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书女》夏青草

3、3. 一墙之隔

　　我的卧室和母亲的只有一墙之隔，两个房门也挨得很近，我轻轻地开门出去，伸头听……
　　那凄楚的哭声确是母亲屋里传出的，哭声真真切切，悲戚哽咽……
　　门虚掩着，我顺着门缝看，只看到母亲的半个身子，她趴在床上，一只手搭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一只胳膊环绕住头，脸伏在枕头上哭泣。
　　我顿时紧张……
　　我努力回想着这几天家里的情形……
　　一切如常。
　　可是母亲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她手下压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敢进去问，平时母女俩从不交流，她对我从没有过好脸色，想必我对她也是如此，这时候我们面对，她会把我骂出来。
　　正当我揣摩的时候，母亲的哭声沉下去，只剩下抽泣，那喘息的抽泣是那样的悲切，似内心有难以诉说的伤痛。我难过的站在门外，心有些凉凉地疼。
　　母亲忽然止住哭声，翻身坐起……
　　我快速地退回自己屋里。
　　我在门口紧张地听着屋外的动静，母亲开门出来走向卫生间，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想着母亲那伤心的哭声……
　　第二天早晨母亲照常做了早饭，和每个清晨一样，阳光洒满窗台，外面青天白日，母女俩各自匆忙而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我看到了母亲有些红肿的眼睛。
　　母亲上班前，从背包里拿出三百块钱扔在茶几上，冷冷地说，看好了，别买回家不能用。
　　说完冷着脸开门走出，咣的一声摔上门，震得我的心颤……
　　我看墙上的时钟，和我每天上学走的时间还差十分，我急忙走进母亲的卧室，到她床上寻找昨晚她哭的时候手下压着的那个东西，我要弄个明白。
　　床上除了被子之外，只有一本影集在枕头旁边放着，再没有其他别的什么。这本厚厚的影集是多年前父亲在世时就有的，我拿过来翻开，里面都是些老照片，有我们三口人的全家福，有父母结婚前后俩人的合影，还有我小时候过生日时留下的“宝宝生日纪念”……
　　这影集本来是在书柜里放着的，母亲什么时候去我屋里把它给翻出来的？找出来又想干什么？回忆过去？重温逝去的时光？难道昨晚母亲就是因为看过这些旧时的照片，才触景伤情痛哭悲泣？
　　我重新翻看——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父亲温文尔雅，母亲风华正茂，都笑得那么甜蜜……
　　下面是我出生后的第一张照片，画面上没有面相，只是一双小脚，照片上写着“宝宝的丫丫”，很可爱，我猜想那是父亲拿着相机站在床前俯身子拍摄的。
　　接着是我的百日照，以前听父亲说过，那时我还不会坐着，是父亲蹲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身，母亲在前面逗着我笑，没有牙齿的小嘴巴张开着大笑，像开了一朵空洞的花，很好玩儿。
　　再后面是我的生活留影，有我自己手拿着玩具笑着玩儿的，有母亲抱着我脸贴脸的，有我坐在父亲脖子上眯眼大笑的，还有一家三口的合照，他俩头顶着头，幸福的样子……
　　我的心涌起一股酸酸的痛！父亲才貌双全，却走得那么早，三十八岁就离开了人世，上天真是残忍，活生生地把一个好人家拆散！
　　我匆匆地把影集放回了枕边，走出卧室，看时钟已到了上学时间，我拿起茶几上那三百元钱，小心谨慎地揣进上衣口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外面阳光明媚，我心黯淡灰蒙。
　　每晚我和母亲只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一个在诗书幻想里，一个在现实与回忆中。
　　只有处境悲惨又看不到未来的人，才会沉浸在往事里走不出来。
　　都说读书使人内心强大，一个人没有情感依附，没有精神寄托，怎能抵得住夜晚的寂寞？
　　王小波曾说过，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我认为母亲的痛苦是她不读书没有精神寄托，是她自己的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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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跟着汪紫涵去她家里，她妈妈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汪紫涵给我打开电脑，让我试用……
　　电脑是乳白色的大背头老样式，搬起来很费劲。
　　汪紫涵找一个旧床单把电脑包起来，出门帮我打了一辆三轮车，当场替我付了三块钱的车费。
　　一路上我心情激动，我紧紧地扶着电脑，唯恐它掉到车外去。
　　到家楼下，我对三轮车师傅说，能帮我搬上楼吗？
　　他问我几楼，我说四楼，他说你再加五块钱。
　　我想了想，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搬吧。
　　他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一眼。
　　我使出洪荒之力，又加了一万分的小心，搬起电脑小心地一步步走。
　　到了二楼的拐角处，我开始喘息，我急忙把电脑搭在栏杆转弯的平角处，努力平息自己。
　　歇了五六分钟，我重新搬起。
　　到了三楼转角处，我又停下来，我的腿开始打哆嗦，胳膊发酸，心快跳出喉咙，我想我千万不要为省五块钱把电脑摔在地上，我有些后悔，不如让那车夫搬了。
　　我稍作歇息，聚集体力，我再次搬起，谨小慎微地，一步步地走完了那半层楼梯。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把电脑轻轻地放在地上，我已全身无力，如果再有一层楼，我很可能会累吐血。
