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空格键》大漠荒草

26、炒作（3） 剧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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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王警官又一次找到了导演何伟。
　　“何导准备出远门？”看了眼何伟身后的行李箱，王警官的语气倒是平静。
　　“国外有个合作项目，需要去考察半个月。”何伟亦是从容，“这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据我们调查，曲阑珊之前有传出过一条很大的绯闻。”他很讨厌娱乐八卦，说起这些不免皱眉，“因为这条绯闻她才被关注。”
　　“王警官说的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件事珊珊后来出面解释过，都是误会。”
　　八卦周刊当时报导曲阑珊与一线大哥周某有不正当关系，被指是勾引有妇之夫的小三狐狸精，更被偷拍到其与周某在酒店密会的照片。虽然照片画质模糊，但依稀看得出确是曲阑珊的轮廓。
　　“何导当时还没做导演吧？”
　　“对，《失踪》是我的处女作，当时我还只是光华影业的小职员，负责给剧组打打杂，偶尔也客串跑个龙套。”何伟提起自己的过去不以为杵。
　　“这件事对曲阑珊的影响虽然不好，但也起到了不小的宣传作用，可据我所知，你们对那位报导的周刊记者好像不太宽厚啊？”王警官斜了斜眼睛，何伟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位娱记好像叫宋明吧，公司当时对刊发不实报道的娱乐周刊发起了诉讼，虽然最后私了解决了，但周刊对直接责任人还是采取了处分，宋明被辞退丢了工作。听说他后来单干了，还成立了工作室，专门跟踪明星，挖掘隐私，卖给各个网站。”
　　“你们的试片会也邀请了他。”王警官眯了眯眼。
　　“哦？这个我倒不清楚，名单是小方拟定的。”
　　“你们这次的电影在宣传方面好像很节省啊，除了几场发布会，几乎没有什么动作，莫非另有什么安排？”
　　“没办法，小成本小制作，经费得省着用啊。”何伟苦笑了下，无奈道，“王警官，你看，我的飞机恐怕要赶不上了。”
　　“那好，我不耽误你，”王警官笑笑，“我去和小方谈谈。”
　　何伟也笑笑：“真不巧，珊珊不在，我临时借小方用了，她也得跟我一起出趟差。”
　　“好，一路顺风。”

　　回到车上王警官接到下属电话，宋明已经一个月没有露面，工作室更是早已关门。
　　“广场上有没有什么动向？”王警官问。
　　“刚出的信息，绑匪说寄了份视频到警局，希望能由警方公布。”
　　“什么内容。”
　　“还没收到。”
　　“我马上回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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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机场的车上，何伟脸色阴沉。
　　助理小方小心地靠过去，低声道：“对不起何导，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何伟叹了口气，只拍了拍小方肩膀，没有说话。
　　三年前，小方还只是个群演，何伟是剧组里打杂的临时工，偶尔也客串一下。休息时两个龙套一起蹲在一个角落里吃两素一荤的盒饭。何伟看着远处被众星环绕的导演，忽然笑着说：“有一天我也要做导演。”
　　“你还挺有梦想的。”小方笑他。
　　“如果我能让他们看到我能带给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拒绝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展现我才能的机会。”
　　“你有什么才能，不如先给我展现一下？”
　　“有机会你一定会看到的。”
　　这一次闲谈很快被小方忘记，只是不久后何伟果真来找她，他指着远处那个在言情剧里出演腹黑女二号的曲阑珊对小方说：“你看她，像不像你？”
　　小方摇头：“不像，人家气质多好。”
　　“她只是运气好，其实你遇到我，你的好运也开始了。”
　　小方好奇地看着这个留胡子的男人，其实她并不想出名，出名太累，像时刻活在聚光灯下的玩偶，而那些镜头和话筒就像端端正正就位的机关枪，随时准备着对她一通扫射。她只想有点小钱，有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不像现在，始终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接到活儿，忐忑无着落。
　　“听我的，保证超额实现你的愿望。”
　　于是，何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开始了。

