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令》唐行

3、小桃红 美人笑道，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桃花扇》第五齣访翠　［缑山月］

　　江山盛处，方见美人如玉胭脂腻。

　　临安城妓馆众多，每家自然有着撑门户的头牌，花招香风不必多言。但城中最有名的姊妹却是单门独户的。相熟的文士、公子或早或晚到她们的妆楼中，焚香煮茗、谈诗论词，吹箫弄琴，似乎要尽了人间风流。妆楼中，往往挂满了名公赠的书画，骚人雅致怕是那些豪门大族的书房也有所不及。

　　遗步巷正是城中顶尖名伎的聚居之所。远远望去，一片漆门碧瓦、高墙大院，竟似那些大户人家。翠羽瞅到其中一个门里走出个小婢，就急忙上前问道：“我家公子久仰慕你家小姐芳名，可否入内拜见？”“丽娘和柳姐姐都往巷尾的贾姨娘家去了。”“多谢。”翠羽看那小婢入内，方转身走到右边一个拐角，对方才掩身在此的莫颜说道，“小姐你看我们还去吗？这般打扮怕是不便。”“我何曾说要正大光明进去了？”“．．．”

　　走到了巷尾，笙箫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有如凤尾森森，方是鸾笙凤管云中响，弦悠扬，玉叮当。绕着围墙走了一圈，莫颜停在了比较安静的一处，想到里面的人大概都聚在了前院，便笑吟吟地看着翠羽。“我们好容易学的爬墙之技总算有了用处。”不多时，两人就潜进了挽香楼的后院，循着丝竹之声，悄悄上了众伎云集的妆楼。

　　设杯著酒具、茶筅茶具各色盏碟的竹案，煮茶的风炉等都被移到了花厅中，莫颜便和翠羽闪身到了空旷的耳房中。推开窗户往下看，正好可见到妆楼下名门公子和文士，耳房位置偏僻且窗前有松树掩映，不怎么会引起众人注意。“再好不过。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我早说看戏这种美事，哪里会结束呢。”莫颜起初还有些躲闪，偶然把头伸出窗户悄悄，后来见那些人一心在楼上的姊妹身上，便神气地坐到了窗棂上，展开扇子轻慢地摇着；青绿的身影，站的远些看，竟颇有男子的气度，只是眉眼之间缠绵着辨不出喜怒的神情，依稀让人觉得悲伤。

　　一曲《凉州慢》在箫声中缓缓结束，一位着白衣的公子拿出一块玉佩叫随从送上了妆楼，又有一位着绯色华缎的公子叫送了幅字画去。“那块玉白的毫无瑕疵，方才又在光照下隐隐透出玄色，白衣虽素，却有流动的金色云纹，那个公子应该是平康太守的三公子谢墨廷，那个绯衣的我见过画像，临安四子之一的刘方淮，他可是叶家长子叶源的好友，父亲还曾想让我和他联姻呢，死活给我糊弄过去了。这一个两个的，竟是这般花花肠子，诶，人生无望阿。”莫颜说完，还顺势把扇子一收，往左手一拍，“诶．．．”继续仰头望天，感慨了一声。

　　踏青归去春犹浅，明日重来花满床。两人禁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惊动了楼下的人，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莫颜便准备带翠羽溜回去，开门的顺当却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过来。“这么快就散了？反正走不了，就是丢人也须看了那些个美人才不枉此行。”莫颜打定了主意，打开门恰好撞倒搬茶案回来的小婢们。

　　“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打头的一个容貌甚清丽的小环问道。“我随哥哥来临安，久闻遗步巷中众位盛名，奈何不得机会相访。今日听闻有盛会便寻思着过来瞧瞧，实在打搅了。”“小罗何事？怎么堵在这里？”远远听到一句明媚的询问，兰香袭来，莫颜便见到一个美人向这边走。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应该是极擅花间舞的柳染烟了。待到跟前，面前的美人秋水如翦，薄面施粉，果然当得起一句“姣花照月”。柳染烟也在打量莫颜。眉毛偏粗，皮肤也不够白皙，但一片清华气度，绝不是普通人家，便盈盈行了一个礼，说道：“我们门户人家，舞袖歌裙，吃饭庄屯，能让姑娘屈尊来访实在幸甚，若蒙不弃，花厅里请吧，也可见到其他的姊妹们。”莫颜回了礼，所谓正中下怀，便随她一路到了前边的大厅里。

　　朝代更替，高位之人权可丢，富贵之人财可失，风月之地，却总是韶华缱绻的。世人总说不齿这些艺妓，到底有人用大把金钱替她们建黄金屋。挽香楼虽只是个旧院门户，但花厅的陈设就是瞧在莫颜眼中，也是件件珍品。见柳染烟突然带着个陌生的华服女子入内，原先坐着的那一班顶尖人物便纷纷起身过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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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牙缓拍夺春翠，门前系住王孙辔。翠羽，亲眼见到了她们，才知道低微的人也可以活的那样自在。环肥燕瘦，歌舞酒棋，男人们喜欢什么，她们恐怕没有不会的。难怪如今江丞相嫁女儿这样难，好男人全跑她们那里去了。”莫颜舒服地躺在竹塌上，吹着晚风，望着月亮，笑盈盈对身边的人说道。嗯，小姐，你嫁不出去哪里怨得了别人，翠羽在旁边默默想到。

　　“说起来，那个男人是谁？看打扮，似乎比谢家来头还大，那谢三公子还在楼下呆着呢，他能够进花厅，一种可能是与那些名妓极为相熟，可看她们毕恭毕敬的样子又不像。恐怕是皇亲贵胄。我没有见过他，却觉得他有些面善，一定是漏了什么。”莫颜想起下午她在花厅中见到的男人，心中的疑惑实在有些强烈。他就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直到她发现了他，他也是一动不动，只是很有兴致地看着。“小姐，等我们回京城时，叫老爷帮忙还怕找不到？”翠羽递过去莫颜最爱喝的桂花羹。

　　“我只是有些不安。也有可能是离京太久，好在很快可以回去了。”莫颜转脸对翠羽笑道。

　　初春的夜里云很少，满月的光辉无所保留地洒向了世间。京畿淄宁有两大美人，一个如月，一个如日。如日般绚丽明媚的美人如今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入宫不足三年，妃位已是四夫人之首，仅在皇后之下。而如月般的美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赖在一张竹榻上，美其名曰自由地欣赏临安夜色。白日里用来易容的黄色香粉和粗眉被洗掉后，莫颜恢复了原本倾城的面容。淡淡的月华下，她的皮肤被映衬得更加晶莹剔透，那张温婉而平静的脸似乎与月色混合在了一起，那样虚幻，似乎不曾存在着......

　　“诶，我怎么还嫁不出去呢！”美人突然对月自怜起来。然后，月亮终于死活叫来了一片云，躲进去了。

　　“我不认识她！”月亮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