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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妈妈说(3) 我妈妈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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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聪,你最近好像情绪不太好。”婉婉勾着我的手指,在身前晃荡,“怎么啦,还在为那封邮件郁闷啊?”婉婉知道我收到一封故人来信,那信让我心情沉重,我不想深谈,她也并没细究。从不会试图掌握我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是婉婉最动人的地方。婉婉是我的女朋友,她聪明大方,像只毛色鲜亮的黄鹂鸟。我们交往半年多,她不是本市人,周末我时常带她去市内或郊区的景点游玩,有时候也只是两个人躲在学校的多媒体室里重温一场老电影。
这就是我越来越少回家的原因,我在婉婉这扇门里找到了最想要的风景。
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但越是喜欢便越是恐慌。我想把她藏起来,藏到妈妈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她就不会像林老师,像刘越那样,匆匆在我生命中消失不见。
“喂,又走神啦?我说我们去吃麻辣烫好不好?”婉婉摇我的胳膊。
“好啊。”我笑笑。
婉婉奇怪地打量我,“真的是超反常啊,往常要是提起麻辣烫,你总会说:我妈说那种东西不卫生。”她笑眯眯地又发散开,“你不知道吧,你的口头禅就是‘我妈说’,‘我妈说过马路一定要看红绿灯,不能别人闯斑马线你也跟着闯’,‘我妈说饺子要蘸酱油醋不是蘸糖’,‘我妈说手小脚小的女孩子有福气’……我妈说我妈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妈就是你的圣经,不能违背,没想到今天破例了呢。”
我讪笑着,“是吗,我经常这样说吗?” 我已经被她所雕刻成型,那些话语一笔一笔已镂刻进我的生命,成了我的一部分。
“不过,就算你是个怪咖,我还是喜欢你。”婉婉的笑容,像天上的云,暖而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隐藏,善于表达自己的喜恶,不会因为迁就我而隐忍,继而将这份隐忍当作对我的牺牲。她独立自信,有自己的朋友和许多爱好,不会时时刻刻缠着我,不会过分周到地照顾我关心我。
“对了,和你说件怪事。”在往麻辣烫店走的路上婉婉忽然说,“最近我晾在寝室阳台上的衣服总是一不小心就丢了,可过几天又莫名其妙挂在了原来的位置。还有专业教室的课桌里,也好像被人翻过。你猜会不会是什么暗恋我的变态在偷偷窥探我的生活细节啊?你情敌出现了哦!”
我深深一寒,很久说不出话来。
我拥有的第一件绒毛玩具,妈妈用消毒液在洗衣机里浸泡了一整夜,沥干时那只灰象的毛都变得苍白。她想要接近我的每个人都像那只灰象一样,过滤塞选,没有细菌。可我的黄鹂鸟不是玩具。
那个黄昏,我陪婉婉吃了顿从来不肯陪她吃的麻辣烫,跟她去天文社听了一节陨石的学术报告,然后送她到寝室楼下,我跟她说:“婉婉,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已经忘了她痛苦的眼睛是怎样一滴一滴滚出眼泪,也忘记自己是怎样决绝转过身走得像个真正的负心汉。我想我告别了她,便是保全了她。我能把她藏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没有我的地方。
因为妈妈做出的那些牺牲,叫我无法与她对抗,只能妥协,归顺,永远听话。
刘越的越洋邮件里说:“叶聪,这么久了,其实想想当年是我先伤害了你,后来那许多,真是始料不及,我一个月后回国,我们好好聚聚吧。”
那是高二的夏天,放学后我们逗留在学校打篮球,中场休息时几个女生纷纷围上来给刘越递水,他顺手抛给我一瓶,我摇摇头又丢了回去,“刚出了汗,不能喝冰水,我妈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别婆婆妈妈的,当自己是女生啊,把你娇贵的。”刘越打趣着,开了一瓶水就往我头上浇。
我躲不及,用手推了他一下,他停住手,有些难堪,“喂,叶聪,你够没劲的。整天你妈说你妈说,除了你妈说你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恋母呢!”
