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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拾骨记(1) 这就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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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们不知对错不辨善恶,后来命运用巨大代价让我知道死亡的痛楚,教会我对生命敬畏。可惜,我们都领悟得太迟。
那一年我们十二岁,小学六年级,懵懂、无畏,浑身上下是落后小镇里孩子特有的野气,或者也可以叫作生气。我爱那种气息,它像盛夏的草,像初春的种子,像一切遍地可寻却转瞬即逝的力量。
而那力量,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便从我身上消失。
从此我像一只软塌塌的幽魂,在世间寻觅着那块丢失的脊骨。
1
那时候的学校,像是孩子的血汗工厂。
开学的时候,每个学生除了交齐寒假作业,更重要的是把这一年勤工助学的任务完成。所谓勤工助学,分门别类很多,主要是上交废旧物品,纸类、塑料、玻璃瓶、金属类,以及猪骨头。
每到开学,不大的操场总是被一堆堆废品占据着,像个巨大的垃圾场。现在想来那匪夷所思的画面如此魔幻,当时的每个人却沉浸在古怪的兴奋中,全然不觉。学生们守着自己交上来的成果,等待班主任过秤,累积够了数量,才获得进教室的机会,否则,就用现金补齐差额。而上交废品排名前三名的同学会得到一张鲜艳的大奖状。
家长们是不大操心的,他们自有自己的世界要周旋,乌烟瘴气的工厂,指不定哪天要下岗的惶恐,以及永不停歇的分房斗争。镇里的人还停留在教师崇拜的阶段,他们在路上骑着车子,迎面遇见了孩子的班主任,总会远远便下了车小跑着过去,然后虔诚地表示:我家那小子不听话,就请尽管揍吧。
谁不是被打大的呢,工人粗大的手掌下也揍出了厂长、老师,和一辈又一辈的人。
所幸,我爸并不常打我,他只是比较抠门,绝不会愿意出钱让我补齐没交够的勤工助学份额。他会皱眉抱怨:废品还不好弄吗,你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
我四肢健全,所以我想过许多对策。
三年级时我把家里的废报纸和书全拖到了学校,回家后第一次被我爸打了。我赤裸着身体背对着镜子,能看见自己屁股上两团黑紫的淤痕,用手揉了揉,那种痛竟让我得到一种奇妙的快意。不过我爸夹在旧书里的私房钱终究没能找回来。
四年级时我扛了一箱啤酒瓶去学校,一只啤酒瓶能抵五毛钱,我超额完成了任务,奖励是第二次挨打。当然,在我把我爸没喝完的啤酒全倒进厕所时,我已经料到这个结局。可你知道,野孩子就是有这种在所不惜。
五年级时的故事……我想稍后再说给你听,因为它并不是那么喜闻乐见。
其实我爸本是个温厚的人,他在厂里负责打最后一道包装,会用麻绳绑最结实的环扣,打看上去简单、实则十分精巧的结。只是不知何时起他由喝酒变成了酗酒,脾气也变得阴郁,我想轻易不能再惹他,否则或许不是挨打这么简单。
十二岁这年已经是小学的最后一年,我们要为这座学校贡献最后一批废品,想想,竟有些豪情满怀。我和几个同伴约定,这一次我们要自食其力大干一场,那三张奖状必须都是我们的。
于是那个寒假,我们三个人推着一辆独轮小推车,在小镇里开始了拾荒之旅。
而拾荒的路上,你永远不会想到,下一刻你将捡到什么。
2
那天我和张瓜瓜打头阵,木头在后面推车。我们先是沿着公路一直走,遇到垃圾桶就把脑袋探进去,翻找瓶子或纸箱,像每一个职业拾荒者所做的那样。一上午下来,收获不太好,张瓜瓜说,能卖的东西都被拾荒者抢先拾掇走了,我们就这么捡漏等于做无用功。木头的裤腿上绑了几块大磁铁,一路走来也只是吸到些小铁皮,掂一掂,还不够一只文具盒的分量。
张瓜瓜泄气地坐在路边,玩着木头的裤腿。他是我们三个里个头最高胆子最大的,无论做什么总是积极冲在前头。所以即使在最野的孩子群里,也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吧嗒,木头裤腿上的磁铁吸到了垃圾桶上,张瓜瓜的眼睛亮了下:“翔子,这个怎么样?”他用眼神向我斜了斜那个铁制的垃圾桶。
我被他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先是本能地摇了摇头,然后环视左右,小声说:“人太多了,而且这大家伙太惹眼了。”
张瓜瓜弯起食指敲了敲桶壁,声音浑厚,看起来用料分量很足,他说:“那我们晚上来?”
