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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堂游乐场(2) 我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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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最后,我们没有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鬼仔一直东张西望,似乎心里揣着巨大的秘密,于是比平日更加的惶恐不安。他安慰了公主几句便匆匆踩着小船离开,头缩得很深,用力埋在他干瘪得可怖的胸口里。
白龙将我送到城堡门口。这座白色城堡白天是游客拍照留念的最佳场所,也时常租给新人举行婚礼,它用一砖一瓦堆砌起的浪漫吸引着人们在走进它时心生幸福感。我们的宿舍是城堡周围的小矮人房子,它们并不矮,刚好够一个人起居,其中那间蘑菇形状的红色圆顶小屋属于我。而城堡,是公主和王子居住的地方。
不同的职位和身份会得到相应不同的待遇,这是无论哪一个世界都通行的法则。
公主与王子在游乐场中是高高在上的岗位。他们不需要赚取快乐币,不需要以人们的笑容来补充自己缺失的快乐,他们因为扮演这样的角色而得到固定的奖赏,这奖赏来自自我内心的满足感,越满足便越丰厚。
白龙倚在白色蘑菇茎的门边,看我拿着钥匙开门,忽然问:“公主刚才说,小丑一号其实并不那么快乐,可这么完美的地方,他有什么不快乐?”
我不知如何解释。小丑一号和公主刚刚来到游乐场时,还不是小丑一号和公主,只是有着名和姓的普通男女。他们有一次选择岗位的机会。女孩毫不犹豫地要做公主。穿漂亮的礼服,住豪华的城堡,站在花车上高贵地招手便迎来游人的追捧与艳羡。电子屏幕上,关于这个职位的优点一条条在列。有着公主梦的少女实在太多,如今有机会在这个世界里实现谁会拒绝这诱惑。
女孩挽着男生的手臂撒娇,男生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回家吧,我一样会把你当公主一样。”
女孩嘟着嘴,有一刻埋怨。他不会理解她心里的自卑,小时候因为父母的粗心而延误了诊治,落下终身缺憾,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不管如何掩饰,走路总是轻微的跛着。她有不错的容貌和身材,也时常想要昂着头自信地甩着长发从人群中走过,可脚下踩出的节奏永远带着可笑的抑扬顿挫。内心的骄傲与现实带来的自卑在碰撞交战,这种煎熬让她不快乐。
而这种不快乐是无论他付出多少都无法取消的。她渴望的不单单是一个爱她的人给予的包容,还有这个世界给她的回声。是一方可以让她自信的舞台。
而公主这个角色只需要站在那里,她的跛脚被盖在白色裙子下面,掩饰的很好。只有美丽高贵,没有残疾。很多人便是如此,愿意在短暂的假象里永生。
而游乐场的规矩是,如果进来的是一对恋人,其中一人选择了高级岗位公主或者王子,另外一人便自动分配到最低级的岗位,小丑或者人偶。小丑的岗位虽然会赚到比较多的快乐币,但也要付出很多笑容,其实是在透支自己。我们都是靠着游客笑容为生的人,而小丑却要先出卖自己的笑容。
“如果说小丑一号本来就不快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或许并不想来到游乐场,只是为了完成公主的愿望而驻足。而每天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挽着别的男生的手臂扮作情侣,甚至住在同一座城堡里,怎么会快乐。”我叹了口气,对白龙道:“小丑一号,他并不属于这里。”
