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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堂游乐场(3) 咯楞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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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公主到来之前,王子被闲置起来。
若论亲疏,我和王子的关系远不及我与白龙的自然熟络。我不了解王子,就像不了解游乐场里其他人一般,觉得这种带着距离的共处才是正确且舒服的状态。
可那天,我不自觉向白龙打听了王子的情况。
白龙的腿还未痊愈便恢复了工作,拖着有些沉重的石膏样子有些狼狈。旋转木马上坐满孩子和陪同孩子的家长,叮铃乐声像自童话世界流淌而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自觉的笑。白龙却很少笑,最近他更有些忧郁。
他说:“魔女,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好像我们就要这样一个接一个死掉,没有征兆,找不到蛛丝马迹,死不瞑目。”
我心里一颤,口气却是镇定:“不要胡思乱想,游乐场不会接纳丧心病狂的凶手。”
其实在游乐场的规则里,没有法律所约束的罪,行窃抢劫谋杀不会受到责罚,这是个为了快乐而存在的世界,允诺给人们几乎最大的自由。每个人负责看顾好自己,在生存的基础上尽全力地快乐。我们的缺失得到满足,没有谁会有作恶的理由。而游乐场的规则,只负责保护它自己,例如不允许损坏游乐设施。
“你知道王子是为何来到这里吗?”我忽然转了话题,直白地问他,虽然知道这行为十分不当。探知别人的同时就要做好在背后被他人探知的打算,而我来这里的目的,或许和所有人都不同。
“王子?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父亲坐牢之后他就成了孤儿,一直遭人鄙视,十四岁之前靠沿街乞讨生活,他渴望被仰望的身份,渴望安逸奢华的生活。”白龙很干脆地回答,他和王子同时来到游乐场,果然知道得更加详细。
“他同你讲的?”
“这样的经历他怎么会亲自说,我从他的报名表上不经意看到的。”
“原来这样。”
“怎么忽然问起他?”
“我怀疑,他和公主的死有关……”
咚!整点时钟敲响,一辆龙头车慢悠悠自身边穿过,身后现出庞大的表演队伍。
莲花台形状的小车上,倒立着一个小人儿,十岁出头的样子,骨肉都是软的,一屈身,脑袋已绕过身后从□□探了出来,大眼睛骄傲地睁着,面对游客的掌声只从容不迫将自己缩得更小,腿与手臂盘曲在一起,腰肢折叠,蝴蝶骨锁住脚后跟,如一床被真空压缩的被子,变成不可思议的形状。那一坨骨肉慢慢蠕动,最后缩进痰盂大小的罐子里,只露出一根细细的冲天辫。
这个新来的小男孩叫面团,因为可以搓扁捏圆任意塑形。
白龙说:“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不快乐?”
是的,我们因为缺失了快乐才来到这个天堂般的游乐场。可大哭大笑,不应该就是孩子的本能吗?
那晚我独自回蘑菇屋,一路仍在回想面团的那根肋骨。
我在美食屋里遇见那孩子,他安静坐在桌前,像一摊发软的小面人,桌上食物丰盛,七八个口味不同的冰淇淋球摞满了盒子,看来这几天他的收入不错。我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最简单便宜的饭菜。
他忽然抬起头来:“姐姐,我好像见过你。”
“在这里你要叫我魔女。”我对他笑笑,“来这里快乐吗?”
“离开我爸妈去哪儿我都快乐。”这大约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魔女姐姐,你拿枪的姿势很帅的。”他似毫无心机地脱口而出,我重重一抖,摸摸他脑袋,“面团认错人了,姐姐怎么可能拿过枪。”他激灵地偏头躲过我的手,有什么东西随着动作咯楞楞落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冲我摆了摆,那是一根干燥的肋骨,细细的尚未发育完全。
“前些日子饿一顿饱一顿的,我都瘦了,所以撑不住了。”孩子将手伸到胸口里,把那根肋骨插进宽松的皮肤下,晃动着腿开始消灭他的大餐。看我有些呆滞,习以为常地笑出来:“表演的时候拿下来,之后再塞回原位,我的骨头许多都是可以拆下来的,这根这根还有这根,”小小的手在胸口上一处处比划着,“不然怎么会缩得那么小,你当真有缩骨功呢。”
“你……疼吗?”喉咙间忽然涩涩的。
“我妈妈说不疼不疼,就像蜜蜂蛰一样。可她骗我的。每天都疼,走路疼吃饭疼睡觉也疼。妈妈说,要想成功就必须付出旁人不能承受的代价,现在疼得哭,将来会有甜得笑的一天。”面团瞪着大眼睛,还是表演时的装束,梳了一根冲天辫,额心一点圆朱砂,“可惜,她又骗我,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我长不大的,我的五脏六腑都错位了,再过几年就会死。”
“我想在死之前拼命吃糖,拼命看动画,拼命地玩。我不需要人管我,因为我再也不怕蛀牙不怕近视更不怕……他们说我不争气。”他晃着腿大口吃着他的冰淇淋。
我就那么佯装平静地吃完晚饭,独自向蘑菇屋走去。
我的确见过那孩子。当时我们方稳定了局面,我举着枪,等待那个大肚子的银行经理将保险柜打开,忽然瞥见一旁的垃圾桶里装了一个孩子的脑袋,它瞪着大大的眼睛笑笑的看着我,我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枪险些滑落。
“砰!”一声枪响,银行经理的手被子弹射穿,他要触碰报警装置的动作半途而废。
“看紧点!”我被冷冷喝了一声。那只脑袋从垃圾桶里慢慢升了上来,缩成一团的身子涌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以这样的方式爬出来,缩在墙角边静静看着我。
虽然那时我戴着面罩,他居然还能认得出我。
身后有树叶咯吱碎裂,我猛地清醒,加快脚步,那一阵呼呼风声却紧追不舍。它在跟着我,走过沉默的摩天轮,走过黑寂的月亮湖,无论拐过几个弯,都步步相随不离不弃。它踏着我的脚印,冰冷的气息似乎已吹在我的后脖颈。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好像我们就要这样一个接一个死掉,没有征兆,找不到蛛丝马迹,死不瞑目。”
如果今夜我被谋杀,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而它若杀我,是带着什么样的觊觎?
