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入梦》未央往事

4、小荷才露尖尖角

　　殷休十八年春，四月初七，宜嫁娶。
　　虽然姐姐是洛相不喜欢的女儿，但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丞相府从晨光熹微便开始忙碌。在皇后的坚持下，姐姐的及笄礼和婚礼被定在了同一天。穿上大红色的华丽盛装，姐姐安静地跪在正厅内，柔软光滑的绸缎裙摆铺开在地上，细细金线勾勒出的牡丹盛放着，雍容而又典雅。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当时我唯一能够看到的便是那鲜艳的裙摆。是的，由于皇上的突然到来，宽敞的大厅里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地低头伏在地上。不过凭借我良好的记忆力，我记起了说着“平身”的声音，明白出生那日的中年男子，便是殷休帝。光荣啊光荣，仔细想想当年还真是光荣啊。
　　抬起头，发现身穿黄袍的皇上年纪不过40出头，虽然不如我的丞相父亲英俊，却也是五官端正，散发着骄傲的气息。然而我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身边的贵妇吸引了，从父亲的请安中得知，那便是大名鼎鼎的郁妃。陪伴皇上已经近20年，从天真俏丽的妙龄女郎到如今美丽依旧的高贵妇人，始终圣宠不衰，所生的五皇子虽然年纪尚轻，却聪明伶俐，颇受宠爱。而五皇子的同母姐姐三公主则是以美艳出名，据说与年轻时的郁妃九成相似，剩下一分便与皇上较为相像了。
　　暗暗比较了一番，我不禁庆幸虽然郁妃韵味十足、魅力不减，毕竟还是比不上遗传基因优良——当然啦，我也是——而又年轻的姐姐，不至于抢了今天女主角的风头。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隆重的仪式已经开始了。我向来讨厌各种繁杂的仪式，虽然有美女看，也是十分乏味，因此一套又一套复杂的程序只是让我昏昏欲睡。
　　“慢着！”正当我准备为及笄礼的结束而鼓掌，一直沉默地微笑着的郁妃突然发话，“臣妾听说洛相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更是我岫国最年轻的丞相。这次女儿出嫁，想必是感慨万分，不如现场作诗抒情吧，就当作是送给女儿的临别礼物。”
　　皇上爽朗一笑：“爱妃有所不知啊，这洛相作诗向来是随性而发，你这样突然要求，他哪里能够一时间诗兴大发呢？听说，洛夫人也是一代才女，不如就请她做首诗吧。”听到这话，我爱看热闹的禀性便表现得淋漓尽致，兴致勃勃地望着和父亲一起坐在皇上和郁妃下座的母亲。
　　母亲原本因为姐姐的及笄和出嫁而微微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柳总管仿佛在自言自语：“作孽啊，作孽啊。夫人是商贾之女，哪里擅长什么作诗哟，老爷真是……唉，作孽啊。”心中微微一惊，还没有理出什么头绪，便看见父亲淡笑着回答道：“皇上、娘娘过誉了，内子……”
　　原来如此。郁妃只是误打误撞引出了话题，也许早已达成协议的父亲和皇上只是顺势说出了他们早已安排好的节目。所谓的夫人和内子，指的都是同一个人，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文氏。父亲希望借此机会当众羞辱母亲，以抬高文氏和永瑞、永恪的地位，而皇上恐怕是想提醒或警告声望极高的太子，洛相依然是自己这边的人，自己仍然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这样的生活，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此时，我却没有心情同情他们，而是在巨大的愤怒之下爆发出了潜能。作为一个体育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学生，我的体育老师如果也在现场，想必会十分惊讶：在父亲说出无可挽回的话语之前，我已经从五步远的地方冲上前，跪在了皇上身前，亲身体会了“说时迟、那时快”的速度。
　　自动屏蔽父亲的怒气和母亲的惊慌，我的声音依然淡定、平稳：“启禀皇上、娘娘，娘亲许久未曾作诗，想必已有些生疏。洛君自小与姐姐情谊深厚，希望可以以诗送别。”说完便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也许是过于惊讶，皇上并没有发话，反倒是郁妃立刻开口允诺：“是洛相的二女儿吧，有何不可呢？”皇上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起身后，我甩动宽大华丽的双袖，凭借多年的舞蹈基础轻盈地绕着姐姐舞动，口中轻轻跟着身体的节奏吟诵着：
　　“有女同室，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洛，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洛，德音不忘。”
　　这本是《诗经》中我最喜爱的一篇，因为其中描述的槿花正是我的名字，当别的孩子孩子咿咿呀呀地背着“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时，我已经能够流利地背诵出完整的《有女同车》，令幼儿园的老师惊为神童。诗中男子将新婚妻子比作槿花和美玉，表达了深切的爱慕之情。情意绵绵的诗歌在我稍稍的改动下，便成了妹妹对即将出嫁的姐姐的恋恋不舍，同时不遗余力地赞扬了她的美貌。虽然不能肯定岫国人对于西周时代的古诗有何感想，但这是此时我能想起的唯一一首适宜的诗，只求将难堪的场面遮掩过去吧。
　　片刻令我忐忑不安的寂静后，皇上首先发话——事后想想也对，他不发话谁敢抢先啊——“好一个有女同室，颜如舜华。朕定要将这首诗念与太子听！”“皇上，您瞧太子妃都脸红了呢！”“哈哈哈哈！”皇上与郁妃的谈笑很快让场面重新变得热闹，人们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母亲看着我，眼神却是出乎预料地复杂。
　　“洛相，您可真是福气啊，两位女儿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大女儿刚刚及笄便嫁得如意郎君，二女儿也是舞姿优雅、才华横溢，如此佳人怎么没有报名参加紫藤宴呢？”郁妃接下来的话让父亲脸色微变，连忙回答：“回娘娘的话，臣以为小女年纪尚幼，再加上……”“好啦，洛相不必多言，既然爱妃开口了，朕便来做主，将洛氏二女儿报入紫藤宴名单。”父亲的反应和皇上的话更加让我疑惑。来不及多想，皇上和郁妃已经起驾，姐姐也准备向门口的轿子走去。
　　从我的身边经过时，她只是微微地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前行。只是片刻，我却相信，她一定看见了我深深衣袖中双手摆出的爱心，正如以往所做的那样。
　　左边是伊人，右边是君子，洛伊和洛君要相亲相爱，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也知道，将来你的变化会更加大，或许有一天，我甚至不能够再喊你姐姐。但是请记住，你，一定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