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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消失的空格键(2) 我是属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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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不好,大约晚上还会有雨,我们到时已经朦胧落黑。
      老吴的餐馆叫“愚人之家”,位于一个坡上高档小区的一层门市房里,店门口有个小花园,打理得十分整齐,红砖铺的小路两边是竹竿夹的篱笆。隔篱笆一望,里面种满蔬菜,茄子辣椒硕果累累。
      目光向近处一扫,我忽然尖叫出来。
      许多颗女人的头颅,排成笔直的一排,头盖骨被敲开圆形的洞,颅腔里装了土,种了兰花和藤蔓。那些女人都睁着眼,妆容精致的脸很相似,秀发还在,或黑或红,柔顺地垂在地面上。
      我撒开腿向后跑,却被牢牢拽住了胳膊:“秦漠先别怕。”陈浩俯视着我,那一刻的淡定在我看来那么阴森可怖,他指指篱笆居然露着尖尖的齿笑出来:“老吴以前是开发廊的,留下这些头模觉得扔了怪浪费,就这么废物利用了下。”
      约是听到我的尖叫,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戴着围裙从门里走出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吓着了吧?对不起对不起,今个儿我请客,给你压压惊。”他伸手按了墙边的开关,院里亮起两排闪烁的小灯。我惊魂未定地望过去,果然是发廊里学徒练习常用的头模,有藤蔓沿着她们的脸颊嘴唇爬过,她们睁着眼表情一致。
      我咬着唇俯视下去,看到那黑的不寻常的泥土里满是细碎的头发碎屑。
      这样特别的营养土,让人不敢再去看那枝头丰收的蔬菜。
      我缓出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在一排头模的注视下随陈浩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老吴亲自下厨,饭菜味道的确很好。他做的川菜,油淋淋的辣。艳红的辣椒油刺激着感官,也刺激着食欲,偶尔一刹那,我想起新闻图片上那张血红的牌子,蹙了蹙眉。
      “这些菜都是老吴亲自种的,现从院子里采的,天然无公害。”陈浩说,“老吴很勤快。”
      我点点头,放下筷子。
      陈浩笑笑,也放了筷子看着我。他抿了抿嘴,似攒了很大的勇气,说:“秦漠,其实我挺早就喜欢你了,只是不知你的意思。”
      “啊?”我着实惊到,没想到他会选择今天,这样直接表白。
      “做我女朋友吧。销售这工作确实很累,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个轻松的,挣钱多少没关系,以后家里主要靠我。”他说的朴实而认真,我也认真考虑了几分钟,然后遗憾地摇头:“咱们俩不合适。”这是个敷衍的借口,却也是个万能的借口。
      陈浩失落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彼此都没有心情再吃下去。
      老吴还是客气地为我们免了单,离开时他安慰地在陈浩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我记得他一直在厨房忙活,原来我们的对话也还是听到的。

      6
      我经常上的除了微博和新闻网站,还有一个大型交友社区。
      今天微博上几个好友在转发一则寻人的消息。走失的是位老妇人,六十上下着花衬衫,每天坐403路去湖滨公园练太极剑,黄昏在超市排队领老人卡打折券,然后坐公交回家。但昨晚老人一直不曾回家,家属重金急寻,放了联系方式和照片。
      老人的样貌有几分熟悉,但也只是有几分罢了。
      在我眼里,人到了老年长得都所差无几。那些五官的特征都被褶皱取代。
      我和交友网站上认识的成功男士李清明会了一次面,对方儒雅得体,一身低调名牌,举手投足都是成熟魅力。他对我似乎也比较满意,最近时常来公司楼下接我下班。这几天他去国外出差,我只好恢复挤公交的生活。
      陈浩说他今天不上网,正好一起下班,可以陪我一起到公交站等车。
