其中除秦少夫人外还有刑部尚书夫人也怀着身孕,宁远侯府的乔鸢小姐扭伤了脚,冷大小姐的手臂也被抓伤了。梓汐已用身上的药膏替他们处理过。”
“此事,庄太子应当给个交代。”左席中一位紫色官服的老者缓步走出,是李忠。
“李大人,”锦曜从席上站起,迎向李忠道,“是朕没有处理好此事,让大人担心了。”
“皇上折煞老臣了,”李忠一揖,“只是老臣的女儿们受了委屈,老臣一时不忿才跟着冷老将军出来的,还请皇上恕罪。”
冷老将军已到了云瑶身边看起了伤势,骂道:“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练到哪儿去了!连只鸟都打不过,打不过不会跑啊!姑娘家家的,这要是留了疤你还怎么嫁人?”
“爹,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跑?我一跑,那些夫人和小姐就要遭殃了!”冷云遥假意哭道,“都怪他们,是他们把鸟放进来的!他们还从女席走过来,也不知道有几个姑娘的脸被庄太子看了,庄太子打算怎么办?”
李忠也走到茗墨身旁,对她道:“茗丫头,你受委屈了,好好的‘朝花礼’竟被只畜生给搅了。那畜生若是伤了你,舅父就捣了它的老巢!”
“那……那你们想怎样?”庄轩尘是真的委屈了,他只是对于西宁此次向苍翎服软有些不爽,想来找找茬罢了,想来他西宁太子的身份,也没人敢动他,谁知道这些人这么不依不饶的。
“这……”锦曜迟疑道,按理这件事是庄轩尘的错,可是鉴于西宁与苍翎如今的关系,不可能把人家太子拉出去打一顿,但是不罚,今日之事也是难平众怒,何况大家都看着,那鹰是冲着李家三小姐去的,李忠如何肯放过,且,此事若不处理好了,以庄轩尘的脾气,难免会再犯。
“陛下。”蓝衣人上前。
“子隺,”锦曜见到他一面上一喜,有办法的人来了,“你有何高见?”
“昀并无高见,只想问庄太子一句,”乔昀转向庄轩尘笑道,“庄太子说是这鹰自己闯进来的,对吗?”
“是啊!不关本宫的事!”庄轩尘忙说。
“那,就是这只鹰的错。”乔昀向庄轩尘道。
“是。”庄轩尘想了想道。
乔昀转而向锦曜道:“既如此,按我苍翎律例,惊驾之兽应当场斩杀!”
“不行,”庄轩尘急忙说,这鹰绝不能杀,一面看了沐苍玄一眼。
沐苍玄只得认命道:“苍翎皇帝陛下,鹰在我们西宁是灵物,这鹰跟随太子多年,更是心腹仆从一样的存在,不可随意斩杀的,若斩杀,只怕会给主人带来晦气。”
冷云瑶几步冲上前道:“仆从是吧?灵物是吧?你们放心,皇上一定会让它像个人一样死去的。至于晦气,反正倒霉的是庄太子,又不关我们的事,横竖让他在府里关两天,避避晦气就好了,免得庄太子殿下有事没事就出来找我们的晦气!”
“云瑶!”茗墨示意她不要说了,冷云瑶恨恨的瞪了沐苍玄一眼,转身走了。
沐苍玄开口还想说什么,乔昀拦住他,笑道:“沐将军,按我苍翎律例,故意伤人者‘笞五十’。”沐苍玄只好缄口。
“来人,拿下那只鹰。”锦曜忍笑道。那鹰异常凶猛,却不离庄轩尘半步,几个侍卫又不敢伤了西宁太子,正不知该如何时只听一声:“让开。”玉辰一闪身,转眼便见他像提小鸡似的捏住那鹰的脖子。顺昌笑道:“有四哥亲自为它送行,也算是我苍翎给庄太子面子了。”庄轩尘懊恼地看着上官玉辰拎着鹰走了。
就在这时有人通报:“云思姑娘到。”只见一个姿容秀丽端庄的女子笑吟吟地走来,见到锦曜时道了个万福,又向昭宁道:“皇太后娘娘近日身体抱恙不能前来,她老人家十分惋惜,心里实是记挂着长公主的,又担心没有亲自前来叫人以为她不待见长公主,让长公主被外人欺负了去,就遣了云思来。来前她老人家还说了,若是有人在长公主的府邸捣乱,叫我不管是谁,先抡一棍子上去再把人带到慈明殿,她亲自给上药。庄太子,请吧。”
“我不去,云思姑娘啊!明明是他们欺负人,我的鹰都被他们给杀了!”庄轩尘开始耍赖。
“庄太子,”云思笑嘻嘻地走近道,“娇婉容正在慈明殿陪皇太后念经,她对皇太后说,很是想念哥哥您呢!”
