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念》融化的风

19、真正的告白

　　宋诚从办公室出来，毫无目标地在校园里乱走，如同丢了魂魄一般。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宋诚坐了下来，被冷风一吹，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了。
　　他确实是很喜欢林景，但是他感觉到在他们之间似隔着一条天堑，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靠近一步。
　　林景说徐弦对他是“多余的想法”，那是不是会觉得宋诚也一样是多余的想法？还有，林景时不时流露出的拒绝态度，是不是聪敏如他，早已经明了自己的心意？
　　不管他做了什么，林景总是转头就若无其事地原谅他，只是因为林景当他是小孩子在胡闹，并不当真。
　　下次林景见到他，一定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是最亲切的老师。
　　宋诚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怎么办？放弃是绝对做不到的。我能做的，只有证明自己，直到他正视我的那一天。

　　不管心里装着多少心事，只要一站上讲台，林景立刻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认认真真讲完两节课，林景才放松下来，满身疲惫地回到办公室。
　　出乎意料地，宋诚竟然还在。
　　“你怎么没走？”
　　宋诚迎了上来，“我走了，又回来了。我想把刚才没说的话说完。”
　　林景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改天再说行吗？”
　　“老师你坐。”宋诚把他按在沙发上，拿他的杯子接了水放在他手里，然后自己绕到后面帮他按摩肩膀和脖子。
　　宋诚这么乖巧，倒让林景不好意思了。
　　“好了，不用这样——”
　　“老师，”宋诚笃定地说，“老师知道我想说什么，是吗？”
　　林景没回答，宋诚感觉到在自己手掌下面刚刚放松一点的肌肉又紧绷了起来。宋诚继续按着，静静等着林景回答。
　　林景重新松弛了身体，感叹道：“人到中年，真的是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精力旺盛得没地方可用，现在呢，一天下来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很累。”
　　“老师才刚三十出头，还很年轻。”
　　“真的不年轻了。”
　　“好吧，就算不年轻了，那又怎样？”
　　林景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老师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特别不喜欢中年人，觉得他们虚伪得可憎。现在我也是中年人了，我忽然发现，原来人会渐渐地不喜欢听真话，只想要粉饰太平。”
　　“老师，你不想听我说真话？”
　　“真话往往都很锐利。可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很脆弱的，真话可能会割裂这种脆弱的关系——”
　　宋诚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林景，脸颊贴着脸颊，耳鬓厮磨。他轻轻地，坚定地说：“我爱上你了，林景。不管你怎么逃避，怎么推开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宋诚剧烈的心跳怦怦地打在林景的背上，林景知道他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吻到宋诚的唇，他也知道他渴望这样做。但是他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他说：“放手。”
　　宋诚听话地放开了他，林景接着说：“这里是办公室，如果有人进来，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嗯，”宋诚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牢林景，“对不起，那我们回家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景扶着额头，感觉没有力气去解释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聊吧。”
　　“老师，”宋诚抓着林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里永远都冷静不下来怎么办？”
　　林景似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宋诚又将自己的手贴上林景的左胸，“老师这里，也跳得很快。”
　　林景忍无可忍地拽起宋诚的胳膊，一路把他拉到走廊上，然后自己转身回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手机嘟嘟震了一下，林景拿起来看，宋诚发的：老师，明天在家里等我。

　　周六早上，林景吃完早饭便对林海说：“我送你去上兴趣班。”
　　林海纳闷道：“为什么？平时不都是我自己去吗？”
　　“我正好要出门，顺路送你。”
　　“你去哪儿？”
　　“我去……书店。”林景打定主意，要出去躲着，现在并不想见到宋诚。
　　果然，林景也就刚到书店，就收到宋诚的短信：老师在哪儿？
　　林景回：我有事出门了。
　　宋诚没有再发短信过来，林景反而有些心神不宁了，不知道宋诚是回去了，还是在门外傻傻地等。
　　在书店转了一圈，挑了两本书，林景打算回去了。忽然听得有人在叫“林景”。
　　林景回头，不禁怔住了。
　　“林景，真的是你？好巧。”
　　“任枫，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我跟朋友来的。”任枫指指不远处，一个斯文的男人对林景礼貌地笑笑。
　　林景知道，那多半是他的新男友了。
　　“我听说你结婚了？”任枫探究地看着他。
　　“是的。”林景倒是没想到，再次见到他，自己心里已经如此淡定，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有孩子吗？”
　　“有。”
　　任枫笑了，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嘲弄。还是那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林景心想，一点都没有变。
　　“对了，徐弦过得怎么样？我也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他挺好的。”
　　“那你们……”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林景打断他的猜测。
　　“是吗，”任枫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有新欢吗？”
　　“这和你没关系吧。”
　　“我只是关心你，别这么冷淡嘛。”
　　林景面若冰霜，“不需要。”
　　任枫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对林景说：“留个电话吧，偶尔也出来跟大家聚聚，他们都挺想你的。”
　　“嗯。”林景无可无不可。
　　趁着林景留电话的功夫，任枫靠近了他，低声说：“当初那么决绝，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何必呢？”
　　林景退后半步，回答他：“此一时彼一时。那些无聊的旧事就别再提了。”
　　任枫笑着走到男人身边去了，林景片刻都不想再留，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大步走出了书店。
　　回到家门外，林景看到了宋诚，坐在台阶上专注地看着书。听见声音，宋诚抬起头来，眼睛里顿时一片欢欣鼓舞。
　　“老师回来了？”
　　林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想，他跟任枫，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林景打开门，宋诚就跟着进来，如同回自己家那样自然。
　　“宋诚，坐下，我们聊聊。”林景坐在沙发上，指指对面的椅子。
　　宋诚却假装不懂，也坐在沙发上，跟林景挨在一起。
　　林景也懒得跟他犟，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林海的妈妈结婚？”
　　宋诚说：“老师不是说过吗，那时她走投无路，只有老师能帮她。”
　　“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林景长出一口气，“其实我也有很自私的考虑。”
　　宋诚不说话，等着他解释。
　　“我并没有向家人坦白我的性取向。所以和她结婚，既是为了欺骗她的家人，也是为了欺骗我的家人。不止家人，还有我的同事，我的学生。我用这种卑鄙的方式来保全我的工作和名誉。”
　　宋诚倒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些，但是他也很不解，“老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其实你并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那老师想被我了解吗？”宋诚问。
　　“嗯？”林景很意外，这不是他想引导的方向。
　　“老师想被我了解，否则就不会跟我说这些了。”
　　林景无言以对，简直有种挫败感。
　　“我又不要求老师是完美的。我只要你是真实的。”宋诚鼓起一腔勇气，握住了林景的手。
　　林景轻轻把手抽出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是不能，还是不想？”
　　“这有什么区别？”
　　“本质上的区别。”
　　林景紧紧蹙着眉头，“总之，我们只能是师生关系，其他的都不可能。”
　　宋诚眼睫颤抖着看向林景，“老师总得允许我保留一点痴心妄想。”
　　“如果你非要那样的话，我只能尽量和你保持距离了。”林景避开宋诚的目光，冷淡地说道。
　　“为什么徐弦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就不行？”
　　“那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学生。”林景在心里补上后半句：而且我对你动心了。
　　宋诚无限失落地看了林景很久，最后说道：“好，我会克制我对老师的感情。只作为你的学生留在你身边，这样可以吗？”
　　“这样最好了。”林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