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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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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进了楼道,狭窄的楼道两侧挤着破旧的自行车,感应灯亮起散出淡淡的光亮,夜间潮湿泛出的霉臭味飘散在整个楼道,落手撑在扶手上,长期没有维修的扶手已经在腐烂露出斑驳的颜色,她吁出一口气,刚才撑了那么久,终于酒劲上来了,她一步一步上阶梯,一步一步慢,她已经习惯于这样没人关心的生活,每天回家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叩门,没人应。
一次,两次,三次,一次比一次响,依旧是一片默然。
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袍的女人走了出来,防盗门啪一下打开,她用鄙夷的眼神扫着落。
“大半夜的敲门敲这么响干嘛噶,人家不要睡觉的,穿成这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涂成鲜红的食指抖动着上下滑动。
落微微弯了一下腰,柔顺的头发擦过她红起的脸颊。女人拉住防盗门又很用力的把门拍上,哐的一声,那张让人厌恶的脸隐在棕色的门后。落重新转过身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后,唇间点着烟,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好似一匹饿狼。落进门,地上满是狼藉,靠枕、花瓶、碗的碎片杂乱的散落在木地板上,落母在房间里,门是紧闭着的,门后是一个人的落寞与孤独,她不想知道任何事情,包括落。桌上堆着残羹剩饭,碗没有收杂乱的堆在那里,汤汁滴在地板上似血一般刺眼。落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停顿在门口的玄关处,落父在米白色的沙发上抽着烟,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喝完的啤酒瓶,啤酒瓶里的泡沫粘附在内壁上下涌动,一个满是烟蒂的烟灰缸,火星已经熄灭了,如昨日的灯光,在破晓的那一刻一瞬间暗淡,它迎接的是一个薄雾朦胧的早晨,而落迎接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落走向桌前把留有污渍的瓷盘叠在一起抱向厨房,油渍很滑很腻,落的手没拿稳“哄”得一下全部摔在了很久未擦拭的地板上,“哐”所有的盘子支离破碎变成了不均匀的碎片在脚底铺开,落低头看了一眼餐盘和被溅湿的脚踝和连衣裙,眉心开始慢慢紧蹙起来。衣服是简的,简给她穿上的时侯虽未多言语裙子的价格,但总不会是便宜的地摊货色。
“连盘子都会摔。”落父瞟了一眼落冷冷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吐出一口青烟。烟圈一个一个扩散开直到消失,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他腿架在不稳的茶几上从皮夹克里拿出黑色的钱包打开,钱包很薄连卡都没有,他翻了一下夹层,几个硬币在狭窄的缝隙里滚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还有钱不,帮我去买包烟。”落父把皮夹往地上一人抖着腿报臂看着蹲下准备收拾残片的落,“我要以前抽的那个牌子,这牌子的烟太烂了抽不惯。”他补了一句看了看桌上那包扁了的烟盒。
“问你呐,你不声响算什么意思。”落很久都没有理睬他弄得他不耐烦了,他用脚踹了一下茶几,茶几磨着地板咯吱咯吱得响着极为难听的声音。
“你每天赌得没钱了就知道让我给你买烟,怎么,不抽烟会死还是不赌会死,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你开心了。”落起身转过头看他,本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烟灰色的雾气,她的声音不是很响但是极其穿透人心,她忍了够久了,忍够了,面对这样的家,连逃避都是无济于事的。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跟我说话,赌钱怎么了,抽烟你看不惯了,我他妈养你这么久让你上学让你过好日子,你就这么忘恩负义来对我。看不惯了就滚,回来干嘛,和别的男人睡好了,被富二代睡捞得到不少油水,那时候你爱去哪去哪何必回来。”落父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食指指着落,怒目圆睁地向落吼,失去理智的狮子也不及他看上去可怕。
“你当初为什么要领养我。”落的眼眶红起来,眼里的泪翻滚着,声音也开始颤颤巍巍起来,她在抖,整个人在发抖,心寒到一定地步连细胞都是死的。如果这辈子永远在孤儿院,也许也就不会有真正的感情存在,因为不懂爱,所以连伤心都不会有。更加无法理解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冰冷,如果不是半年前他染上赌瘾,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世,而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庭也是温热的存在。
“又不是我,是你妈要领养你,我同意是因为你小时候就长得好看。”
连余地都没有留,心如死灰,沉寂。
落母的房间门依旧是紧闭着的,门缝里连光都没有透出来,落母的世界是暗沉的,落的世界则已崩裂。落向房间看了一眼,又立即垂下眼眸,细小的泪珠沾湿了翘起的睫毛。两颗心脏一前一后停止跳动,落母在前,落在后。
