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如你》图拉柏

2、不想干了，有错吗 林茂茂，走

　　从小到大，林茂茂同志在亲戚好友间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叫做——行走的书呆子。这一称号在林茂茂初中戴上近视眼镜之后得到了更为确定地推广。
　　从小到大，林茂茂同志在老师同学间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叫做——行走的冰箱。这一称号得自于林茂茂同志面部表情太少，集体活动参与性太少。林茂茂内心很委屈，因为她也不想这样，关键是自己的瓜子脸——西瓜子脸实在让她没有心情展露自己明媚而又灿烂的微笑。至于集体活动，完全不是因为林茂茂故作清高，而是因为让林茂茂参加集体活动，那班级活动的名字只可以在静止和发呆这两个选项中选择。
　　林茂茂还有一个外号，这个外号是林茂茂最近自取的称号——母胎单身。林茂茂在某次刷微博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这个名词，觉得这个名字和自己简直就是天造地设般地契合。林茂茂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收到男生的礼物，是在五年级。面无表情的林茂茂在走进教室，在看到桌子上一个加大号的熊娃娃之后，义无反顾而又双脚生风地将那个比自己可爱得多得多的熊娃娃塞到了垃圾桶里，硬塞进去的。垃圾桶当时估计都哭了。
　　那一天，送熊娃娃给林茂茂的男孩子用堪比张飞的大眼睛，给了林茂茂同志一个怨念横生的眼神。那眼神偶尔还会出现在林茂茂的噩梦中。后来的林茂茂觉得，也许就是因为那个男孩子的怨念，所以她至今找不到男朋友。不过，不知道她能不能记起来，当时那个男孩子还扭头对自己的同桌说了一句话：要不是因为她爷爷是校长，我会送礼物给她？她顶多当主公，哪能当公主！
　　人嘛，总是间歇性失忆的。林茂茂只记得自己曾经“英勇”地拒绝掉一个男孩子。然后，此后十几年，再也没有一个雄性生物愿意冒死打破这个记录。
　　林茂茂选择记忆自己最光辉灿烂的时刻，却不知道正是拜她曾经的“光辉历史”所赐，在被单身岁月长久浸淫之后，这种“努力学习”的光环已经被“生人勿近”取代。林母曾经用最委婉的语言告诫她：女孩子，走路不要那么僵硬，说话不要那么耿直。”林茂茂自觉自己说话从不耿直，因为在林茂茂看来耿直等于直爽，直爽的话可能会比较伤人。比如说，林茂茂唯一说过骂过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用了自己平生唯一用来骂人的字眼——滚！林茂茂觉得母亲大人对她的认识有误，直到一次家长会之后，一位学生的男家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听您说话，看您走路，就知道……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合不合适啊……”
　　“没关系，您说，您说……”
　　其实林茂茂的内心非常渴望有人能够领略到她与众不同的美，哪怕是被年龄可以和自己父亲比肩的家长称赞。
　　“我觉得啊，林老师您就是一团行走着的正气！”
　　林茂茂觉得自己谈不上恋爱也许真的不能怪别人了。
　　最糟糕的是什么呢？高中毕业之后林茂茂一直把自己安置在可能这辈子都将是单身的“绝缘体环境”中。大学是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全班一百零八名好汉中，仅仅有三名是性别上的“真汉子”，其余无一例外全是生龙活虎的女汉子。林茂茂本身身高还好，一米六八，奈何那三个真汉子最高不过一七五，林茂茂每次路过那三个在班上相依为命的男孩子身边时，都觉得让自己对他们下手，实在是于心不忍。直到班上那三个相依为命的男孩子到毕业还是单身，林茂茂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动手”的念头，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林茂茂手下留情了，但是岁月绝对不肯手下留情，从来没有考虑过将任何可能送到她的身边。时间一长，林茂茂觉得自己身上的男子汉气息越来越庞大，加上面部表情本身不多，有表情的时候往往都比较极端，要么是电影院的涕泗横流，要么是朋友同时面前的哈哈哈形象大使。那画面真是要多美有多美，她唯一的弟弟形容她就是：你没事少笑两声，我害怕！
　　老妈在她大学毕业之后问过林茂茂同志：“大学没有合适的，我知道了。那高中的呢，有没有哪个眼睛瞎掉的愿意找你试一试？”
　　林茂茂直接避过母亲大人语言中的要害，“妈，你怎么知道大学没有合适的？”
　　“废话！我和你爸拿着放大镜在你的毕业照上找合适的，别说合适的了，连男的都没有两个！”
　　“有三个！”
　　“那三个男的最后估计都得不正常！”
　　“……”
　　“别绕开话题，高中呢？高中有没有合适的？高中离家近，我还能托人帮你打听打听谁还没结婚！”
　　“高中？别开玩笑了，高中三年，我连我们班男生名字都没有记住几个。大学四年一过，我连荣幸被我记住的那几个也忘了。想当年我一意孤行表明自己高中不谈恋爱，不知道伤了多少男孩子的心。现在怎么可能再回头！”
　　“可能你不知道，就因为你高中没谈恋爱，多少男孩子幸免于难。”林茂茂同志的父亲大人犹恐林茂茂受到的打击不够大，更担心她意识不到事情的残酷真相，每次他老人家总是英雄救美般及时地在关键处补上一刀。
　　林茂茂已经不想再回顾往事了，更不想停留在残酷的往事和更加残酷的现实之中。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以解救现实的办法吗？
