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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消失的空格键(3) 像抠掉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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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班路过烂尾楼时,见到垃圾桶旁边站了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衣服很脏,沾了白灰和油漆,他半靠着垃圾桶在抽烟,烟灰随意地掂在路边,偶尔侧头吧唧一声啐了口痰。他头发很长,有些非主流的样子,眼神在长刘海后面盯着我打量。
      我厌恶地微垂了头,飞快从他身边走过。一只粗糙的手忽然紧紧扯住了我:“喂,”他喊,“等一下。”
      我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找着防狼喷雾,却听他说:“我等你一个早上了,以前只在高处看见你,所以也不能确定,不过你刚刚走得飞快的时候我就觉得肯定是你,你有点内八字脚你不知道吧,从上面看比较明显。”
      我皱眉盯着他,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那些时常向下丢烟头的人之一。
      他忽然靠得近一些,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讲,好多次你从我们楼下经过,身后都有一个男人在跟着你。我们丢东西提醒你,你也没发现,那人在后面我们也不好明说,只能用方言喊,你又听不懂……”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看着平常最喜欢的冷笑话网站,居然也笑不出来。身体莫名地发抖,时不时便不自觉回一下头看看身后是否有人。键盘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密密麻麻像立起的头发,我忽然想起老吴院里那一排女人头颅,伸手把自己精心创造的盆景丢进了垃圾桶,一对陶瓷人偶摔得破碎,只有头颅完整地滚在草茎间。
      晚上再不敢独自回家,我打电话给李清明,想他陪我。
      陈浩正好拿着公文包回办公室,对我笑了笑,然后坐下开电脑。等我放下电话,他从对面递过一只小盒子,说:“送你的。”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接过来,慌慌张张地飞奔出办公室。
      早上那人告诉我,总跟在我身后的人,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特征是,脸晒得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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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明点了大饭店的外卖,我们摆了一桌烛光晚餐。
      他要我去房里换上他新买给我的晚礼服,又掏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紫色盒子,从桌面上轻轻推过来:“特意为你挑的,应该很适合你。”我猜,是瓶香水,只是那盒子有些眼熟。
      我回了他一个轻吻,自己进了卧室。
      香水的瓶子很漂亮,牌子却是没有听过的,李清明一向低调,大约是请某个调香大师定制的,向着手腕喷了两下,香气淡淡的闻上去十分独特。我想起陈浩给我的礼物,好像盒子是一模一样的紫色。颇为疑惑地从包里翻出来,那盒子分量轻了很多,刚要打开,卧室的门响了三下。
      “小漠,还没好吗?”李清明浑厚的声音隔门问道。
      我放下盒子,提着蓝色的礼服裙摆去开门,他倚在门框上静静凝视我:“很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珠宝首饰盒,打开冲向我,里面是条铂金项链,缀着用碎钻拼成的心型吊坠。
      我惊喜地张了张嘴,他轻轻将我推向梳妆镜前坐下,要亲手为我戴上。
      冰凉的铂金触到肌肤,灯光下闪烁华丽的光芒。
      幸福是什么,是想要的东西一样样涌进手心,毫不费力。
      可忽而之间,脖颈上的链子变得紧起来,勒得呼吸艰难,它那么细像一条拉伸到极限的蚂蝗,一边箍住我一边努力地向皮肉内钻动,似乎想要融进我的身体里,我本能地伸手去扯,却发现四肢根本无力。
      镜子里,看到站在我背后的男人,没有往日的儒雅绅士,脸上是一副阴冷的狠历,他在咬着牙,绞杀一个漂亮的女人。看着我不甘的眼神,他轻哼着冷笑:“很抱歉,这不是铂金项链,而是特制的钢索,你喷的也不是名贵香水,被物质蒙住了眼,许多真相你都看不见。”
