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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消失的空格键(1) 接下来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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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家公司不大,销售部整天在外面跑,某些勤快的更是只来公司打个卡便去跑客户,办公桌上的电脑都落了一层灰。
我刚技校毕业来这家公司三个月,是最懒的一个,夏天喜欢赖在办公室吹空调。做为爱美的女生,在太阳下奔波对皮肤很不好,所以这个季度我选择靠吃底薪度日。
我习惯用搜狗拼音输入法打字,按的最多的是空格键。啪啪啪,空格键像个将军,下达着最后的确定命令。
某一天,我的空格键失灵了,敲了许多下也没有反应。啪啪啪,它像个退休的老朽,指令下达不到中枢。
它坏了,就像鼠标点击次数达到五六万次便到了寿命一样,空格键也光荣地寿终正寝。
“真没用。”我埋怨了一句。
好在是台式机,换个键盘也并不麻烦。我想,这废键盘可以用来种草,草籽从按键的缝隙里发出芽来,一丛丛像绿巨人的头发,放在办公桌上一定很拉风。
第二天,我带着一包草籽和一小瓶营养液来公司,奇怪的是,空格键不见了。键盘上留着一个长条形的空缺,像一张怪脸在拉直了嘴巴笑。
我环顾四周,一如既往的空荡荡。
是谁呢,无聊地要去抠下一颗坏掉的空格键?
2
我向后勤部申请的新键盘第二天就下来了,缺了空格键的坏键盘依旧可以种草。
铺了草籽喷上一层营养液,我继续半倚在办公椅上浏览网页。21寸的窗口不大,放眼却能看到整个世界,它像个黑洞,人被无法抗拒地吸进去,意识和时间也被吸收掉。这一天的时间实在太好混,转眼太阳已经落山。
快下班时陈浩回来了,陈浩是我的同事,办公桌在我正对面。他是销售部最卖力的员工,业绩一直遥遥领先,皮肤晒得快和他的西装一样黑。他长得不错,白白的牙齿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碎碎尖尖的,笑起来像个小恶魔。但他本人很低调,还有点欧洲贵族式的优雅和绅士。隔壁策划部有几个女职员很迷他。
陈浩有个习惯,每天快下班才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看看新闻八卦。
我感到好奇,他腼腆地笑笑,说:“家里没电脑,下班之前回来蹭个网。”
我揶揄:“赚那么多,还这么节约?”
他还是笑笑,看我正收拾东准备下班,抬头问:“你又在办公室呆了一天?”
“嗯,天太热,懒得动。”我答。
“再没有单子,经理会找你谈话,给你下个硬性指标,完不成会开除你的。”他语气担忧。我耸耸肩,边给旧键盘喷营养水边说:“那有什么,不行就换家公司呗,反正三个月试用期也得给我开底薪。”
以我漂亮的外表和现场应变能力,面试几乎不曾受挫。何况销售本就是个门槛颇低的职业,我也没打算靠着它飞黄腾达,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我冲他摆摆手,踩着新买的高跟鞋嗒嗒地离开,背后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我知道陈浩对我有意思,前一阵我业绩表空白得难看,他便暗地里过手了几个单子给我,数目不小,足够应付经理。他大约怕我被开除从此再见不到我,但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一次次支援我,所以很希望我上进发奋,做个好员工。
在他的叹息声里,也有我的一声短促低叹。他始终不是我的菜,即便受过他的恩惠,也并不打算与他有所发展,至多发了工资请他吃一顿。
我要找的人,不仅要爱我,还要爱得起我。
3
从公司走到公交站要路经一个工地。在建的这栋十层高的大厦本是座烂尾楼,被弃置在这一带已经五六年,不知哪个开发商又接手下来,说要化腐朽为神奇,打造一个地产神话。
神话造不造得出尚未可知,噪音和尘土倒是铺天盖地。夏日里,和着蝉鸣让人烦躁。
最让我不悦的是,每每走过那片被蓝色钢板围起的工地时,头顶便有东西丢下来。有时是块嚼过的口香糖,恶心地粘到头发上;有时是不知名的碎屑,带着加速度砸在我细嫩的肩上,瞬间起了一片红肿;更多时候是明灭燃着的烟头,鬼火一样飘飘摇摇地掉在脚边。
我若抬头,便会看到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站在近似废墟的灰色高楼里,双臂拄在没有玻璃的窗口上,高高地打起口哨。
他们口里用方言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只是不怀好意地在空荡荡的楼体框架里盘旋。“变态!”
