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如你》图拉柏

3、不够潇洒，有错吗？ 林茂茂哭了

　　林茂茂的辞职，在办公室所有老师看来似乎是“蓄谋已久”。要知道，她提出辞职后的两个月就是中考。两个月之后中考结束，这一届学生几乎全部送走。林茂茂连交接工作都格外轻松。
　　六月底的上海，沉迷在梅雨季里缓不过神来。从教学楼五楼办公室的窗户看过去，全世界都模糊在大雨里。楼下的水杉树在水汽蒸腾中依旧保持鲜绿，林茂茂的内心却晦暗一片。
　　中考结束之后，林茂茂站在教室的讲台前娓娓地讲述假期须知和高中寄语。像之前那一届的毕业生一样，台下的同学表现出激动和不舍的双重情绪，显然，他们已经想好这一刻结束后要去哪里狂欢了。林茂茂用熟悉的“台词”讲述下去，觉得自己工作几年之后已经百毒不侵，内心强大到无欲无求，壁立千仞。然而班里无比懂事的男班长却在此刻站起身来：“林老师，您辛苦了！”全班同学愣了片刻之后，纷纷站起来，“林老师，您辛苦了，我们爱您！”
　　很明显的，没有事先排练，声音参差不齐，像夏天尾巴里蝉的齐鸣。
　　但林茂茂内心一酸，眼泪瞬间不受自己控制，哗啦啦往外流。没有任何声音，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流。
　　林茂茂就那样站在讲台上，也没法擦眼泪，没有纸巾。恼人的是，今天的自己为了让自己光鲜立场还特意化了个生疏的眼妆。这一刻，林茂茂一边内心感慨眼泪不争气，一边唏嘘担忧自己的眼妆会不会太难看。班里的同学都傻眼了，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去，又稀稀拉拉地跟着林茂茂一起哭起来。不知怎么的，此刻的无声流泪就演变成了后面的哭声大合唱。声音终于大到让林茂茂着了慌……
　　当时的场面可谓蔚为壮观。
　　据隔壁的英语老师渲染夸张之后，当天的林茂茂和班里的学生的哭声可以用“撕心裂肺，惨绝人寰”来形容。
　　林茂茂没有想过，自己在告别同学的时候居然痛哭失声，整个人站着趴在讲台上哭到自己的衬衫后背湿透……
　　英语老师叫来了校长，年事已高的校长火速赶到现场控制局面，“既然舍不得就别走了。向教导主任和大家道个歉，承认自己的不懂事就得了。校长知道你是一个向上的好青年。”老校长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看到林茂茂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又颤颤巍巍地收回去。
　　台下的同学在一片哭声中根本不知道校长和他们的林老师说了些什么。林老师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还在想着：还是走吧！毕竟这一切不能怪憨豆主任吧。林茂茂等待这一刻也算是蓄谋已久。如果这次舍不得，那么下次自己舍得的时候就必须是三年后了。三年后，多可怕。
　　她不想自己二十七岁的光景里就看到自己六十七岁时候的样子。她厌倦了三五年的日复一日，每天看到一样的人。每三年一换的学生们，精力充沛得让她心灰意冷。
　　一个文艺女青年的文艺心是不能轻易死掉的呀。
　　林茂茂那天走得格外潇洒，她混在一群即将毕业的中学生中间走下楼梯，混在一群即将迈向新阶段的中学生中间，大步流星地迈向属于自己的人生新阶段。
　　林茂茂转弯处还是回过头来，礼貌地对学校行了个注目礼。再见，林老师。到了明天，林茂茂就只能是勇往直前的林茂茂了。