我还是有些犹豫,这毕竟和挖自己家墙角性质不同。
木头放下车子凑过来道:“以前垃圾桶都是铁的,好像因为总丢,现在都换成木头的了,我们这是走出镇中心太远了吧,这里的桶都没换呢。”
“其实我们可以再等等,我们家以前住平房时有个邻居,她答应过我会把她家院子里的废铁和瓶子都给我留着,有好多呢。”我只得用这个消息打消他们的念头。
张瓜瓜又喜又气:“你怎么不早说!”
“那家人出门好几个月了,我想等她回来了再说。”我解释。
张瓜瓜拍拍屁股蹿起来:“那还等什么啊,不是说好要送你的吗,不是就放在院子里吗,我们就是先拿了也不算偷,对吧?”
我跟木头对看了一眼,跟上他的脚步。
我家以前住平房,后来母亲厂里分房,她想尽办法分到一套楼房,我们搬家之后这边的平房也没有卖掉,一直空置,到现在已经塌了半边。和邻居家共用的那道院墙有两米多高,可对十二三岁的少年来说,院墙就像是游戏的关卡,这屏障除了带来翻越的乐趣,并不具有界限的定义。
那是最纯真的年纪,也是最危险的年纪,怀有最简单的愿望,也能做出最可怕的举动,最容易被煽动,于是也曾充当过历史的暴徒。还好,我们并没有那么大的舞台,我们只是翻到了邻居的院子里,看着角落里锈迹斑斑的一堆碎铁,像发现了闯王的宝藏。
“好家伙!翔子你立大功了。”张瓜瓜拍着我的肩膀。
吱嘎。我们同时转回头看木头,他就那么顺手一推,虚掩的木窗应声而开。风将闭合的窗帘吹起,露出一床凌乱的被褥。
再没有多余的话,我们默契地从窗口跳了进去,带着探险的兴奋。
“翔子,这家住的是什么人啊?”张瓜瓜问我。
“一个寡妇,本来带着个小男孩,不过去年就不怎么见那孩子了,好像送到前夫那里了吧。”我说。
“她什么时候说把废品送你了,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拉走啊?”张瓜瓜东翻翻西碰碰。
“秋天的时候吧,那时候她好像心情不好,眼圈红肿,我哪好意思说啊,况且当时我爸在我旁边呢,我不能给他丢脸。”
“什么味儿,这么臭?”木头在厨房里嘟念着,我们也跟过去,发现厨房的大铁锅里放着七八根粗大的骨头,大概肉没剃干净,人又太久没回来,煮骨头的锅沿上已经锈成暗红色,好像一圈一圈的血。
“真够邋遢的!”张瓜瓜啐了一口。
这屋里没有暖气,温度与室外接近,北方的冬天时常在零下十几度徘徊,这肉骨头能够散发出腐臭味,起码得是秋天的时候放在这里的吧。
我忖度着时,木头说:“别管它了,我们出去吧。”
“好歹也是骨头啊,不能浪费,再说,都臭成这样,她肯定不要了,没准还得感激我们帮她打扫垃圾了呢。”张瓜瓜找了一只塑料袋套在手上抓起几根骨头往另一只黑袋子里装。“妈的!”他忽然狠狠骂了一句,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屋里的其他什么人听到,“手,锅底有一只手……”
2
我们要拿到奖状的决心是不容置疑的。
因为张瓜瓜把那几根大骨头连手骨一起,装进了黑色的袋子里。
我和木头都没有说话,因为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干了。