对方居高临下,且素质低的人往往没有底线,我知趣地不去反抗,只能暗自咒骂,然后低着头加快脚步从烂尾楼下走过,尽快走到车站,溶到安全的人群里。
等了将近半小时,403路公交终于进站。一群人蜂拥而上,最后上的几个人会被车门和里面的乘客挤成人形的饼,肢体扭曲着紧紧贴在玻璃上,工作一天所积累下的劳累与不快被压缩着达到更高的密度。也总有一些人前门后门都挤不上,愤愤地退到一边,脸色阴沉,每个人似都有一张变态杀手的脸。
负重的公交像一只不自量力的火柴盒,鼓鼓囊囊塞了两盒火柴,它在这黑色的路面上滑行着,好像随时都会擦出火花,自燃起来。
车上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因为让座问题一个年轻人和位花甲年纪的老人争执起来。内容司空见惯,老人埋怨年轻人没有敬老意识不知让座,年轻人反驳老太太方才挤上车时体力健壮此时倚老卖老。乘客们七嘴八舌,一时间嚣嚷无比。
这样的摩擦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在不同人身上,用不同的口气谩骂,最后以不同的代表方获胜。今日你还是看客,明日或许便是众人围观的主角,在失去自己的安全空间时,人的情绪变得脆弱,轻易将自己所处的道德层次暴露无遗。
我恨极这种生活,也恨极那些无用而素质低下的人。
一盒火柴同时点燃,火柴盒会不会爆炸?
它炸飞的时候,无数的肢体碎块会像喷出压力桶的彩纸一样,纷纷扬扬的好看。
我皱眉看这一切,心情糟糕。心情糟糕时难免会有些恐怖的暴力意识,流星一样瞬间闪过。
4
夜里下了场雨,于是第二天气温降了几度,没那么炎热。
我的草籽发芽了,沿着键盘的缝隙努力向上探头,缺了空格键的位置放进去两个迷你的陶瓷人偶,盆景就这样生成。
约了陈浩傍晚下班请他吃饭,选择这个时机,是因为新一个月的业绩审核又该开始了。
饭店是陈浩选的,他朋友老吴开的,地点比较偏僻,据他说来这里吃饭都得熟人介绍才会被招待,这便是传说中的私家菜。
陈浩除了谈客户,其余时间比较腼腆,寡言少语。打的去饭店的路上,我只好无聊地拿手机上网。翻了几页新闻,吓了一跳。
本市发生一起谋杀案,奇怪的是,凶手没有采取手段破坏现场,制造让人误会是意外或者自杀的假象,反而招摇得像制造一场行为艺术的展览。
死者二十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双膝跪地,头沉沉垂着,整个人僵硬地叠坐在那里,面前树了张牌子:即使变成聋哑人,我也可以自食其力。字用红色液体写就,淋漓地淌下几行,粘稠得像血。
凶案发生在昨夜,死者浑身上下都淋得透湿,头发从低垂着的后脑中心向四周披散,像茅草屋的屋顶。早上行人发现他还以为是乞丐或者又是一场街头炒作,直到苍蝇在那儿写满红字的牌子上聚了一堆,才有人报了警。警察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见到一条血红的舌头,不,应该说是半条,舌根被牙齿死死咬住,舌尖部分不翼而飞,似被利器割下,断截面齐整,血沿着嘴角一直淌到脖颈。脖颈上有勒痕,手腕也有被绑过的痕迹。
调查后得知死者身份,本是游走在火车站一带的行乞者。拿着假的聋哑人证明,以向候车乘客索要捐助为生,从十七岁到死亡时,从事这一行业已经五年。但他本不是聋哑人,且即便是,正值青壮年也应该谋些正当工作。而现在,他终于失去了舌头,也失去一切回头改过的可能。
我恍然一惊,凶手制造这场谋杀,或者本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死亡,看到他死亡的原因,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忏悔……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陈浩虽寡言,但一直很细心。
我把手机递给他,指那条新闻给他看,他皱着眉看完,叹了口气:“虽然骗讨罪不至死,不过他要是接下来几十年依旧这么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我浑身一冷,没来由的心虚,甚至觉得有根绳索在脖颈上越拉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