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息影空山》拾余

3、报复

　　昆仑山境

　　淡淡的云雾缠绵地绕在山尖，阳光穿过云层给人以圣光的感觉，不时有白鹤展翅飞过，留下一掠剪影。

　　缥缈的烟气从一只做工精巧的青铜鼎中缓缓升起，烟雾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盘腿端坐在床榻上。这人一袭红衣，袖边和领口绣了黑色暗纹，完全是商周的样式。没有挽髻，乌黑的长发铺满了床榻，弯成绮丽的弧度。长发掩映下的容颜清丽脱俗，明明着了艳丽的红，气质却冰冷从容。

　　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平整的眉皱起，心开始凌乱地跳动着。

　　端坐的人倏然身子一歪，吐出一口血来，紧闭的桃花眼猛然睁开，琥珀色的瞳孔染上狰狞的血色。

　　手抚上心口，眼睛空洞洞地不知看向哪里。

　　沾染献血的唇不敢置信地念出一个名字。

　　“……杨戬……”

　　天庭瑶池。

　　众仙众人众妖此时安静地等待着李靖的归来。

　　不过，只是表面而已。

　　有的满怀期待着的落井下石，如刘沉香，如天界素来看杨戬不惯的众仙。

　　有的对预想到的审判心存不忍和残忍，如杨婵，如嫦娥。

　　有的对杨戬的安危焦急万分恨不得直飞下界，如玉帝王母，如太上老君。

　　可是，李靖迟迟未归。

　　“哪吒，你下界看看你父亲，怎的抓一个废了法力的罪臣都如此费力。”

　　玉帝向站在沉香身边的哪吒扬了扬下巴，强忍着内心的情绪。

　　玉帝的话如平地一声雷，极为清晰，可哪吒却是没半分反应。

　　从华山回到瑶池，几千年前封神之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子中回环，从意气风发的杨大哥到一败涂地的恶贼杨戬，他觉得好像遗漏了些什么，可怎么也抓不住。

　　直到沉香推了推他的手肘，他才反应过来。

　　“小臣领命。”

　　可正当哪吒准备提枪转身离开时，一道影子狼狈地摔落在地，他定睛一看，正是离开许久未归的他父亲。

　　“父亲！”

　　哪吒跑到趴在地上的李靖身边，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

　　有宽大的披风遮挡从后背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这一转过来，让所有人倒吸了口气。

　　银白的铠甲上布满了数十道狰狞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右肩延伸到左髀，血肉翻出，伤口之深已见森森白骨，血还不停地往外流出。李靖鲜血淋漓的左手死攥着一小块金色物什。

　　哪吒一看，心中大惊，这不是玲珑宝塔吗？

　　怎么会碎了呢？

　　“……咳…咳咳……陛下……”

　　李靖猛地咳嗽起来，越发牵动了伤口，整张脸苍白狼狈形同鬼魅。

　　玉帝和王母本就满脸惊骇，李靖的伤势虽然可怖，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杨戬的生死。

　　“李靖，这是怎么回事，杨戬呢？！”

　　“……陛下…小…神……咳咳……”

　　回话被鲜血截断，李靖不住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身体里的血吐完才罢休。哪吒抱着抖得跟筛糠似的父亲，心中一酸，眼神无措地看向端坐的人。

　　玉帝站起身来，眼神示意太上老君去帮个忙。

　　太上老君点了点头，笼着袖子快步走到李靖跟前，蹲下身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通体晶莹的琉璃瓶，倒出一颗丸药来，塞进李靖嘴里。

　　老君用的是九转大还丹，理应伤口会马上止血，吊回一口气来。可李靖的伤口仍在流血，他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老君心里纳罕着，垂下头看清了伤口的形状，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是他！

　　老君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可又瞥见眼前这个气又不打一处来，只能无奈苦笑着摇头。

　　哪吒见老君摇头，心里咯噔一下。

　　“老君，我父亲的伤……”

　　老君扬了扬手里的拂尘，转过身，没有回答哪吒。

　　“回陛下，李将军的内伤好治，外伤却不好治。”

　　“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你老君治不好的伤？”

　　王母淡淡地看了眼李靖，心里暗骂了句活该。

　　“娘娘过誉了。李将军的伤口为飞云锏所致，本不难治。奈何每道伤口上都下了咒，若无下咒之人亲自解咒，李将军怕是要流血不止而死啊。”

　　“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难以想象是谁出手如此狠辣。

　　“道祖，贫僧若没记错，那飞云锏是鸿钧祖师赠与您的法器吧。”

　　一身白衣的观音手持清净琉璃瓶，眉眼低垂，庄严宝相。

　　太上老君挑了挑眉，斜了一眼观音，甩甩拂尘，悠悠开口道:“慈航师侄好记性啊。飞云锏确实是本座的法器，不过，早在千年前送与他人啦。”

　　两人的谈话虽简单，但年岁不足的人根本听不懂。

　　“菩萨，您不是佛门的吗？老君怎么叫您师侄啊？”

　　净坛使者手揣在袖子里，一脸疑惑不解。

　　“是啊。菩萨属佛，老君属道。怎会是同门？”

　　敖春看向沉香，回应是与他同样的迷茫。

　　直到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观音入佛门前原乃元始天尊座下九弟子，道号慈航。道祖与元始天尊同为鸿钧老祖门下，道祖称不得她一声师侄吗？”

　　传来的声音清清冷冷，如极寒之地万年不化的冰雪。嗓音虽中掺了几分嘲讽，却不令人生厌，反而觉得有了些生气。

　　天庭众仙多是近千百年飞升，并不知封神之事。而沉香虽读了五千本书，也只是当时温度，并没有烂熟于心、融会贯通。当时解惑，才方知自身鄙陋。

　　回味那道声音，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就见一抹红影静静地站在瑶池上。能在玉帝王母，观音等仙毫无觉察之下，进入瑶池，这又是什么怪物！

　　那抹影子散着长发，长发如瀑直挂到脚踝。身姿挺拔颀长，虽只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便横扫过来，势不可挡。

　　护住玉帝王母的天庭守卫拔出佩剑，沉香左手抬袖护住父母右手举起神斧，净坛使者挥出钉耙挡在观音身前。

　　众人纷纷亮出兵器，一时间，剑拔弩张。

　　“玉虚宫孽徒哪吒见过师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