左手慢慢攥紧,我感受到那绿色荧光的数字在随着心脏一起跳动。
小丑一号,公主,如今是我,原来死亡从不避讳地点,魔鬼总在处心积虑择人而噬,童话世界的外衣阻挡不了这粒子弹的锋芒。我慢慢回身,企图在那一刻到来时看清凶手的面目,手腕忽然被紧紧捏住,斜刺里的人将我猛地一拽,拉进了人造仙人掌的丛林。
“别叫!”一面手掌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努力看清,手的主人是王子。
“好了,他走了。”王子松开我,自己也松了口气,他说:“刚才有个影子一直跟在你身后,甚至掏出枪,指在你的后脑上。”
我心有余悸地喘息着,觉得脑袋后面一片冰凉,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原地聆听死亡走近的脚步时,无可奈何。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突然问。猜想这会不会是一场贼喊捉贼的游戏。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唇:“因为我一直在城堡的阁楼上望着你。”
7
杰克船长是个独臂人,晚上他喜欢在码头酒吧喝酒。
喝了酒的杰克对自己的人生毫无隐晦,他原本就是一艘渔船的船长,一次海难,船员全体死亡,他的左臂被缆绳绞住,生生拽离了肢体。他本来不想活下去,找了锤子把自己钉在驾驶舱里,一个猛浪打来,渔船裂开,他被从驾驶舱里甩了出去。
得救的他决定,以后只开不会死人的船,于是他成了操作海盗船的杰克船长。
杰克嗜酒如命,他的快乐币都抛费在码头酒吧。
为了喝酒,他时常作弊。
游乐场里每架设备的不同位置都安装了特制摄像头,客人的脸经过摄像头时被瞬时捕捉,系统从那些脸孔上判定笑容,根据笑容的比例与幅度折算成快乐币,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刻数据更新到我们的掌心上。
而杰克,会在海盗船荡到特定位置时拿着麦克风对船上的客人们喊:“注意啦,这里拍照留念,笑,笑一个……”
杰克熟知每个摄像头的位置,像个投机取巧的商人,懂得赚钱的一切法门。
然而,他几乎是个没有储蓄的人,他的储蓄都变成储存在身体内的酒精。
我在码头酒吧找到杰克时他已经醉了,下巴的胡子上挂着酒珠,他拍着桌子声震如雷:“嗨魔女,你知道生命是个什么东西吗?他就是一束光,一束最他妈微弱的光,一个浪拍过来,啪啪啪,瞬间就灭掉一片……我上岸的时候是冬天,海水把人扒得赤条条的,却已经觉不出来冷,我就看见我的船员们对我招手,说船长快过来烤烤火,我们都等你呢……”他声音渐渐低下来,“我却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
那是一次禁渔期的偷捕,他从前便是个投机取巧的人,以为赚钱便是生活的法门。
“船长,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替他买了杯朗姆,他一饮而尽。
杰克说得没错,摩天轮的每一个盒子上都装有一只微小的摄像头,隐蔽在正前方的水晶灯里,像一只善于伪装变色的蜥蜴,难以被人察觉。
公主跳下去的那只粉色的盒子里,也有这样一只。而小丑一号死去的那一刻,正是这只盒子旋转到了制高点。这是一个藏着诅咒的潘多拉宝盒。
我要拿到那只摄像头后存储图像数据的芯片。面团乐意帮我,只有他出面,才不会被拍到脸。对于几乎没有惩罚措施的游乐场,破坏设施是唯一不可饶恕的罪。我会被清除出这个童话世界,快乐币清零,像被从狱中放归的囚犯,其实面对的是一无所有无所适从。
面团攀在盒子的外面,夜色里,这个孩子柔软的身体像一只无骨的章鱼。摩天轮亮着一圈霓虹,像静止的齿轮,它静止,于是这世界的时间静止。
忽然那齿轮竟疯狂地转了起来,拿掉一枚芯片就仿佛拔掉它脸上的一颗粉刺,那粉刺长在了敏感神经上,它疼了一下,开始呼呼怒吼地旋转。
我看到一团小小的身影嗖地被甩了出去,蝙蝠一样划过夜空,咚一声抛落进远处的月亮湖。咯楞楞,一根肋骨落在脚边……
那夜的搜救持续到后半夜,打捞上来时面团已经没了呼吸。月亮湖不深,可那孩子胸口松垮垮的皮肤下盖着几个洞,水渗进了胸腔,浸泡着五脏六腑像一锅卤煮。他的前衣襟上粘着一小块镜子一样的东西,却比正常的镜子更厚更坚硬,中间有一处微小的孔,好像小丑一号额头上的洞。
我怔怔站在岸边,慢慢被悔恨吞噬。
每一种情绪,当它膨胀到一定地步,都可能成为一个人的主宰。这里的我们都在被我们所追逐的快乐所驱使。我们认为,人生的真谛,便是笑着活。可现在,我笑不出来。
鬼仔缩在人群后发抖,杰克醉醺醺却红着眼,大头米奇一片混乱的脸上理不出表情。身后的王子忽然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转身离开。我紧了紧手心,那一小片金属割得人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