　　我坐在椅子上喘气，心突突地跳，我慢慢地喝白开水。
　　我去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回头把电脑挪到卧室门口，再一步步地倒腾到桌前，慢慢搬起，放在椅子上，直起腰来喘气……再搬起，用力……最后一步总算弄上了桌子，大功告成，我已体力衰竭。
　　那晚我浑身酸痛，比感冒还难受，我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傻事。可是，如果当时我不这样做，我便觉得自己是一种罪过，因为生活总是暗示着我——节省，节省……
　　十五岁那年我上高中，开学之前母亲带着我去买鞋，在早市的地摊上，母亲给我选中了一双要价二十元的旅游鞋，我试了又试，母亲帮着我前后看，最后认定。母亲开始和摊主讲价，非要给人家十五元，那摊主说，十五元我还买不来呢。可是母亲坚持着，最后说再给加两元，摊主撂下脸说，二十块钱的鞋，我连五块钱都挣不上，还讲啥讲？
　　母亲放下鞋，说去别处看看，我只好跟着母亲走。可是立即听到身后那急头白脸的挖苦，试了个臭够不要了，穷不起就别穿鞋，光脚，光屁股……
　　母亲不回头地往前走，我难堪地紧跟在她身后，我知道母亲也听到了，肯定是听到了，那摊主还在骂着我们什么，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其实母亲是很厉害的，如果是别的事我想她很可能会跟人家打起来，但她那次却没有，一直没回头。
　　最后我们在别的摊位花了十八元买了一双鞋，看着光鲜可人，却给我留足了后患。
　　穿上新鞋进入高一，开学就是为期一周的全封闭军训，在一个远离市区的农场大院里，一周不许回家，包食宿。我那双新鞋第三天就张开了嘴，那里没有修鞋摊，我只好去院内的小超市用我的吃饭钱买来胶水自己粘鞋，可是这只粘上那只开，前面粘上后面开，同学告诉我买“哥俩好”胶更好用……
　　军训的那几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我怕在训练场上我的脚趾从鞋里探出头来看外面的世界。
　　别的同学穿的都是adidas.，耐克，李宁……即便不是品牌也在百元以上，唯有我……
　　我每天晚上忙着粘鞋，那双鞋被胶水弄得泪流满面，同寝室的人看着，不屑地说，有买胶水的钱还不如买双好一点的鞋……
　　我羞愧得不敢抬头。
　　粘鞋的事我始终没告诉母亲，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提起。
　　有时候没钱不仅使人挨骂和难堪，还让人屈辱。
　　我上高中以后，各种费用增加了，一个月平均下来将近一千块钱，而母亲每月的两份工资加起来才一千三。
　　于是母亲去我们学校，想请求老师免除我的部分费用，老师说这事她说了不算，得去找校长。
　　母亲让我跟她一起去，我觉得很丢人，可又不敢违拗，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如赴尊严的刑场。
　　大校长不在，副校长接待了我们。
　　副校长是新来的，当他听完了母亲的诉说后，他不屑地说，困难家庭的学生多着呢，国家又没有这方面的相关政策，（那时还没有低保）如果都像你这样来找我，那我们学校就得免费办学了。
　　情急之下母亲提到了父亲，当时父亲去世已经五年了，这个校长并不知道父亲是谁，他轻蔑的说，即使现在我们活着的这些老师，谁家的孩子进了一中也没有特殊照顾的，该掏多少掏多少，你们又不是烈士家属，还想从故人身上捞取优惠搞特殊化么？
　　母亲急忙解释说，我们不是想……
　　那校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我马上去开会……
　　我们万分狼狈地走出校长室，我手心里全是汗，身子轻飘飘的，像被人架空。我看到母亲隐忍的表情，讪讪的脸比哭还难看。
　　那一刻，我们脚下没有地缝，一中的办公大楼都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我们无处可钻……
　　从此我理解了两个词：世态炎凉，人穷志短。
　　当年我怨母亲给我和父亲丢脸，长大后我认为那个副校长不会说话，缺少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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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知道，母亲不仅是情感上的空缺，还有经济上的窘迫，以及在社会底层的种种辛酸和委屈，让她没有希望的心无力支撑。
　　当生活把一个人逼到死角的时候，也许再强的人都会发出呜咽声，就像动物在绝境中发出的哀鸣。
　　多年后我理解了母亲。
　　母亲用她的卑微苟且托着我的诗和远方的梦，我却鄙视她读书不够。
　　那是一颗年轻的诗心还没有被生活的冷水浸淫过，没有被现实的鞭子抽打过，一个人没有离开书本走入社会，她就没有资格说自己强大。
　　也许，每一颗年少的心与他的父母都曾有过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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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买来后，我只能用它写作，不能上网阅读查资料，因为安装宽带的钱比电脑还贵，我再不能和母亲开口要了。
　　汪紫涵说，你快连网呀，咱俩晚上□□聊天。
　　我知道她是让我给她发东西方便。
　　那天中午刚下课，我正准备去饭班吃午饭，班主任老师找我，说你妈打电话让你马上回家一趟。
　　我问什么事，老师说你妈没和我说，只说让你快点儿回去。
　　我不知家里发安生了什么事。立即骑上自行车飞奔回家。
　　一路上我心不安，母亲的课后班中午是最忙的，这个时候她给老师打电话让我回家，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被盗？失火？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