当没有人告诉你毒蛇可以致人死命时,你会怕吗,说不定会好奇于它的花纹而动手摸上一摸,这就是初生牛犊,无知者无畏。世界是新的,没有被外界以任何语言刻画和定义,我们莽撞蒙昧,野气横生,尸骨,也只是一种动物的骨头而已,没有那么多可怕的想象,就像肉,也只是食物而已,不带任何附加意义。
去年这个时节,我们三个也像这样,在镇子里逡巡着,寻找一切可以交公的废品。在镇子最北边的拆迁区里,经常会有从建筑垃圾里露出来的钢筋,我从家里偷了把锯子,我们几乎用了整个寒假的时间在废墟里锯钢筋,手都磨出了血泡。
后来有一天,木头忽然在废墟的角落里发现一只死猪。那时农村向城市的进化还在尴尬的过渡期,住在平房里的人家会在院子里饲养猪鸡鸭。那只猪肥肥白白的,肚子上用麻绳绑了很多道,好像有血水从肚皮下渗出来,冻成粉红色的冰碴。
“好肥的猪。”张瓜瓜说,“这一只猪身上,能有多少猪骨头啊。”
我们三个都不想放弃这个猎物,于是那个黄昏,我们在瓦砾堆里,用拆迁的破门框点起了一堆篝火,将那只肥猪拖进火中央,听着它用哔哔啵啵的响声唱着死亡之歌。
“真香。”木头说。
“你说这猪是怎么死的?”张瓜瓜问我。
我摇摇头:“病死的吧,不然也不会平白扔了。”
张瓜瓜嘿嘿笑了声:“你们敢不敢试试?”那挑衅的眼神,像最原始的恶童。
于是张瓜瓜用锯子将最好的部分——肋骨,锯下来几根,我们两个也不甘示弱地分食了。那滋味实在太好,我们甚至打算将这只猪藏在雪窟窿里冻着,每天来锯钢筋的时候就烤一部分解馋。但这个计划被木头的惊叫打破了。
木头想再去挖一块烤好的瘦肉吃,却发现那只猪的腹腔里没有脏器,残缺不全的肋骨下有一个蜷缩的人的身体,已经被火烧着了,头发是一把火,皮肤开始起皱、流油、变得焦黄扭曲。
木头撒腿就跑,张瓜瓜却掂着手里的锯子嘿嘿地笑。
他应该是刚刚锯肋骨的时候已经发现了的,可他吃得和我们一样津津有味。
我们谁都没看清猪肚子里的人是男是女,但看那只猪的体型,它能怀揣的应该只是个儿童吧。而人与猪,就这样燃烧在一起,散发出奇妙的香气。
“你说他是怎么死的?”张瓜瓜又问我。
我仍旧摇头:“应该不是病死的吧,病死的直接埋了就好了。”
他点点头。看软组织已经烧得差不多,我们便扬着土将火扑灭了。
这样看来,猪也不是病死的,猪只是这孩子特殊的棺材罢了。而我们啃了他的棺材。
火灭后,灰烬之上摊着一堆大大小小的骨头,张瓜瓜想了想,将那只小小的头骨单独拎出来埋在了土里,他说:“这也挺好的,不然这孩子就是暴尸荒野了,我们好歹替他火化了。”
于是那年开学,我们交上了很多钢筋以及很多“猪骨”,是表现十分突出的“好学生”,只是距离前三名还有小小的距离。
木头是经过一个学期才缓过劲儿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归这个小集体的,因为他崇拜张瓜瓜,张瓜瓜像将灵魂系在身体之外的强大妖怪,他什么都不怕。
这就是五年级那年,关于废品的故事。
当然,因为有了那一次的洗礼,我们对这种人骨已经有了免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