白龙了然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不该属于这里。”他没有再逗留,离开前仔细嘱托我晚上要锁好门,轻易不要外出。我点头答应,目送他略显艰难的帅气背影一点点消失。
我们之间的关怀有一丝暧昧,可也只是停留于此。因为我看不透他的心就如他不曾真正了解我一般。即使其实相识再久,我和这游乐场里的每个人也都还是那么陌生。不知道彼此的姓名,甚至不曾看清过每一张脸,更遑论每个人身后所隐藏的故事。
夜风沙沙,仿佛落叶在地面逡巡游荡,又似孤魂野鬼无精打采的漫游。透过蘑菇屋棱角圆滑的小小窗口,我看清那是裙裾在台阶上摩擦的声音。公主回来了,拖着疲惫的步子,白裙下的双脚一高一低不太协调。城堡的顶层,王子探出身来,高高俯视着她。
4
小丑一号死亡的消息并没浇灭这童话国度的欢乐。
每天九点,游乐场的大门依旧准时打开。游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带着相似的期待和兴奋。
那天摩天轮检修一个小时,我难得有休假的机会,于是坐着环绕游乐场不停行驶的龙头电车去了鬼屋。我是来找鬼仔的,我们可以在小丑一号死后的第二天依旧制造欢笑,可这个死亡事件并没有就此完结。
鬼屋里光线暗得让人恍以为自己盲了,世界在手与脚的摸索中不确定起来,而这种不确定比其他夸张的恐怖假象更让人惧怕。突兀闪烁的诡异光线点亮四周墙壁上悬挂的头颅和断臂,空洞的冷笑在头顶脚下乍起乍落。脚腕上一凉,似乎被一只手骨握住,我心里麻麻地抖了下,继而冷静下来,俯身蹲下,看着那森然绿光里,一副枯骨从忽然打开的棺材里面猝然坐起,它仍抓着我的脚腕,垂着头缓缓匍匐而出,铬人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我蓦地抬头,那枯骨忽然叫起来,似乎被吓到的是他,嗖地缩回了手,整个人一哆嗦躺回了棺材:“魔女,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问你件事。”我将脸凑近,长发垂在腮旁,头顶有硕大的蜘蛛顺着蛛丝荡来荡去,四处垂挂的头颅不时哈哈大笑,有游客从山洞样的岔路口走过来,继而尖叫着逃到了另一条路上。我向后躲了躲,将脸隐在一只木乃伊身后,拍了拍棺材盖,我说,“鬼仔,你可以伸出左手给我看看吗?”
“干什么?”他小声问着,将棺材支开小小的缝隙窥视着我。
他的胆小无人不知,也因为胆小而刻意选择了鬼屋来栖身。虽然身处其中他也时常被那些早已习惯的布景吓到,可作为一个胆小的人,或许每日目睹其他人害怕尖叫也是件满足的事,仿佛找到了同类,从而觉得自己并不那么例外。
“鬼仔,你为什么选择这里呢,游客收到的惊吓比较多,笑容却很少,你得到的快乐币很少吧。”我状似随意地问他。
我们靠职位获得精神满足,凭游客笑容度得到充入手掌的快乐币,快乐币可以在游乐场里买到生活必需品,满足物质需要,是更实际的收入。而鬼屋的游客只有在出口处见到明媚阳光的那一刻才会露出心有余悸的笑容吧。
因此鬼仔一直很拮据,所幸他很瘦,在食物上花费也少很多。
棺材缝开得大了些,他对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光光的脑袋反射着绿光,他说:“以前,因为我胆子小,周围的人都喜欢吓我,觉得是件很容易达到效果的事。我被吓得越狼狈他们就越开心……”他顿了下,眼神灰暗,“有一次我被吓得失禁,他们乐疯了,把我的窘态照下来发到了网上……”灰暗的目光转瞬又亮了起来,我仿佛窥见那眼底刹那闪烁出的冷光,鬼气森森,充满怨念与抱负的快感,“现在终于可以在这里吓别人,我很开心。我抓住他们的脚腕,听他们尖叫着求我放手,觉得很满足。”他看着我,“快乐币什么的,我不在乎,我可以忍受饥饿,这样就更像一幅骷髅,更可怕。”
我不自觉哆嗦了下,鼓足勇气将手伸进去,一把捞出他的左臂,掰开手掌,看到跳跃的绿色荧光数字,他紧张地向后拽着手,委屈地瞪着我:“魔女你吓到我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忽然又像一个无措的小孩。
可是小孩就一定是无辜的吗?
