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空格键》大漠荒草

13、天堂游乐场（1） 公主和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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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游乐场的大门准时打开。
　　门是欧式铁艺雕花门，黑漆光亮，细铁条弯出的图案是两个做着邀请手势的小丑。而拉开大门的是两个活生生的真正的小丑。他们穿着红黄各半的艳丽衣服，唇角用红漆画出夸张的笑容模样，有番茄一样圆润鲜红的鼻头和一对生在头顶的柔软犄角。他们在明快的节奏中跳着脚，用浮夸的滑稽舞步将早早守候在门外的兴奋人群请入这欢乐的童话世界。
　　乐声盛大，所有游乐设施启动开来，为人们开启一场不歇的狂欢。
　　我站在摩天轮下面，抬头仰望那高高的圆圈，它像一架巨型水车在干涸的空气中缓慢旋转，被搅动起的气流里荡着暖洋洋的甜蜜。有人说，摩天轮的每个盒子里都装满幸福，于是仰望着它便等同于仰望幸福，我有幸得到这样一个操作摩天轮的工作，可以日日盯着轮转的幸福，并以此为生。
　　还有人说，坐在那盒子里的恋人，若能在它旋转到顶点时亲吻，便可得到上天庇佑而永不分离。唇角挂上一丝不屑的笑，朝制高点望去。天朗气清，阳光有一些刺目，让我辨不清那盒子里的人是否在实践着别有用心的传言，此时背景音是轻缓优美的《幸福摩天轮》——在高处凝望世界流动，在失落之处仍然会笑着哭——不知那高处的人此时俯瞰向哪里。有一瞬日光在金属的车厢上折射，强烈光线如一支箭刺得我睁不开眼，本能地用手臂遮挡在额头上，恍惚间，觉得身处之地已并非人间。
　　而那个瞬间过后的须臾，周遭的欢笑与温馨立即被尖叫和混乱取代。
　　旋转木马海盗船过山车，设备们统统停止了运行，好像巨大的兽喘息着止住了脚步，人们从不同的座椅上跑下来，向着大门口涌动，似有瘟疫在追赶。而恐怖散播之初，那些奔逃的人大多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胸前的对讲机里传出声音：小丑一号出事，紧急疏散人群，紧急疏散人群。
　　带着杂音的指令仍在重复，我将摩天轮放慢了速度，逐一将游客降落到了地面，然后向着大门口走去。

　　那时的大门口游客已经几乎走光，只有稀拉拉的工作人员围成并不密实的圈，圈里面躺着死去的小丑一号。
　　游乐场里一共有四个小丑，戴着红色假鼻头的是小丑一号。我们都没有名字，彼此以职责特征为代号。比如躺在鬼屋棺材里扮僵尸的叫鬼仔，操作海盗船的叫杰克船长，负责旋转木马的是白龙，而他们对我的称呼则是，魔女。
　　小丑一号仰面躺在那里，一只小腿折起，鲜红的唇角保持恒久不变的微笑，像极扑克牌里面的王。有一瞬我怀疑他会忽然挣脱那个束缚他的死寂平面，僵直地立起，眨着眼询问这样的恶作剧好不好笑。
　　一旁穿着肥胖米老鼠玩偶衣的米奇摘下笨重的头套，露出他的本来面目。他哀伤地垂着眼，汗湿的头发胡乱黏在腮上。
　　被妈妈抱在怀里快速离开的孩子，脸正朝向大门的方向，黑色的眼仁闪了闪，继而大哭起来。孩子幼小的心还不能接受方才自己缠着要与其合影的可爱娃娃，其实有一张狰狞的脸。那脸上布满爬虫般的红色伤疤，下嘴唇向外翻着，仿若一朵肉做的花。
　　在乎外表是种本能，如果再剥去这一层不堪的人肉外皮，能够显现出他的美好心灵，能够愿意留下来观看的又有几个。
　　“米奇，你弄哭他了，小心快乐币被扣光。”杰克船长好心的提示他，他这才发现让那孩子哭的不是倒地不起的小丑，而是真实的自己，慌乱地套上那颗硕大的米老鼠脑袋，冲着那孩子挥挥厚软的大手。
　　哭声更大了，随着母亲疾走的脚步被颠成诡异的调子。米老鼠挂着弧度完美的笑，颓丧地放下手臂。让人不快乐的同时，自己也难免失落。
　　而小丑一号终是没有站起来，他带着满面油彩瞪着眼白过多的双目真真实实地死了，额心若隐若现一个微小的孔洞，像有一粒迷你子弹穿脑而入。
　　周围传播着小声的议论——“他不是自然死亡，这显然是一场谋杀。”
　　这是游乐场里有少有发生的让人不快的事，距离上次“事故”已有一年多。这本是个带给人欢笑，让人施放压抑，可以用尖叫找回快乐的地方，可连这里也被阴霾遮盖，而偏偏，第一道自阴霾中劈下的闪电，击中的是我们无时无刻不以笑容示人的小丑。

