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说妖》青巍

2、三日之约 六月下旬，

　　六月下旬，已经是过了夏至的时候，天气渐渐变热起来，通州金石楼，全城最好的酒楼，青离正在狼吞虎咽地享用着美食。
　　清蒸鹅掌，糖醋肘子，酱爆牛肉......前一刻钟徐林子还在抱怨点这么多吃的了么，后一刻已经偷偷地抓紧钱包，考虑是不是要青离扔这里抵债了。
　　“喂喂，在想什么呢？”青离用油腻腻的手指戳着徐林子愁眉苦脸的脸，“整天苦瓜脸，父母双亡啦？”
　　“嗯。”徐林子老老实实回答。
　　“我也是啊。”青离仿佛遇见了知音。
　　“没有人疼啊？”青离又问。
　　“嗯。”
　　“我也没有人疼啊。”青离一拍大腿，这个本来是个很悲伤的话题，但从青离口中说出来颇有一番相见恨晚的感觉。
　　“你不怕我收了你么？”徐林子试探性问。
　　“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脸上一副你快点走吧，生怕我被人家收了的样子。”
　　“有么？”徐林子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面孔
　　“切，心虚了吧。”青离坏笑。
　　“你一点都不像道士，哪有道士请妖怪吃饭的。”青离突然对徐林子起了兴趣。
　　“你是个好妖怪，师父常说：善妖度，恶妖杀，而且妖怪救过我。”
　　“那你和你师父一定过的很惨。”
　　“你怎么知道？”徐林子有些惊讶。
　　“你以后不要叫徐林子了，干脆叫徐木头吧。”青离嚷嚷道，“这都不知道，自古以来常说：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修道的不去抓妖怪，去渡妖怪，当然受人非议啦。”

　　“还有，我问你啊，为什么事情过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走啊。”徐林子自己吃了口鱼，“我看你不像这里有问题啊。”
　　两碗酒下肚，青离已经有些微醉，“走，去哪里啊？没地方可以去啊。再说，走了岂不是承认是我干的，我又没有做过，为什么要承认。”
　　“一天到晚问问问，该我问你了，你为什么要下山还俗了，不当道士了？”青离趴在桌子上，乌溜溜的黑眼珠打量着徐林子。
　　“我进无量观纯属是个意外，那年我家乡大荒，家里人都死了，我就流落在此，勉强吃饱的我遇见了一窝小狐狸，母狐狸为了找吃的去偷东西被打的伤痕累累，我就扔了半个饼，但是后来，一窝小黄鼠狼还是被饥民吃了，我那是饿的两眼发昏，无力躺在路边，母狐狸就带着我找到了无量居，无量居的人见我居然一个人破了护山大阵，就破例收我做了徒弟，随后，因为我出身贫寒，没有师傅愿意收我入门，直到后来，我遇见了我的那位师傅。”徐林子说道后来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怎么，你师傅脑子不好啊？”
　　“是啊，老糊涂就是老糊涂，教出来的徒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楼下传来声音，一位衣冠楚楚，玄衣束发的道士接上话。
　　“哟，徐师兄，近日不是去捉妖去了，怎么在此喝酒了？再捉不到妖怪你可要被赶出师门了。”那玄衣道士看见旁边的一位明媚动人的姑娘，当下施礼“在下贾韬，不知姑娘是哪位？”
　　青离当下正襟危坐，“小女子柳青离，前些日子刚来通州，听闻无量观名声在外，特想寻一位能人帮我看看房子。”青离想也不想就胡说八道，反正徐林子不会戳穿她。
　　“能人？”贾韬不由笑了起来“我那师兄也算能人，他在老糊涂手下学了十年，也没有学出什么样，倒是学了一肚子歪理，什么渡妖不杀妖，姑娘啊，你可要小心啦，此人传闻与妖怪勾勾搭搭，要不是如今观主大度，念及同门之情，早把他赶出去了，要不姑娘找我吧，我可比他强多了。”
　　青离瞥见徐林子桌下的手青筋爆出，赶紧踢了踢脚，朝徐林子做了个手势。
　　“哦，那有劳贾公子了。”青离一手拿起酒坛，一手拿起酒杯。“要不陪我喝一杯吧。”
　　美人敬酒，怎可推辞，贾韬笑脸奉陪。
　　青离却脚下一滑，连酒带坛一起摔在了贾韬脸上。
　　“抱歉，抱歉，喝多了。”青离露出个微醉的笑容。
　　自古以来，美人一笑，倾人，倾城，亦倾国，贾道士当下拜拜手，表示不在意。
　　“那我和徐道长就先走了，道家讲究缘分，有缘再和贾道长喝一杯。”说完，拉着徐林子款款而去。
　　贾韬望着美人离去的背影，愣愣了几秒，心波荡漾不已却又愤愤不平，徐林子什么时候认识的？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一下楼，青离七手八脚的拉着徐林子躲进巷子里。
　　“怎么样，刚才不错吧。”青离从袖中拿出一个金色的钱袋。
　　“你哪里来的？”徐林子不解。
　　“刚刚那位贾道长的喽。”青离迫不及待的数起钱来。
　　“你.....偷东西。”
　　“你刚刚这么说你哎，你都没有反应，就当帮你报仇了，再说了，他一个修道的人，离这么进都不知道我是妖怪，明明就是色迷心窍的，看他修道估计都修到女人肚子上了，你们无量观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了。”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以前的无量观都不是这样的。”徐林子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别不开心了啊。”青离拽过旁边卖糖葫芦的，买了串递给徐林子，
　　“古人云：礼尚往来，我可没有这么多钱，请你吃个糖葫芦吧。”话说见，青离已经买下全部糖葫芦。
　　“买这么多呢吃得掉么？”徐林子哭笑不得。