      我看到自己长发铺面,眼泪慢慢滑下来,舌头一点点探出唇齿,脸色污紫着像个女鬼,就要带着这样不堪的灵魂去到那个拥挤的路口。
      可是凭什么?!我只是本能地追求安逸享乐而已。
      “你们是这世界上坏掉的分子,懒惰、野蛮、贪婪、沉溺,是肮脏而低微的灰尘,在这世间存活的的意义便是垃圾制造机器。我不允许这世界有灰尘,作为一颗想要不劳而获又虚荣的灰尘代表,你今日将完成你生命最后的意义,让那些低劣的灵魂因恐惧而觉醒吧。”他说得认真而沉重,手上的力猛地加大,原来,他就是忏悔杀手……
      我并没有就此死去,迷幻的视线中,老吴背着黑色小包走进来,他打开包取出剪刀梳子,开始为我理发,伴着咔嚓声,我听他说:“陈浩说你很爱美,那就带着漂亮的发型走吧。”头发碎屑落在脚背上,痒痒的感觉似真似幻,李清明在一旁,捏着我的一支唇彩在镜子上写着红艳艳的两句话。只是任我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给我的判词,究竟是什么。
      此时忽而想要忏悔,我虚度了生时那么多的青春时光。

      10
      我在一片死白的颜色中醒来,喉咙痛得难以吞咽,头顶凉凉一片,伸手一摸,是光秃秃一片。老吴剃光了我的头发,不知是否要将那些碎屑埋进小院的土壤里,黑黝黝地滋养着植物。
      门外挤了一群记者,他们说我是目前为止唯一在忏悔杀手手下幸存的人。而当晚,有两个男子死在了我的屋子里。死亡原因是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而凶器只有一把刀。不知是怎样坚韧到疯狂的两个人,把插在自己血肉里的刀拔出来又刺进对方身体。血把一桌浪漫晚餐染得浓丽猩红。
      刘警官让我辨认死者,其中之一是李清明。我指正他为蓄谋谋杀我的忏悔杀手,而他身上也被搜出了一条细长的钢索,上面有之前几个受害者的DNA,当然也包括我的。另外一个死者是老吴。猜测两人之间发生内讧而起了争执,偏执的疯子,清除了不合格的同伴。
      忏悔杀手事件终于告一段落,惶惶许多日的人心安定下来,可大家不免都会扪心自问地回顾,此前的生命,可曾触犯了道德的禁令,可曾虚掷了光阴,可曾被洁癖患者的目光盯住?
      我出院回家,屋里已经被整理过,血迹和混乱的打斗痕迹都不见了,包括梳妆镜上替我写好的遗言,我也只能到警局的备案照片里去翻看。我走进卧室,想到当时挣扎的双手在桌面混乱地挥舞,将陈浩送的那只盒子扫到了地面,我趴到地面上四下张望,在梳妆台的底下找到它,跪坐在那里轻轻打开,里面有一张折折许多折的纸,展开,大得可以铺满整个胸口,上面用红色水笔写着一句话:贪慕富贵,好逸恶劳。下面一行小字:今夜你会收到这个礼物,不要再接近李清明。
      他在向我暗示,李清明就是忏悔杀手,而我是他的目标。
      可惜,我没能及时解读。
      我迷迷糊糊的回忆着,老吴在为我理发时,又来了一个男人,李清明去开的门,但他没再回来,老吴出去看看究竟,亦一去无返。后来,那人走进来,抹了抹我脸颊上的泪,说:“秦漠,所谓忏悔杀手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头目是遍布全球的精英分子,他们要消除这世界上劣质的人,创造一个符合他们审美的完美世界,这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而已。”
      他又替我扫掉脸颊上刺痒的发屑,“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老板也是会员之一,我每天下班前回公司,等你走后再偷偷跟着你保护你,因为他已经准备对你下手。如果在老吴的菜馆里,你肯接受我,也许一切还有余地。”
      “傻瓜,以后不要这么懒了。”我朦胧地看到一张微黑的脸,露着碎碎尖尖的牙齿对我笑,像只小恶魔。他走了,我再也不曾见到他。我没对警察说起这些,那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11
      我辞了职,在一家卖场做销售员,因为声带损坏,声音有些粗哑,但仍热情而努力的工作。一旦懈怠,便会摸着脖子从噩梦中惊醒。每日晚上入睡前,我都要问自己,这一天,你是否真正的充实。而这种充实,也确然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收获。
      只是偶尔想起,同住一个小区的那个坏脾气的老婆婆,她曾站在我门口骂了我一个早上,因为我忘记锁门便下楼,而她一直替我守着门直到我回来;烂尾楼上随地吐痰,举止粗俗的工人,也曾好心地守候我这样一个陌生的路人;网吧里的孩子,更有着未来无限的可能。
      只是,仍会有人充当邪恶上帝,不论你的曾经或未来是否有功绩,在你坏掉的那刻,都会像抠掉一只无用的空格键一样,将你从这世界上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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