　　当然有，那就是工作。林茂茂一度贴在电脑旁提醒自己忘记加班痛苦的座右铭就是：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同办公室的热心苹果老师几次三番想给她介绍对象，但每次只要这简短而狗血的口号上线，苹果老师都觉得还是算了比较好。毕竟，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希望遇到工作狂。更何况是一个时常会义愤填膺遍洒鸡汤的工作狂。
　　现实就是林茂茂终于过上了用工作填满时间的好日子。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林茂茂时刻觉得自己肩负未来的希望。这希望关乎着一两百家庭的未来，林茂茂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甜蜜的希望压得喘不过气来。林茂茂在毕业工作五年之后荣当九年级语文教学组的组长，这不太响亮的名号在林茂茂奔往自由生活的道路上立了一道高高的路障。
　　“林茂茂！你知道最近九年段的投诉电话最多吗？”胖如憨豆孪生兄弟的教导主任开始一周一次的训示工作。不是林茂茂乱取外号，是因为教导主任本名就是韩斗。
　　“我知道，”林茂茂转着自己手中的红钢笔，“可是，我一个人也代表不了九年段啊！”
　　“你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汉语热’这两年升温，加上大力倡导母语学习的事情，你都不好好把握把握现状的！你以为语文组组长这么好混日子的？”
　　“主任请指示，我应该怎么把握现状？”
　　“你还好意思问我？”
　　“工作日我每天得管好两个班一百多个孩子，休息天我还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备课、研发学生感兴趣的课堂……”林茂茂顿了顿，“‘你还要我怎样’的最后一句话咽到了肚子里。憨豆主任脸色已经明显转变，那大概就是电视剧中的“君王之怒”。林茂茂把耿直压到肚子里，含蓄地说了句“我能力不足，还请领导指示。”
　　教导主任每周一训示其实没有什么背后的深意，聪明一点的老师们都意识到教导主任不过是想彰显自己的去权威而已，所以甘愿每周一次按部就班地承担来自主任的口水洗礼。但是轮到林茂茂同志这里就不一样了，苹果老师都说了，“茂茂，太认真的人很容易衰老的。”林茂茂大概在实验自己会不会真的变老，每次都极其认真地向主任提出致命却无解的问题。至于那些在其他老师看来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林茂茂这个“梗”直的人依旧会一五一十对答。
　　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置教导主任的面子在何处！
　　“林茂茂，我觉得你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我从事教育工作将近三十年，我认为一切工作的问题都是态度的问题。”
　　“主任，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一切工作的问题应该都是能力的问题！”
　　“……”
　　全场寂静无声。
　　“所以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你到底觉得是你能力不够还是我能力不够？”
　　“主任，你不能这么聊天的。你要是这么聊，天可就聊死了。”林茂茂在心里嘀咕。
　　“我的意思是我的能力还不足，主任还是撤销我教学组长的职务吧。”
　　撤销？
　　怎么可能？要知道林茂茂担任教学组长之后，整个年级段26个班的语文老师不知道轻松了多少，所有的教案教材都是她整理再出炉，连最让人头疼的特色课程、公开课的PPT也都是她一手操办。她不当教学组长，那全年级的语文老师不是水深火热？
　　要知道教学组长这个工作真的是吃力不讨好，工资没多多少，但是出了事全是组长担着。孩子成绩进步了还好，那是所有语文老师的共同努力；孩子成绩平均分倒退一分，语文组长就是千古罪人。不仅要扛住憨豆主任的口水雨，还要顶住万千家长“深情的凝视”。刚开始的时候，林茂茂同志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不到一年，林茂茂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顺应民意地站在了风口浪尖处。大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烈感。
　　其实，明眼人一看教导主任的肚子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吃素的。林茂茂看不到。教导主任一个人尴尬地站在会议室长桌的前面，众老师中有转笔看好戏的，有凝神担心“唇亡齿寒”的结果的。
　　教导主任静静地看着林茂茂，用那种电视剧还是电影中才有的“冷静而理智”的眼神。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之后，教导主任说话了：“我没有这个权力去撤销你的职务，你要是自己真的不想干就自己去找校长！”教导主任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老干部茶杯喝了一口，“依我之见，如果能力不够，就别当老师祸害孩子了。”
　　空气中短暂的电光火石。林茂茂这个不容别人质疑自己能力的炸毛刺猬仅仅反应了一秒钟，“那好，我不干了。”
　　嘶嘶哈哈。会议室的空气里有抽气还是叹气的声音。林茂茂眼不跳手不抖，干脆利落将手中的红钢笔帽啪的一声套上，棕色的笔记本格外潇洒地合上。
　　五厘米的高跟鞋凑出林茂茂同志一米八模特的气场。林茂茂同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