我的火气噌地蹿了起来,一场武斗就此开始。
我猜得到,后来撞伤他的人是妈妈,可还有些事我当时并不清楚。
刘越被车撞断了腿,他母亲没能找到肇事者便一直迁怒于我,将我和刘越打架的事告到校长那里,要求校长开除我。妈妈接到学校的电话,便匆匆赶去,刘越说她在校长室跪了两个小时……
“你不知道吧,其实大家私下里传得很夸张,说为了保住你不被退学,你妈做了校长的情人什么的,那时候他老人家还没离婚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若是真的,我就太对不起你了……”
为什么,要伟大得让人无地自容,牺牲到让人绝望,我觉得身体像一只气球,胸口里却有一只打火机。
我想在爆炸之前飞得远一点,这样,等我炸开时便伤害不到任何人。
6
我不知道如果深夜经过这条小路,会不会有人听到地底传出的低低忏悔。
五岁那年我杀过一个人。那是个梳两条羊角辫的女孩子,我妈妈和她爸爸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们一度还是玩伴。有时候我们会在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玩跳房子。她用从幼儿园偷回来的粉笔在地上画一个连着一个的方格,方格里写上从一到十的数字,她用终点的那个半圆圈住了一只下水道的盖子。所以最后那一下是要跳在盖子上才算胜利的。
我拒绝参加这个游戏,我的理由是,我妈妈说不能踩下水道的盖子。
她扯开嘴角嘲笑我:“叶小聪,你是胆小鬼。”为了劝我入伙,她又继续说道,“小聪,你别听大人骗你啦,我妈还常说我考一百分就给我买钢琴呢,她还跟爸爸说给奶奶寄过养老费了呢,可是我知道她把那些钱都偷偷存起来了。大人就是爱撒谎,你怎么能什么都信呢。”
“我妈妈不一样,她不会错的。”
“切,我爸说你妈妈在单位里其实就是打杂的,干嘛总一副你妈妈很了不起的样子!”我瞪着她,无力反驳,居然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第二天,她还在老地方,独自玩着跳房子。我站在路口远远望着她,看她一直跳到终点,然后,那个被撬开的终点像火车上的便池挡板,呼哒一声,便将她吞进了地平线,而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假象。
她掉进去了啊,就让她亲自看看下面的鬼怪,以验证我妈妈的话没有错吧。我这样想着,跳着脚欢快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街巷里因为寻找失踪的她而熙攘起来时,我忽然开始慌张,我拽着妈妈的衣角,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我大哭着说:“妈妈我错了,我们去告诉她爸爸妈妈吧,不然她可能会被饿死的。”她忽然捂紧我的嘴巴,小声而快速地说:“小聪,记着,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她不会有事的,她家人很快会找到她的。可你一旦说出去,就会变成大家眼里的坏孩子。”她似乎在下着巨大的决心,看起来比我更慌张。
“妈妈我是坏孩子吗?”
“小聪不是,在妈妈眼里小聪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我的妈妈确实和旁人不同,天下多的是羡慕别人家孩子的母亲,可我的妈妈只以我为骄傲。后来我才发现,她这样的爱是将我溺死的蜜浆。即使作恶,也仍旧袒护,她心里只有我,于是全天下都可视为草芥。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直到第二天早上,亲眼看见了那具骸骨。
那小女孩是跌下去时脑袋撞到了铁管失血而死的,那死亡的过程应该是漫长的吧,我不知道她死前有没有亲眼见过地底的鬼怪。不过没关系,如今我亲自来到这里。新的下水道比从前位置更加隐蔽,我被发现时,或者连骸骨都不会剩下。那又如何呢。
这是一处排废水的管道,我在黑暗中走向深处,遇到平整的地面便静静躺了下去。闭上眼,伴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再次听到女孩子的歌声:正月十五黑咕隆咚,树枝不动刮大风;刮得流水臭烘烘,刮得火车上天空;还有一件新鲜事,老鼠生了只大狗熊……
我微微笑起来,感觉有什么啮咬在皮肤上,手、脸、冰凉的耳垂上,它们咬出鲜美的血肉,也咬断我脚上那副铁链。
我听妈妈的话不是因为她的不易,我能回报给她的爱也只是甘愿拴到自己脚上的铁链。
我终于,自由了。
7
忽然,有电话铃声在口袋里响起,打破这黑沉沉的寂静。毛茸茸的物体从身上一哄而散。
是婉婉打来的,我犹豫了下,还是接起来。
“小聪,你在哪里?”居然是妈妈的声音。
“妈,你怎么……”
“孩子,不要难过。那个叫婉婉的女孩子不知好歹,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她还不珍惜,居然和你分手。我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姑娘,课桌里还放着别的男孩子给的情书……你好好睡吧,放心,她再不会伤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