      我点点头说好。自表白事件之后,我们首次打破尴尬,他还是偷偷过手单子给我,我也不能显得太过冷漠疏离。
      路过烂尾楼,竟破天荒的安静,没有从天而降的口香糖和烟头,也没有口哨声和猥琐的吆喝,看来有个男人在身边陪着终究是不一样。
      我独自挤上403路,陈浩在车窗外对我挥了挥手,他的表情是难过的依依不舍。
      下车往租住的小区里走,看到一家人围在路口嚎啕大哭。
      走近了发现中间平躺着一个老妇人,着花衬衫六十左右的年纪,口中塞满超市打折券之类的纸,被水泡成一团团,白色碎屑沾了满脸好似蛆虫。我捂着嘴,认出这老人就是微博上转发寻人的失踪者,也想起那天403上与人争吵的便是她。
      生活将我变得匆忙冷漠,即使近在身边也只是许多次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如今细想,原来我与她住在同一个小区,时常乘坐同一班车,我上班时她去公园练剑,我下班她则刚从超市回来。老人脾气不好,在菜场与菜贩争执,结账喜欢插队,有几次把小区里翻垃圾桶寻找瓶子废纸的流浪老人骂得抬不起头。
      但如今,她的嘴巴被死死塞住,将永久地沉默。
      令人害怕的不是一个脾气恶劣的花甲老人的死,而是挂在她胸前的牌子,上面有一行字: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应倚老卖老。字迹深刻,大约是用她背后的太极剑划出来的。
      尸体是在附近的一条河边发现的,人是被堵住了嘴用绳子吊起来放在河里淹死之后又捞起,放在显眼的位置。警察很快来了,人们争相围拢打望着,整个路口拥堵而混乱,像通往地狱的黑洞洞的穴,明知前方有魔鬼,依旧挤得水泄不通。
      媒体将最近的两起事件连在一起,称背后的凶手为“忏悔杀手”。
      然而该忏悔的,又何止这些犯了区区小错的人们?
      7
      世界好像陷入一场不小的慌乱,早上的第一条新闻依旧是,有人被谋杀了。
      使用地沟油的饭店老板被绑在路灯杆上,嘴上插了一只红色的漏斗,他的腹部隆隆鼓起,撑破黄色的T恤,肚皮像盛满了水的气球透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嘭地爆裂;偷偷跑到网吧通宵游戏的孩子被发现死在屏幕前,本以为是过劳猝死,走近才发现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我的人生是劣质的,十几年与几十年没有区别。
      ……
      短短半个月时间里,类似的死亡事件接连不断的发生。有时近在身边,有时在很遥远的其他城市。死的人都犯过错,死状都在向世人展示着他们的歉意。
      有网友大胆猜测,所谓的忏悔杀手应是个具有道德洁癖的偏执狂。是拥有极高正义感和道德意识,也有着极端偏执思想的疯子。在他的思维里,如果罪犯都进了牢受到惩治,再将那些游走于道德与法律之间的人清洗掉,就像将横陈于街边的垃圾归拢一处,集体焚烧毁灭,那这世界是不是会变得毫无瑕疵的完美?有洁癖的人,容不得一丝灰尘的存在。
      可那都是别人的事,在厄运没有降临到自己面前时,生活还要继续。
      李清明出差回来,请我去一家法国餐厅吃饭。
      我们相处愉快发展稳定。席间他跟我讲起他的创业历程,如何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乡村青年一步步走到如今身家千万的功成名就,个中辛酸也是段励志故事。他说最初他穿着一双黑胶鞋跑市场,一天十几个小时走下来,半个月鞋底磨烂,为了省钱,里面垫了几层牛皮纸继续穿继续跑。
      他说:“其实我也并不在意是否一定要飞黄腾达,但人生短暂,如果每一天入睡之前都能无愧地说一声,今天我很充实很努力,没有白白浪费,就足够。那些恰恰相反的人,其实是坏掉的。”一个成功男士说这番话说服力自然大了几倍。
      李清明将我送回公寓时贴近我耳边说:“真想时时刻刻让你呆在我身边。”
      我笑笑:“我也是。”嫁入豪门,衣食无忧不再奔波劳碌,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忽而也有几分不安,坏掉的,我是属于那些坏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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