“鬼仔,你的快乐币不该有这么多。”我死死抓住他的手,“我知道小丑一号死时,手心里的快乐币只剩下很少的数目。”
“你在说什么?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死小丑一号,他是我的朋友……”鬼仔开始哭泣,蜷着身子坐在棺材里,像苦难的非洲儿童。
可是,游乐场里怎么会有朋友,我们只是互相微笑的陌生人而已。
“我这么胆小,怎么会杀人……”他断断续续地自辩,“这些欢乐币的确是小丑一号的,可是是他给我的,就在他被杀的前几天他忽然请我去沙漠小镇吃烤驼峰,他说我太瘦了……我从来没有朋友,小丑一号对我这么好,我觉着他就是我在这里的朋友,可朋友也会吓我,他死了,我吓坏了,我觉得额头很痛,像有一个会流血的洞一样……”
“鬼仔。”我松开他枯瘦的手,安慰地触碰他的肩膀,他剧烈地一抖:“我没有杀人……”
或许真的不是他。
我乘着电车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两点。检修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例行的花车游行要开始了。那是游乐场里的重头戏,许多游客聚集在城堡门口,等待着游行队伍从那扇高大的拱门里迤逦而出。
然而,那天的公主没有按时登场。胸前的内部使用对讲机再次传出消息,摩天轮方向,出现异常情况。
彼时我正坐在龙头电车的最后一排,下意识抬头望向我所负责的摩天轮,那架巨大的水车静止着,最顶端的盒子上站起一个白色身影,长及脚踝的蓬松白裙在高处的风中抖动,下一刻便似一株蒲公英,轻盈地飘了下来。
我听见水车碾过的声音,每一个盒子在至低处都踏出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记载了欢笑。而我守护的这架水车在脚印里将欢笑逐一吞噬掉,当每一个盒子轮转至高空时,笑与哭都不存在,生命变成虚空。
那里是死亡的顶点。
我惊愕地站起,头撞在电车的顶棚上,有真实的痛觉。
5
公主就这样死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瞒过了检修人员,偷偷滞留在摩天轮上。
我没有看到肉身白裙拍打在地面上的浓烈场面,下车,坐了一辆反方向的车继续绕着游乐场转圈。不敢回到那里,我有种空前的恐慌。
一年前,曾上演过相似的一幕。那时落下来的是一个男子,我眼睁睁看他像一只装满粮食的麻布袋,跌在南瓜马车的前面,袋子碎了,溢出的血是撒了满地的红豆。他的脸诡异地扭向上,望着天空的方向。
他死得那样惨烈,我总在噩梦里看见他抖着碎布袋一样的身体来到我面前,问我过得好不好。而公主的死让我怀疑,他真的以另一种方式在问候我。
游行被暂时取消,以印度蛇舞和花样轮滑的队伍来替代。我在夜里看到城堡上的王子坐在窗口喝酒。游乐场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不快乐的气氛。
城堡上的人忽然对我招手:“魔女,一起喝酒?”他喊下来,无所顾忌的样子似乎有些醉了,我小心环顾了下周围的蘑菇房子,没有别人他叫的的确是我。
我摆摆手,拒绝他的邀请。他没再坚持举着酒瓶闪进门里,我抬头望了望星空,今夜连摩天轮上的霓虹也熄了。它矗立着,如一只静静观望的巨大的眼。
忽然有人拉我的手,我防备地用肘部撞击了身后人的小腹。那人咳了几声笑着蹲了下去:“魔女,你下手真重。”磁性的声音带着酒气,我转头看到王子兴味颇浓地望着我。
“对不起,打疼你了吧。”我道歉。
他拽起我的胳膊,“走吧,上楼去赔罪吧。”他将我拉进那座城堡。
城堡的大堂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二楼和三楼是游客止步的区域。那里是公主和王子居住的地方,我从未来过,不知原是如此奢华气派。
他将我带到尖顶的阁楼上,替我倒了一杯白葡萄酒,自己落座在窗边,侧影魅惑。
“你很伤心吧?”我走到窗边,淡淡问他。
“你指什么?”
“公主死了,你应该很难过。”
“即便是个陌生人,以这种方式死去我也会觉得难过,何况我和她共事那么久。” 他转头,笑笑地望住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以为,你的伤心会和别人不同。”
他状似冷笑地喝掉杯里的酒,没有辩解。许多次我看他在深黑的夜里从城堡阁楼的这扇小窗里俯看下来,守望着只等夜深人静才独自出入的公主。我猜想,他必是喜欢着她,而公主和小丑一号之间的羁绊是否成了他的障碍?
因爱而杀,从来都是最直接的理由。
“太晚了,你回去吧。”他忽然对我说,带着点失望的冷漠,而我杯里的酒尚未喝完,转身下楼的那刻,身后飘来有几分醉的劝告,“魔女,离白龙远点,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