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入梦》未央往事

3、物是人非事事休

　　洛永瑞，今年八岁，我的第一个弟弟。之所以说是第一个，是因为他的母亲文氏此刻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而根据某个号称经验十足的稳婆推断，那将是我的第二个弟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父亲决定彻底与母亲决裂，给自己儿子的母亲一个身份——尽管在我看来也没有光明多少——同时也能够与儿子朝夕相处，希望培养出优秀的接班人。在他看来，文氏为洛氏香火的传承做出重大贡献，即使是身为一方富豪之女的母亲也无法将她拒之门外。
　　正如父亲所料，母亲始终沉默地站在门边，看着文氏愈加明媚动人的笑容和父亲愈加慈爱的神情，她只是收敛了笑容，死死地拉住想要冲上前去的姐姐。纤细修长的手指用力将姐姐的衣袖抓在手里，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血管挣扎纠缠，清晰可见。
　　直到晚餐开始，洛永瑞也没有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行礼或问好，只是亲昵地用软软的童音和他的父母谈天说地，仿佛我们只是外人。是的，我们本来就是外人。我在心中冷笑，看看他的名字，这才是真正的洛家人的名字。没有辈分，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字，想必父亲在给我和姐姐取名时只是信手拈来吧。再一次感谢上帝没有让我们的名字更加恶俗。
　　我承认，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成为了一个标准的女权主义者，平时常常会因为少数沙文主义者对于女性的污蔑而展开唇枪舌战，甚至赢得了“天下第一侃”的称号。然而此刻，我只是微笑着伸出了筷子，给母亲和姐姐各夹了一些菜。母亲哀伤惨淡的眼神有所缓和，却没有想到姐姐猛然推翻碗，气愤地站了起来，直直地瞪着文氏母子。一时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最深重的压抑。
　　“啪！”和颜悦色地逗弄着洛封瑞，父亲仿佛一直没有看见母亲的忧愁和姐姐的气愤，此刻却忍不住狠狠地拍向桌脚，“好！好！好！女儿居然敢给长辈脸色看！好！”转而对母亲怒目而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立在周围的侍女们连忙跪下，发出了沉闷而又杂乱的声音。
　　“爹，您怎么能这样！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姐姐一时气急，脱口而出，我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父亲怒极反笑，大声道：“说得好！柳言！”柳总管闻声，急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找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我要让涟儿风风光光地过门，再把瑞儿正式记入族谱，看看谁还敢出言不逊！”
　　母亲的脸上再看不出一丝血色，黯淡缥缈的灯光下，阴影微微扇动着寂寞的翅膀。然而父亲仍不解气，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更加冷漠：“前些时候，皇后娘娘提过要让洛伊及笄之后就嫁到太子身边，估计圣旨过几日就回到。像你这样只会惹是生非的顽劣性子，不如接旨之后就到娘娘身边待段时间，好好学学规矩，免得让人以为我洛氏不知进退。”拉起文氏母子，他转身离开,决绝而又坚定。
　　很早就听说父亲以果断干脆的手段而出名，却没有想到第一次见识便让我痛彻心扉。那半个月的记忆中，满满的全是母亲惨白的脸庞、姐姐不甘的哭喊、文氏娇俏的笑容、永瑞天真的快乐和宦官尖利的嗓音。而父亲，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感激圣恩的旁观者，波澜不惊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姐姐离开时孤独的背影还没有远去，朴素大方的宰相府已经装点一新，处处都是欢乐的笑脸和喜庆的饰品。只是那样的红太过耀眼，让我不敢直视，害怕一瞬间头晕目眩的无助。文氏过门了，永瑞也正式成为洛氏的一员。
　　和母亲相依偎着坐在冷清的屋中，宽敞的房间却显得太大太大。隐隐约约听见持续了三日的婚宴依旧充斥着道喜和嘈杂，我努力张开小小的双臂，抱住无神的母亲：“娘，君子还陪着您呢！”往日母亲总会笑着看姐姐对于我的自称夸张的嘲笑，此刻却只是木然地望着我。
　　“也不要太伤心啦，人人都说洛相是极为聪明的人，爹爹自然不会不明白娘亲的好啦。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哇，不愧是我的娘亲啊！二娘也不见得还会生弟弟嘛，那些稳婆要是真的会知道不如去算命好了，不可信啊不可信……”我语无伦次地不断地说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想努力用稚嫩的声音充满寂静的房间，也许这样才会有一点点的暖意。
　　文氏的年龄并不大，刚过二十岁。在我看来，她对于父亲更多的是父女般的依赖感。悄悄地在心中腹诽父亲有恋童癖，同时却对他十分恭敬，虽然不敢锋芒毕露，却也得到了“知书达理、文静端庄”的称赞。事实上，当他满意地说出这番话时，我微微的笑容是因为不断设想着哥哥听到这八字评语后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即使这样，父亲似乎并没有缓和与母亲的关系，宁可整日整日陪伴在永瑞身旁。
　　虽然初次见面后对他的人品十分质疑，但反复默念着“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还是常常带着自认为最亲切甜美的笑容去找他玩耍。然而，这位外貌基因优良的小帅哥在EQ方面似乎少了一条染色体，面对我时永远是无比单纯的笑容，却是宁死不屈坚决一个字也不说。感叹他有成为爱国志士的无限潜能的同时，我也只能讪讪地冲一脸抱歉的文氏微笑，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无奈中只能承认，也许我生来就不适合讨好别人。
　　而文氏的怀孕生涯由于父亲的保护而格外平淡，在次年开春平安地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也使得我不得不承认某些古老的职业——比如稳婆——还是有些真本领的。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父亲给我的第二个弟弟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洛永恪。若干年后，我突然惊觉，父亲一生官场得意、仕途光明，却不料给自己的孩子们所取的名字都像是一个个的讽刺。
　　那时的我却来不及研究这个名字的含义，因为分别数月的姐姐即将回到家中。短短的几次书信联络中，我们也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姐姐的小心翼翼却让我感到一丝不安。而这种感受在她回来的那日达到了巅峰。曾经有着飞扬笑容的姐姐，曾经敢爱敢恨的姐姐，曾经阳光活泼的姐姐……一切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幻觉，眼前那个举止得体、笑容矜持、语言温婉的女子，分明就是高高宫墙内众多女子中的一个，终日住在永远射不进阳光的华丽屋舍中，却紧紧地被孤独包围。
　　那天晚上，那个陌生的少女彻夜不眠，在我的耳边不停讲述着，讲述着碧绿琉璃瓦的冰冷，讲述着明媚笑容下的阴森，讲述着青春年华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