“如果我那个时候有选择。”落擤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热气,“我一定不会来。”
言简意骇,波澜不惊。
落把没有破损的碗筷拾起,放在了水槽里,水龙头的水冲刷着落的手,水从指缝间悄然流过盘旋着流进下水道。水星子溅起,沾在了落的黑裙上、手臂上、脸上。最醒目的一滴水星子在落的眼角,像是眼泪,干涸地只剩下最后一滴。水星子顺着落的脸颊滑落到微尖的下巴,本有落的体温,而流到下巴时却凉透了。
落,最后一滴泪也流尽了。
落回到房间,换下身上有油渍的连衣裙。如何是好,明天还要去还给简。她看了一眼白墙上的时钟,九点半,干洗店应该还未关门。她在身上加了一件米色的外套把连衣裙细心叠好放在纸袋里。
出门,又要看见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硬着头皮拉开门锁低着头匆匆走出房间,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动得厉害,而她最熟悉的男声终于还是在耳边想起。
“烟别忘了。”
她闭上了眼,手停顿在拉门把的这个动作上。不问去处,不问归期,想到的只有自己的烟。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落的心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去清理时又一次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
风声鹤唳,树叶在阴沉的苍穹下成为一大片的黑影。落下意识拉紧了外套,她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盲目地找到那个房间,房间的灯是关着的。
落,你还在期待什么。
……
洗衣店的小灯还亮着,坐在柜台前的女人拿着手机看视频,落推开玻璃门把纸袋轻轻搁在柜台上,女人斜了她一眼,戳了两下屏幕合上手机一把抓过纸袋把里面的连衣裙拿出来。她用手抖开,眼神上下扫了一下裙子,目光聚集在那一滩油渍上面。
“裙子布料好,洗起来很贵。”
“多少钱?”
“明天就要的。”落加了一句。
“多加十块。”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扔在柜子上,拿出白色的□□纸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放在纸币上。
“拿好了。”
落接过走出门,旁边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
还有五十块,他要烟。
落走进去,电子铃声从头顶的扩音器传出来,尖锐而机械的女声。
“Blue Star。这个牌子的烟。”
售货员从后面一排排的烟架上取下一包,“啪”一下甩在桌面上,烟盒随着光滑的桌面滑到落身前。身后有个人走来,步伐很轻,知道他的影子投射到烟架上落才发现。她下意识得回头看,眼光刚及男生的胸膛,男生也在看她,低着头看她,双手插在裤袋里。
“Blue Star。两包一起付了。”寒的下巴扬了一下烟架上的烟继续低头看了一眼落,“你也抽。”不是疑问像是肯定一样的语气,强烈的气场罩在他身上,淡淡的冷漠。
“不是我。”
寒转身走向冷柜,随意地取下一盒饭重新走回来,他顿了一下,把饭盒搁在桌面上,侧过头看有点不自在的落,“吃了没?”很随口的一句话从右侧传入耳里。
落这才想起来自己回家一来连饭都没有吃,没有回音,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样子的寒,没有身段,没有一切,只是一个未归家的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寒光从他的身上遁去,言语中有了难捉摸的独特味道。
“自己去拿。”
她转过身走向冰柜,冰柜周遭的空气渗入皮肤却依旧没有她的心凉。她拿了一份粥,晚上她爱吃的清淡些,而在家,连粥都没有给她留。她重新回到收银台前时,寒已经重新拿了一罐冰啤,水汽从铁罐上滑落下来变成十分微小的水珠。寒付了账走向窗边的圆椅上,他向落看了一眼意思是让她过去,落依旧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才迈开了步子。
落坐下的时侯故意和他隔开了一个位子,寒没理睬她,食指勾住拉环,“噗”地一声,罐口冒出一丝青烟,啤酒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落一边打开盒盖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长时间养成的习惯,在晚上总会给凌发晚安才会睡。喜欢凌这么久,一点回音都没有,她还是执着的爱着这个男生。发送后没多久,凌就回了一条过来,后面还加了一个爱心。
第一次,落的心跳快了。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的兴奋浮在那张凝脂的脸上,她看向右侧的寒。寒的啤酒才喝了一半,他在自顾自的吃饭,不急不慢的嚼着生硬的米饭。
落起身拿了两杯牛奶走向收银台,微波炉地声音扰了如此安静的环境。她把寒的啤酒移开把牛奶放在他手侧。
“有助睡眠。”落绾了一下耳侧的头发,很自然的笑了一下,眸子里含着柔柔的光泽,不浓烈,棕色的细眉微微上扬带动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寒看着她,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眼神,很专注的看她从容地淡笑和清婉的样子,上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人是多久之前。
时间长的他自己都忘记了。
而落,仅仅是把寒当作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