　　六月底回家那条街道的风景最美，间歇性停雨的这一刻，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和香樟树被洗得透明。林茂茂骑着小黄车，耳朵里塞着耳机，欢快地像初中毕业的人是她自己。夏至刚刚过去，林茂茂常常的白纱裙伴随着小黄车脚蹬的上下而舞动。这一刻，谁的美丽不加分呢？
　　但是。要知道，“但是”前面的话都没有意义。
　　但是，当林茂茂潇洒自在的时候，不知道家中还有最亲爱的母亲大人在等待着她。林茂茂辞职的事情并没有告诉母亲大人，她准备来个先斩后奏。事实是她也只能先斩后奏。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你干了什么好事！”林茂茂站在玄关处，另外一只鞋还没有脱掉。
　　“干嘛！我不，是上班刚回来嘛。学校已经放假了……”林茂茂感觉自己左眼皮大跳。
　　“上班？我看你的人生都快要‘下课’了吧。”
　　林母脸上的乌云已经可以遮天蔽日。
　　“妈，你今天这条裙子很好看哦，一看就是高档货。”林茂茂发挥罕见的狗腿子精神。
　　“别给我转移话题……”母亲大人毫不留情，“不过你眼光倒还不错，今天打麻将赢钱了，这条裙子花了我小八百，当然好看了！”
　　“这样一看，你这身段可不是隔壁那李阿姨能够比得了的。”
　　“其实，我早就这样觉得。她不过是仗着她苗条，就觉得自己美上天了。其实，这穿衣服啊，光看身材也是没意思，最重要是得看脸。”母亲大人自己转了一圈，“我看那微信上的新闻也都说了，‘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你说说对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林茂茂海狗式点头。
　　“不对，我刚刚想跟你讲什么来着？”
　　“你刚刚不是说你今天打麻将赢了吗？”林茂茂抓住零秒救援的毅力出来。
　　“是吗？我总觉得我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做。”
　　“既然忘掉了，就说明不重要，那就别想了。”林茂茂长出一口气，“妈，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也对，你等着啊，我也还没吃晚饭。你爸今天晚上值夜班，我就没买菜。我把昨天晚上剩下的肉丝和青菜热一热，我们对付着吃就好。”
　　“妈，你知道吗？总是吃剩菜，我很容易胖的。”
　　“你都胖成这样了，再多胖一点也无所谓。”林茂茂的母亲大人的阵地丝毫不垮。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呀。”林茂茂心怀侥幸地小声回击。
　　“我都说了！重要的是看脸，你看看你那张扁平大饼脸，再瘦又有什么用！”
　　林茂茂瘫倒在沙发上，一点点还击的力气都没有。
　　“青菜好像有点馊了，要不就将就着吃点榨菜？”厨房里老妈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
　　林茂茂自觉自己是时候该出嫁了，不然可能自己下一顿吃到的就是自来水和空气。
　　一盘乌黑的肉丝加上一碟榨菜，这就是林茂茂庆祝辞职后的第一顿晚餐。不，林茂茂觉得此时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餐桌前吃饭，已经是上帝格外恩宠的一种庆祝了。
　　“妈……我能不能说一下明天我想吃的？”
　　“不能！”母亲大人拿起筷子又放下，“奇怪，我总觉得有什么惹我生气的事情，怎么就忘了呢？到底是什么事……”
　　林茂茂默默地扒着碗里堪比子弹的硬白饭，一边祈祷母亲大人的忘性能够更大一些。晚饭在林茂茂数米粒和母亲大人皱眉凝思的过程中煎熬地度过。林茂茂看到母亲大人收起饭碗的时候，直觉自己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吃饭晚饭洗完澡更舒服的事情吗？
　　有，那就是吃完晚饭洗完澡躺在软软的客厅沙发上看大电视。看电视这件事对为了初三考试而奋战一年的林茂茂来说尤其奢侈。
　　“妈，电视遥控器呢？”
　　“你还敢和我提电视遥控器！”洗洁精泡沫和酱油沾满手的母亲大人冲向沙发上的林茂茂，“你这个死丫头，这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舅舅家的女儿毕业之后考了三年都没考上的学校老师，你居然给辞了！辞了！”
　　邻居们都知道，那天晚上的林茂茂真的很惨，被她最亲爱的母亲大人追着满屋子跑，并且伴随着她的尖叫连连和母亲大人河东狮吼般的质问。
　　半小时后，这对母女俩再也没有力气奔跑半步了。
　　“林茂茂！”
　　这世界上真的没有比母亲大人用吼的方式喊出全名更恐怖的事情了。
　　林茂茂气绝地躺在沙发上翻着白眼，喘着粗气。
　　“林茂茂……你就是从小到大被你爸惯坏了，我是不会惯你的。你明天去想办法重新回到学校去！”母亲大人扶着墙，脸都气紫了，“你听没听到！无论你用什么办法！”
　　“我不要！我已经辞职了，辞职交接手续都办好了。回去是不可能的！”林茂茂一边反抗，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母亲大人。
　　“好，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去！”
　　母亲大人把面前的围裙摘掉，一股脑地团起来扔向沙发上的林茂茂。
　　“我去，我去求你们学校的校长，让他原谅你这个不懂事的大龄女青年！”
　　“妈！”
　　“学校老师工资是不高，但是你知道‘学校老师’这一项给你加分多少吗？我给你填的相亲简历中，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真是气死我了！”
　　“妈，你帮我填相亲简历？”
　　“废话，我不填谁填！指望你爸，下辈子你都嫁不出去！”
　　“那你别去找校长了，你要是同意我辞职了，我就在两年之内把自己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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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确定？”
　　“我……不确定……”
　　“不确定你还和我谈条件！”
　　“我确定！我确定！做不到我就……我就任你处置！”
　　于是，林茂茂辞职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坐到了相亲的中餐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