　　2
　　因为小丑一号的意外，那天游乐场很早就停止营业。大门合上，我们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各自继续。
　　黄昏时，我们领到的快乐币都很少。
　　游乐场不止是我们工作的地方，也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世界。在这里流通的是一种虚拟的钱币，它源自人们的快乐，所以叫快乐币。获得它的途径，便是让自己所服务的游客绽放笑容。
　　我摊开左手掌，绿色荧光数字在皮肤下跳跃，快乐币的数目还算乐观。因为掌管摩天轮实在是份不错的差事，人们轻易便微笑。看到白龙从远处走过来，我轻轻握住了拳。白龙的旋转木马和我的摩天轮挨着，白天里只要我从操作室里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十米之外的白龙在他的操作室里做着什么。我们像一对同桌一样，有一份特别的亲密。
　　白龙前几天保养设备时被突然失控的转轮甩飞出去，摔坏了一条腿，这阵子一直在休息。此刻他瘸着腿一下下靠过来，担忧地对我说，“今天的事，你还好吧，有没有被吓到？”
　　我摇摇头，搀住他，说：“你特意来安抚我的吗？”
　　他笑笑，酒窝很迷人：“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现在游乐场里人心惶惶，很不安全。”
　　许久以来，我们习惯了像植物一样，将游客的快乐作为营养，吸收转化成为自己的愉悦。这不缺衣食没有忧愁的世界，让我以为不幸再不会光临。可如今突然飞来一颗子弹，才发现，人类脆弱的心从来都不会忘记怎样去恐惧。
　　我和白龙肩挨着肩，因为他腿脚不便而走得很慢。
　　天已经黑下来，月亮湖边停着白天用来脚踏的情侣船，湖心暗蓝，没有月亮。
　　湖边传来嘤嘤哭泣声，一席白色身影缩在水边的大石旁，细瘦的肩抖动着，我看出那是公主。每天下午两点游乐场中会有盛大的花车游行，南瓜马车后跟着一队载歌载舞的男男女女，马车上站着穿白裙的公主和穿黑礼服的王子，公主挽着王子手臂，微笑着向所有游客招手，车队浩浩荡荡穿行整个游乐场。
　　而公主和小丑一号，是一对恋人。
　　“你有没有想过，杀死小丑一号的人当时就在游乐场里？”我忽然对白龙说，“因为小丑一号面向着摩天轮的方向中弹，而子弹来的方向便是凶手所在的方向。”那么，凶手是已随着被疏散的人群大摇大摆而去，还是仍留在游乐场中？他会不会就是今天我所接待的摩天轮上的某一个游客？
　　他赞同地点头，表情认真严肃：“我甚至觉得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或者，还会有人死去。”
　　我惊异地望着他，想问他原因，却突然听到水声自远及近响起。
　　游人尽去的游乐场是一座只属于我们的不夜城，所有设备上都亮起五彩的灯，摩天轮静静矗立，每一个盒子的边缘都闪着光亮，在这个城里勾勒着特殊的霓虹。
　　明灭的霓虹下，靠岸的人小心地弓着腰，像只蜷缩的虾米，他用食指敲了敲埋头哭泣的公主的肩膀，动作很轻，好像在这人迹稀少的夜色里，触碰任何物体都是一次冒险。
　　即使看不清他的脸，游乐场里也不会有人将他猜错。他的特征太明显，在这个人人有着瑕疵的世界里，他仍是那样独一无二。他太瘦，如果脱去衣服照相，和一张X光片不会有太大区别。躺在棺材里扮演僵尸也从来不需要额外的化妆。
　　是负责鬼屋的鬼仔，他是个胆小的人。我不想，发生了枪击事件的今晚，他居然有胆量独自踩着脚踏船穿过月亮湖，从游乐场的另一边来到这一岸。
　　“公主，你不要太难过，其实小丑他……”鬼仔的声音很小，我们听得很勉强，站在一排人造仙人掌后面安静而努力地等待着故事的突破，“小丑他一直很快乐……”他吞吞吐吐地说。
　　公主忽然抬起头，语气有些自嘲，灯光映红她的眼，漂亮的公主装束下表情似哭似笑。她说：“我也一直以为他很快乐，可或许，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