“她?念经!我去,我去,我去!”庄轩尘立刻跳了起来,抬腿便走。
云思向昭宁一福道:“皇太后为长公主亲自挑选了许多礼物,云思已交给了府中管家,这便要回去复命了。”
昭宁还礼道:“是昭宁无能,让皇祖母费心了。”
云思笑道:“长公主快别这么说,只是这府中下人也实该管一管了,什么人都敢往里放,这次是庄太子,下次又是谁!她老人家说了,长公主是个心善的,就怕这府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欺到公主的头上来,说让顺昌公主尽量帮一把,若是想赶几个也无妨,府中人手不够,只管找她要去。皇太后说了,她老人家年岁虽然大了,护几个孙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还请云思姑娘替本宫多谢皇祖母。”昭宁笑道。
“云思告退。”云思向锦曜等人行上一礼后离开。
锦曜一挥手道:“继续。”
李忠向乔昀一拱手:“多谢乔公子为小女解围。”
乔昀还礼道:“李大人客气了,三小姐琴技不凡,难得的是那份定力,不过既是李家的女儿,有如此气魄便也不奇怪了。”
李忠笑道:“岂有此理。”两人正欲回席。
“子隺,”锦曜叫道,“你留下吧!”一面已有宫人备下碗筷。
“昀遵命。”乔昀向李忠一揖,在主座坐下。
不多时朝花礼全部行完,此时已至午时,昭宁令下人将饭菜呈上来,众人开宴,席间笑语欢声不断,一时又有女眷举酒向昭宁道:“恭贺长公主回府。”遗珍拉着昭宁撒娇,乔昀和锦曜、玉辰聊起了各国的风土人情,李潇湘和茗墨在一块儿拉家常,苏绾琴帮着昭宁照看遗珍,顺昌想了想也坐到乔昀那一边去了。
刚坐到锦曜身边便听得锦曜在问:“那鹰究竟有什么稀奇?你们为何一定要杀了那只鹰?”
“公主知道吗?”乔昀见顺昌过来,笑着问道。
“不知道。”顺昌摇头。
“不知道你还怂恿三弟杀了它?”锦曜无奈。
顺昌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可是看那庄太子对那鹰宝贝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就算那鹰真的只是所谓的‘太子爱物’,我杀了它,灭灭那个西宁太子的威风也解气的很!”
“哈哈,公主所言甚是。”乔昀笑道。
“子隺,你可别告诉我你和顺昌一样也是蒙的。”锦曜揉了揉太阳穴。
“昀可不及公主聪慧,”乔昀道,“在西宁的时候,昀发现西宁人爱训鹰,那些训鹰高手甚至学会了鸟语可与鹰交流。皇上不如想一想,这鹰若是在战场上,到了敌方军营中窃听了军机,该如何?而庄太子这只鹰若是留在临安,一不小心飞进了皇上的御书房,又该如何?”
“可杀了这只,万一他再送一只过来呢?”锦曜问道。
“陛下,西宁人虽然会训鹰,可并不是每一只鹰都能训成的,”乔昀无奈道,“真正能够用于窃听机密的鹰不过四只。”
“那,其他几只呢?”顺昌问。
“除去方才杀了的这只,一只在西宁的军营里,还有一只在西宁国王的宫殿里,剩下的那只,似乎已被派往‘西边’去了,本来还有一只的,昀在西宁游玩时,手下的人不懂事,抓起来烤着吃了。”乔昀笑道。
“子隺,朕再给你们定国公府封个国公吧!”
“陛下,昀还不想被各国禁止入境。”
“哈哈哈哈哈哈……”
宴中众人皆是笑容满面,好一派太平景象。
未时,春嬉宴结束,众人纷纷告辞,昭宁笑着让了出去,见到茗墨时说道:“茗丫头,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
“长公主不必介怀,素心运气不好罢了。”茗墨轻声道。
“你不怨本宫便好。这一次幸而有惊无险,不然,本宫怕是无颜见你了。”昭宁笑道,“你若是不怪我,那下一次我设宴请你时可一定要来。”
“素心不敢,承蒙长公主厚爱,公主不嫌素心愚笨,素心感激不尽。”茗墨笑道,“长公主没有别的吩咐,素心便先回去了。”
“好,碧萝,去送送三小姐。”昭宁道,茗墨道谢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