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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蟾宫曲 空目断苍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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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歌吹风流,雨过平山,月满西楼。几许年华,三生醉梦,六月凉秋。
不同于临安的漫漫风华,淄宁的美在于它的皇城气度。随处可见的雕栏画栋、朱门绮户,便是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一分风流,多了一丝庄重。淄宁的南面多是达官贵族的宅院,占了十数条巷,由南城门出发,正中一条极为开阔的大街直达禁城。但有一处宅院最为气派,极高的围墙也掩不住院落内数座小楼顶上的鸱吻。江府,宅院的正门上悬挂着先帝御笔题的匾额,宣示了院落主人非同一般的权势与地位,这可是当朝丞相、先帝托孤大臣的府邸呢。
是日午时已过,一辆轻便马车停在了这个显赫的府门前。车中走下一人,带着面纱,正是离京数月、方从临安回来的江莫颜。门口的小厮见到来人,立刻满脸堆笑、飞步上前作揖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二公子前先天似乎有事,差点就跑去临安找你了。”“老爷现在在府中吗?”莫颜头也不回地问道。“方才有事出去了,新上任的吏部侍郎叫张什么什么的亲自来请的。”“张继维?”“对对,就是这个名儿!小姐好记性。”“你先下去罢。翠羽,我先去整顿,你让二哥个半时辰后来我院子里一趟,那时多半老爷也回来了,再派人去请。”莫颜吩咐道。“是。”
江府是个极尽奢华的地方,亭台楼阁无一不是能工巧匠搭建而成,院中更是引水筑了玉阶琼楼,雅致贵重不须多提。江府的公子小姐成年后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长子江为羲在先帝在位时就以状元身份去了北面的济良城帮助辅国大将军赵怀年统领朝廷在朔方的兵马,常年不在府中;二子江趣安、三子江赋仪、四子江慕远,以及二女江莫颜、三女江芷如都尚在府里。长女江缘惜是先帝的贤妃,可惜后来无故病死,一双子女在其母逝后也无端暴毙,让人不禁感慨红颜薄命。因此算起来,江家还是国戚的身份,这无疑给丞相府又添了许多光辉。
江莫颜的院落在丞相府的东北面,院中遍植四季名花珍草,绣楼外边是一圈的梅树,从卧房向外看去,正好是引水而建的清池。如今初春时节,晚间清风徐来,看着那波光粼粼,别有一番意境。江趣安每次走进这色空园都免不了一番感慨:这么活色生香的院子偏偏给起了个古怪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叫万花园比较合适啊?”莫颜看到自己二哥皱着眉头上楼的模样,调笑道,“每次都是这种表情,你见萧意雪的时候难道也是这个样子?”江趣安闻言立刻蹿了过来,万分紧张:“老爹可能就在外面啊,听到了怎么办?”“爹~~~~”“啊! 爹,小颜是乱说的,她…你耍我!”江趣安转身虎视眈眈。“二哥你还是不够小心,真在意她,就少去找她,我们江家对她而言有害无益。”莫颜正色,盯紧了他的眼睛轻轻说道,“爹来了,你记住我的话。”随后便起身笑着走向刚上楼的江丞相,盈盈一拜道: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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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政治是养颜的良方,其实是有偏差的。春风得意之人才能在烽火硝烟的权利斗争中步履渐轻,延缓了岁月的痕迹。江丞相正是如此。当朝丞相姓江名叙,虽然年过半百,依然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也无甚病痛,竟年轻过与他同时中举的如今是当朝刑部尚书的高卿莲。“莫颜,你去南边数月,情形怎么样?”丞相大人大步走到厅中的一张太师椅前坐了下去,随手接过侍婢奉上的茶问道。
“恐怕越来越不好控制了。女儿在平康、临安之时,听原先安插在那里的人汇报说,新帝即位不久,士族和当初被迫离京的王爷皇子们联系不断紧密,大族之间的牵扯也更加复杂,千头万绪啊。”莫颜上前几步,坐在了前面的黄杨木短榻上。“二哥何时回来的?舅舅怎么说?”江趣安走到窗台前,似乎毫不在意地扯着小盆景中的仙人掌刺,淡淡说道:“还算顺利。本来那赵将军手下的怀化、归德将军不怎么情愿,大哥派人把他们各自的一子一女从幽州带到济良,这才肯乖乖听话。舅舅说,他不日要去边境巡视,待他回了绥州后,自然会想办法对付控制河北道和陇右道军队的那几个老头子。”“你们有没有商量好办法让赵怀年不站在我们对面?”