　　警局里，王警官正和几个属下看一段视频。
　　视频是用曲阑珊的微信账号发来，视频里和一线男星周某亲密坐在一起的女人回头过来，俨然是小方的脸。视频很清晰，但当年那则报道上却用了一副模糊不堪的照片。
　　“你是宋明？”王警官立即试探地和微信那端的人互动。
　　“我只是一个幕后推手，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对方竟真的回复过来。
　　“当年和周某在一起的是小方？”
　　“对，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们只是用一下小方的背影而已。但我们要故意写成是曲阑珊，这样曲阑珊便成了焦点。然后她再起诉媒体，人证物证时间证据她样样周全，媒体败诉，曲阑珊讨回清白，也获得了同情。被冤枉那么久，姿态还是那么优雅，不争辩不回骂，只用法律手段证明一切。这是不小的加分项啊，不火都难。何况那几年，和周某扯上关系的都火了一把。”他打字还挺快的。
　　“想要捧红一个人，你们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可是你成了被告，在行业之中被封杀，只能自立门户，他们这是过河拆桥？”
　　“也不算吧，这些本就是说好的代价。我下场越惨，说明做的事越可恶，曲阑珊越清白。不过私下里他们还是会给我消息，只是明面上不可能再有合作。”他已经间接承认他就算宋明。
　　“那这一次的绑架，也是一次博眼球的炒作？”王警官问。
　　“可以这么说。”
　　接着他又发来一段视频，这一段才是他真正想要公之于众的画面。一切都发生在光华影业的办公室里，因为资金紧张，何伟提议了这一场疯狂的宣传戏码，公司的高层也都同意。前段时间，那部投资千万票房十亿的神话让他们艳羡，而续写神话需要大胆冒进。
　　显然，《失踪》并不是何伟的处女做。“曲阑珊小三事件”才是，而这一次“模拟绑架宣传”，将是他的成名作。
　　目前为止，一切和王警官的推断相差无几。他想起那天广场上闹事的流浪汉，又看了看手边宋明档案上的一寸照，懊恼地紧了紧拳头。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不过是按照商量好的计划，拿钱办事。这并不是真的绑架，我也不算犯法对吧？”
　　“曲阑珊现在人在哪里？”
　　“那就不知道了，她一直都不在我手里。那条视频里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这段时间里曲阑珊会去少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度个假。等电影档期结束时，让她突然出现，给大家一个惊喜。”
　　“那你现在为什么把视频公布出来？这样你们的计划不是失败了？”
　　“没办法，何伟和光华影业没有按约定付我钱，现在统统玩消失呢。”
　　“宋明，最好来警局一趟，配合我们做下笔录。”
　　“对不起王警官，你应该对我的背景调查得很清楚了吧，我们这也算高危行业，经常被打被威胁，不留好后路怎么行。我去年已经移民了，不再是这里的公民，如果没有充分证据指控我，我想我也没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吧。”
　　难道整件事，只是光华影业的一场闹剧，至多只算愚警？
　　微信上再没回应，喷泉广场的大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剧终，谢谢观赏。

　　7
　　市中心的某处半地下室里，一个年轻人把手里的刀擦了擦，放在桌面上，擦过刀的毛巾上染了一片血迹。
　　“曲小姐，恭喜啊，你的戏已经杀青了。”
　　对面的人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精致的脸爬满泪痕，嘴上封着胶布，手和脚都被缚住，人被绑在一根下水管道上。她抬起头时刚好可以从那半扇露出地面的窗户里望见远处大楼，那楼上的电子屏幕总是映出一片片红惨惨的字。
　　但此刻她的头重重垂着，脚下血迹汪洋。
　　按照原计划，那日由小方引开娱记后，她便该坐着另一辆车躲到何伟位于郊区的别墅里。
　　可她不在那里，所以何伟与小方察觉到事情偏离了自己的掌控。甚至电台里“苟先生”说的那些话，也都不是他们商定好的。事已至此，作为计划参与者，他们已经解释不清，只能瞒天过海。何伟此刻才知道，这并不是他的作品。

　　“这一次的炒作，还满意吗？”
　　回答他的只有血落下的滴答声。他微笑了下，将那把刀装好，戴上棒球帽，起身离去。
　　喧哗的街道依旧喧哗，人们议论着网上公布出来的视频，咒骂无良导演为了宣传利用他们的同情心，他们相信被戳穿的曲阑珊近期也不会有脸公开露面了吧。
　　他压了压帽檐，从人群中淡然走过。
　　五年前他还是疯狂的狗仔，因为追着各路明星跑而被鄙视，被辱骂甚至被打。有一次因为报道了曲阑珊的地下恋，而被她当时的男友堵在车库里。他们一群人将他逼至角落，让他趴在地上，抬起一条腿对着墙角撒尿，好像一只公狗那样。因为他本就是一个狗仔，从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后来龙套仔何伟找到他，和他商量捧红曲阑珊的造星计划，他就想，狗仔也有有用的一天啊。可他依旧是被当做箭靶来用，受众人唾弃，声名狼藉。
　　他最不能忍受，利用完之后，已经洗白的曲阑珊对他的不屑，就算是一条狗替你做了事，你也要对它心怀感激。她却轻笑着说：“娱记果然是没底线啊，当初我男朋友那么侮辱你，有点骨气的，也要重新做人了，没想到还在这行里混。”
　　今天她该知道，摇着尾巴的狗，被惹急了也是会反扑的。
　　而对于娱乐万象，人们只看得到表面，不知道娱记与明星私下里盘根错节的交往，他们是互利共生的。他们都需要那些不辨是非的眼和口，来推波助澜，来为无趣的生活带来八卦的盛宴。
　　真正的原罪，不是他这样奔跑在风里雨里艰苦求生的小狗仔，而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