　　夏季炎热，却也多雨，天上乌云飘来，渐渐的下起了小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快找个地方躲躲雨。”青离一手拉着徐林子，一手拿着宝贝糖葫芦。
　　轻盈的脚步踏在古城斑驳的石板路上，发出“踏踏”的青脆声。
　　“下雨啦，最开心了。”青离伸出手掌，感受着雨水的清凉。
　　“开心？”徐林子想起师父去世的时候，也是这般下着雨，灵堂内空无一人，师兄弟在门外窃窃私语，仿佛庆祝着这位不上路的老道士的离去。
　　“当然了，东躲西藏这么多年，白天人多我又不敢出来，只有这下雨时人少才敢出来玩玩。”青离大口地嚼着冰糖葫芦。
　　徐林子可以想象的出来，只有在下雨大家纷纷躲雨的时候，那水潭里的妖怪姑娘才敢小心翼翼的出来，逆行在这大街上，感受着人间仅存的温暖，享受着着片刻的欢愉。
　　徐林子思考间，发现青离已经不见的，转身望去，一群群小孩子正围着青离团团转。
　　“叫声好姐姐，就给冰糖葫芦哦。”
　　“好姐姐”
　　“好姐姐”
　　……..
　　………
　　青离把冰糖葫芦一一发过去。
　　徐林子看了，不由的又想起这自己老不正经的师傅。

　　“走啦，走啦”徐林子买了店家的伞，拉过玩地正疯的青离。
　　通州古街，自古繁华，徐林子一开始还担心青离乱跑扎不到，后来总会在一旁的小摊上找到青离，看青离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买了这个又买那个，徐林子也不管了，反正贾韬的钱袋里有不少钱，够花的了，索性收下伞，冒着小雨帮青离提着大包小包。
　　走过通州最好的金器店，青离却走不动了，店里端放着一支十二月天宝凤头金步摇，钗身纯金打造，凤凰回头，口含流苏，顶缚花叶，小巧玲珑，巧夺天工，旁边写配的是曹子建的诗：戴金摇之熠熠，杨翠羽之双翘。”
　　青离摸了摸几近干瘪的口袋，发起了愁。
　　“老板，那只凤头金步摇我买了。”徐林子大步上前，反正自己快走了，好人送到底，送佛送到西。
　　“哟，爷可是好眼力。”店内的小厮赶紧小跑过来。
　　等青离会过神来，那只金叉已经放在手里了。
　　“这个很贵重的，送我了？”青离小心翼翼的问。
　　“宝剑赠英雄，名簪送美人，有空把头发理理，跟个鬼一样。”
　　“不是还有两天么，不急不急。”青离小心地把玩着金簪。
　　说话间却也金乌西斜，雨过天晴，天气格外凉爽。青离收起簪子。“天气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今天我很开心啦，话说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像道士，哪有道士陪妖怪逛街的。”
　　“你也不像妖怪，哪有妖怪这么这么能吃的，你到底是什么妖怪，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而且你的气很乱，不像是经常修炼的。”
　　“你猜啊？”青离嬉皮笑脸将这个问题掩过去。

