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息影空山》拾余

2、旁观

　　水镜中杨戬濒死的模样挥之不去，仪容端庄的王母表面平静，心里却沉痛万分。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盯着瑶池中央欢声笑语的沉香和杨婵夫妇，镶着宝石的护甲刺入皮肉却毫不在意。相比戬儿所受的苦，这点伤连千万分之一也算不上。

　　王母看向身边的玉皇大帝，预料之中，平日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她几千年未见过的严肃表情，唇紧紧地抿着，肃然的眼神中是浓烈的伤感。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回望她的眼神里是彼此都懂的深意。

　　的确，杨戬所做的事除太上老君外，玉皇大帝和王母也都知晓。天条陈腐不堪，其影响之深，他二人早已深受其害。瑶姬，小七，至亲之人均为天条所害，可恨他二人身居高位，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他们想改，但不能改。

　　他们愿改，但无力改。

　　所以当他们知晓杨戬意欲修改天条之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乐见其成。

　　可毕竟是血亲，杨戬是瑶姬的孩子，是他们的外甥。

　　当年他对瑶姬的恨，不过是恨她将自己和他一起逼入了绝境，恨她将自己陷入天条的圈套。

　　可数千年的时间，如何还会有恨！

　　千百年中，这个优秀的孩子越来越像他母亲，执掌司法，严整恭肃，权衡通便。他们看着既欣慰，有心疼。

　　现下，杨戬因新天条身死魂消，可他们却半分作为都不能。

　　什么三界之主，不过是用血亲换得权势的卑鄙小人而已！

　　“沉香，如今三圣母已放，新天条已出。你可带人退出天庭了吧？”

　　玉皇大帝的面孔隐在九珠冕旒之下，看不清表情。

　　沉香闻声抬头，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他上前一步，得胜者的倨傲落在玉皇大帝和王母眼中。

　　戬儿啊，戬儿，你牺牲自己保住的孩子是那么不成气候的东西。怎比得上你的万分之一啊！

　　“陛下，要沉香带人撤出天庭容易。只不过，沉香还有一个要求。”

　　好小子，真以为自己吃了几颗丹药就是这三界第一了，要不是戬儿哪有你猖狂的分！

　　“你且说来。”

　　沉香睁着乌黑的眼睛，笑容恣意，一副天真做派。

　　稚嫩的声音吐出最为狠毒的言语。

　　“沉香希望陛下将杨戬这恶贼打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受苦无间，一身无间，时无间，行无间。

　　打入无间地狱之人，再无轮回，永生永世受尽烈火折磨。

　　好你个刘沉香，满口的血缘亲情，却对自己的亲舅舅如此赶尽杀绝。

　　好！好！好！

　　“说的对！将杨戬打入无间地狱！”

　　“打入无间地狱！”

　　“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附和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人、妖、仙此时没有任何差别，都是一群蠢钝无知的匪类！

　　三界的帝王面沉如铁，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恨不得将这些乌合之众格杀当场。他放出威压，千万年的帝王之气如磐石般压在众人身上，众人顿时噤声冷汗直流。

　　沉香笔直地站着，不期然对上帝王的眼睛。其中磅礴的威严和气势让他浑身一凛，好似被毒蛇盯住一般森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可就在沉香以为玉皇大帝要拒绝这个要求，正想进一步激将的时候，他听到这个帝王低沉的声音——

　　“李靖，你亲自下界将杨戬拿回天庭。”

　　听到任命的李靖心里笑开了花。自从杨戬任司法天神一职，他处处压在自己头上。掌管天宫卫戍的自己毫无兵权，一个天界文职却能自由调兵遣将，让他如何不气。如今杨戬失势，自己重掌兵权指日可待。杨戬啊杨戬，借此机会，我就让你好好尝尝从云端跌落深渊的滋味。

　　李靖托着玲珑宝塔，干脆回应。

　　“臣领命！”

　　“陛下！”再绷不住平静的王母握住帝王的拳头，压低声音，满脸的震惊和无措。

　　玉皇大帝回握住王母的手，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是一下子苍老了数万年。

　　“戬儿在天庭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救他，他若在凡间身体腐烂、元神溃散，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王母瞪大了双眼，在泪水要涌上眼眶的一刻重重地闭上了眼，心是刀割般的痛。

　　她感觉到李靖离开的气息，她发现帝王掩在绣金龙纹的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