丞相泯了一口茶,悠悠地问着还在坚持不懈地撕着仙人掌的二儿子。“他仅存的三儿子在我们手里,那小子又一心一意想当江家的三女婿,老头子自然动弹不得。”“很好。趣安啊,你也多学学你大哥,正经事懒怠做,天天风月场所里鬼混,我将来怎么放心将家业交给你呢。明日那几个翰林学士会在撷芳馆文聚,你也去看看,好增进增进友谊。”丞相大人终于摆起了慈父的样子,看了看天色,想到晚上还须去礼亲王家中赴宴,便说道“莫颜,你在外奔波也甚是辛苦,让下人给你炖些补品好好调养,早点休息罢”,便下楼去了前厅。
直看着父亲走出了院门,莫颜才转身拉过江趣安坐下。“二哥,大哥可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江趣安的神情突然空茫起来,闪烁着辨不清的哀伤。“小妹,你说这家里有多少真情假意,我竟是不甚清楚了。”“傻话。至少三哥的纨绔子弟不还是做的实实在在的嘛。”“赋仪?我倒觉得他恐怕是另一个刘方淮。”
…….
“明白了。济良那边我会多派些人过去看着。话说回来,明日翰林学士的聚会,你倒是去不去?很多名门千金应该会出现的。你老大不小,自己找总好过父亲硬塞给你。”望着妹妹亮闪闪的狭促的笑眼,江趣安无名火起:“哪壶不开提哪壶。上次不是我,你怎么推得了刘家的婚事?过河拆桥的家伙!”“好嘛好嘛,那就等你老掉牙的时候,我再帮你找,到时候看你怎么挑剔啊?”莫颜伸出手捧着江趣安的脸,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着。
“请拿开你的爪子。”“哈哈~~~~~难怪姑娘们都这般爱你,我都喜欢你...江公子,不要这般绝情阿...”
至此,江二公子除了心内流血,眼里成灰,再别无他想。
“四哥来信了吗…”终于等到大小姐停止了她恐怖的笑声,江趣安忽然听到她这样一句似乎无处着力的问语。“嗯。慕远说他到了安阳,‘游湖之时误入桃花盛处,心中激荡恕愚弟笔墨无法描述,但每日与那些隐士饮酒赋诗,得览人间风景,便终此生亦无憾’。”江趣安边说边摇头晃脑地陶醉起来,“我们这里斗得天翻地覆,他倒是洒脱,还游湖呢。上天不公啊!”
“得了,你没那福气。上次不过去西园坐了没多久船,你就晕得七零八落的。若真去了沧浪湖,我保证你软趴在甲板上。”“过分!”江趣安一跺脚,学姑娘们拿纸扇遮了脸,那身段、那表情.....
“呀!了不得,梨香院的花老板没饭吃了!”
…………
入夜,天凉如水。
翠羽上前唤道:“小姐,京城到底不是临安,你穿得这样单薄,着凉就不好了。”窗前的人影动了动,终于走回了内室。“小羽,你说安阳的夜空是怎么样的呢?四哥到了那里会不会挂念京城。”“四公子就算不想念家里,也是关心着小姐的。”“嗯,走了快要一年了呢… ”
是夜同时,淄宁城东北的一座恢宏的府邸内。
一个高挑修健的男人站在户外的高台上,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望着淄宁沉沉的夜色。除了秦楼楚馆,勾栏酒家等处依然灯火通明,城中大部分建筑已经被掩在重重黑幕之下。夜,那样谧静,无声到似乎让人有了无法呼吸的感觉。在身后暗淡的烛火的映衬下,可以看到这个男子身上的衣料极其华贵,金丝银线所织成的暗纹随着人的动作流淌出夺目的光彩。
“刘向,事情处理的如何?”男子没有转身,依然轻摇着杯中的酒,对身后的人问道。“启禀殿下,人已经安插到了刑部,工部那里还没有消息,吏部由于前尚书和侍郎的死,管的很紧,那新任的吏部侍郎是个墙头草,须换个办法让他就范。”“哦?新的吏部侍郎?”“就是去年冬天暴毙的礼部侍郎张继祖的弟弟张继维。”“哼,有趣。哥哥死了,弟弟坐了更好的位置,张家倒也不亏。既然他要观望,就让他继续看吧,也不急于一时。你可以下去了。”“是。”
“等等。”走到一半的刘向突然听到主子的呼唤,转身上前又跪了下去。“我上次让你打听的姑娘找到了吗?”“是您在临安时遇到的姑娘?我让楼一他们去查,如今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是有线索说那个姑娘可能是京城人士。临安叶家在那时恰好接待过一个来自京城的贵客,应该就是殿下要找的人。只是叶家消息太紧,查不出到底是谁。”“那就根据已有的线索继续找。”“是,属下告退。”
一杯酒终于被喝了下去,酒心中感慨啊:摇来摇去,终于能解脱了。难道不知道我晕水的吗?看着风神俊朗,原来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淄宁的夜越来越深,连月亮似乎都见不到了,四周一片死寂。远远的,似乎有箫音传来……千里之外的安阳,星月当空,一个清悠的身影立在湖边,浅浅地笑着,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手中的玉箫,低声唤着一个名字:小颜。
那支玉箫,似乎吸收了夜的精花,霎时透出绚丽夺目却依然让人觉得温暖平静的光泽,呵护了这满目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