　　夜晚，徐林子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起来坐在床上发呆，望着被自己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屋子，过几天自己就还俗了，再也不回来了。
　　入夜，又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户上，也打在徐林子心里。徐林子并没有住在无量观中，师傅生前不招人待见，便在通州寻了一处古宅，后来，师傅去了，他在无量观不受待见，便搬来的这里。
　　打开窗户，迎面打来的雨汽让徐林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想起了今天遇见的人，不知道青离怎么样了，以后还会这么东躲西藏么？
　　这几天下来，作为病友，徐林子知道青离看起来整天乐兮兮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总会时不时的发呆发愣，人一多就会绷紧着身子。

　　从龙鸣涧向下看去，虽是一潭碧水，但水底却有一洞，直通旁边的琅山，水洞直通琅山山腹，山腹中也有一溶洞，常年流水侵蚀，却也奇大，山体一侧布有裂痕，有阳光照进，青离便住在里面，此地偏僻异常，加上琅山自古又有恐怖的传说：有相传唐中宗年间，大唐国师僧加大师游历江东来到狼山，他登山而望，盘膝打坐，冥想禅间，正在此时白狼精忽现，环顾僧伽大师三周后说：“你这个和尚来者不善，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也没有什么地方能给你住，你来干什么？”僧伽大师讲：“众生平等，你住这么大的山，是贪了一点，我来也不是侵占地方的，只是坐坐禅，念念经，容我身上袈裟一衲之地就足够了”。白狼精说：“好，山虽小，还是能容你一衲之地”。如此，僧伽大师把他身上的如来袈裟一披，整个袈裟就越来越大，大到把整个狼山都覆盖住。老狼大怒，与之搏斗，后来高僧舍命成仁，才得以收服，但狼妖妖魂不散，常常半夜听的狼叫，所以才多年没有人来打扰。直至出来那档子事，把龙鸣涧闹得鸡犬不宁。
　　青离枕在石床上，听闻外面瀑布流水声渐大，便知又是下雨了。青离才没有“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那份心思，她仔细回想着今天的总总。
　　“修练有用的话，自己还要躲着干嘛。”青离对自己说，她轻轻撩起手腕上的衣服，朱红色的印记让她整只手都无力。
　　天罚印——身上一旦有这个印章，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就被天庭记为曾经犯过大错，为以儆效尤，流放凡间，三界之中，无论人，神，妖都可以诛之。
　　所以啊，她才会变得无心无肺，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天庭才不会让你死光痛快，只会慢慢耗尽你的心力，悬而未决的剑，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她给人的样子都是很凶很凶，不凶的话人家就会欺负你，所以她敢大着胆子去和徐林子吃饭，所以人家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信任人家。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成了青离的人生准则。
　　可是徐林子那个半真半假，不正经的道士风风火火的闯进青离的生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里，让青离措手不及。
　　妖怪与道士第一次见面，居然不是打个你死我活，而是.......吃饭，青离猜想徐林子一定很孤独。
　　此后的发展更是不合常理，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感觉虽未见面，却相识已久。
　　“停停停，睡觉睡觉，这个只是一个交易，三天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青离翻身过去，把簪子小心地放在枕边。
　　“但是……晚安，徐林子。”青离转过身小声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