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书女》夏青草

4、4.一片诗心在玉壶 我一定要改

　　我满头大汗骑到了家。
　　楼下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手里拿着一捆胶线，一个背着帆布工具包，他们看见我问，是你家安装宽带吧？我们是联通的……
　　他们又问我的名字和门牌号，然后跟着我上楼……
　　我既高兴又意外，没想到母亲……我心一阵暖流涌过，眼眶湿润……
　　他们很快就安装完毕，然后让我打开电脑，帮我连网……
　　送走两位工作人员，我急忙返回学校。
　　一路上我心兴奋，我终于可以上网了，网上阅读，查资料，看电影，看新闻，和网友聊天，以后攒够稿费钱我还可以像汪紫涵一样网上购物……
　　同学们每天谈论网上的各种新奇事儿，我再不用躲得远远的，或是像傻子一样尴尬地听着，没有说话的份儿。
　　网络让人走出狭隘的天地，即使井底之蛙也能看到全世界……
　　我高兴地胡思乱想，中午没吃饭也没感到饿，人的精神胜过一切。
　　我猛蹬着沉重的车子，快到学校大门的时候，一辆灰色车子从我身后驶过，在我前面靠近路边的地方停下，我已骑到车子和马路牙中间，再无退路，我想快骑穿过去，可是右侧车门突然打开，车里下来一个人，我的车子一下子撞上，我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牙边……
　　我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是你呀？
　　我抬头看，我撞上的人竟是汪紫涵。
　　我当场生气，坐在地上不起来，她笑嘻嘻地帮我扶起车子。
　　我正要冲她发作，一个男人走过来，我抬眼一看，金黄色的头发，褐色的脸，穿着另类。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笑着说，摔着了吧？都怨她开车门不看后边。
　　我马上站起来，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以掩饰我的尴尬。汪紫涵笑着对那男人说，是你车停的太靠边儿了，把人家截在里边。
　　他俩假装互相埋怨，并借此打情骂俏，我灰溜溜地从汪紫涵手里接过自行车，触地的手生疼地沾满沙粒，路过的人在看我们，那男人和我们招手说再见，钻进车子，发动后快速驶去。
　　汪紫涵对我解释说，以前的一个朋友，他新买的车，打电话说要带我兜风溜一圈，把我送到学校。
　　我说，这样的停车下车是最危险的，我想拐过去都来不及。
　　她说，是是，以后注意。
　　下面的话我没说，我心想，脑残智障的人才如此。看来这个男人的智商比汪紫涵强不到哪儿去，也是连情书都不会写……诶，他是不是我给写情书的那个男人？可是那个人在外地呀，而且这个人我看他长的并不帅，他把车子开成这样他根本也不聪明，另外他开的是银灰车子而不是白色宝马……
　　以前的一个朋友？
　　汪紫涵的话别相信。
　　我没问，我从不主动打听她的破事。
　　……
　　电脑连网后，我三天两天上□□给汪紫涵发情诗，有的是我自己温柔的向往，有的是从网上抄来的。
　　她源源不断地接收，转发给另一个人。
　　转眼新年快到了，李晓露组织班级的新年联欢会，让我帮她写东西，我自己正创作一组童话故事，省里一家儿童文学期刊向我约稿，我每天忙碌不堪，汪紫涵的情书我停发了。
　　她着急，她说新年他不回来，我正想送他贺卡并写上祝福的话，你快帮帮我。
　　我说我已江郎才尽，再写不出来了。
　　她说，电脑到手了，你就不给我写了。
　　我说你追他五年八年，我一直给你写下去吗？
　　她说不可能，你只要再坚持一个月，等春节他回家，我们见面就不用你写了。
　　我心想，见面就该结束了，像上次似的，只有用美丽的文字营造虚幻的假象，才能维持这种关系。
　　我说你们之间什么状况了？
　　她打岔说别的，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看到她眼中一片荒凉。
　　我猜想人家从未给她回过。
　　我说先停几天再说，看看他啥反应。吃药还分疗程呢，情话说多了也会产生副作用。
　　停了一周，汪紫涵魂不守舍，像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情感的列车一旦抛瞄熄火，她就坐不住。看这样子，再过几天，她就得去打狂犬疫苗。
　　可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外，那边来信了。
　　汪紫涵激动地让我看他发来的短信：怎么不发了？发呀，我快乐，我享受。
　　汪紫涵高兴，问我怎么回？
　　我心中替汪紫涵不平，发这么长时间他从来不回，凭什么单让他快乐让他享受？
　　我想了一会儿，让汪紫涵打上：一别后，两分离，郎君三心又四意，负我深情五六七。八百情书唤不回，九鼎情意付流水，十樽酒醉盼君归。百思念，千徘徊，万斛惆怅诉与谁？
　　她点按发送。
　　那边即刻回复：文君请回数，司马相如在恭候。
　　汪紫涵不解其意，我说你先给他回复：万水千山欲穷尽，百结愁肠只为君，十分情话细缠绵，九分抛向东风听。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世负我真挚情。
　　汪紫涵不明所以地点按，发送。
　　她问，“文君请回数”啥意思？司马相如……
　　我说你回家上网查。
　　他又马上回复：不要你的情，只要你的诗，咱们做个朋友吧。
　　汪紫涵懵懂，我亦不知如何回复，我想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他发来一个“？”。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以旁观者口气让汪紫涵回他：千里万里，这世界有一个人在等你，你知不知？万里千里，有一个人在深深爱着你，请你珍惜。
　　他马上回复：异地朋友如相问，一片诗心在玉壶。
　　汪紫涵凝眉眯眼地看，问我啥意思，我说你查王昌龄的诗，他只是改动了一个字。
　　她说，我就问你这两句啥意思，你别总让我查查的。
　　我说我也不明白。
　　她说你还不明白？
　　我摇头。
　　我心想，他在说我？他是不是已经看破了？
　　他发来：继续发吧，像每天两片阿司匹林一样，让我依赖，让我上瘾。
　　我和汪紫涵面面相觑。
　　我说你自己咋想的就咋和他说吧，别老拉着我了。
　　她说，你们这一去一回的，我根本不明白啥意思。
　　我说，不明白就算了，以后别这样说话了，你就正常和他说普通话就行。
　　她说帮忙帮到底，再求你一个月。
　　我说再写一个月我成情圣了，前后都算上我已经给你写快四个月了。
　　她说有偿劳动，你需要什么你说吧。
　　我没好意思说手机，我说还是书吧。我毫不客气地列出书单……
　　我不再自己写缠绵情话，我只选一些现成的名人诗文发给她，这样就不关我的事，我得把自己摘出来。
　　为了表明不是我写的，我在诗句后面都标注了作者，比如——
　　我想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写不出，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朱生豪）
　　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叶嘉莹）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戴望舒）
　　……
　　但我忘了告诉汪紫涵转发时别把作者名字带上，结果她看也不看地一并发了过去。后来我想起来告诉她时，她说你咋不早说啊，我都发过去了。
　　我说你发作者干什么？表达的是你对他的感情，而不是你没事抄诗给他看。
　　她说这事儿整的，你没告诉我呀！
　　我说这还用告诉啊？你可愁死我了！
　　结果人家回复：你偷鸡蛋连下蛋的母鸡也一起偷来么？没事儿你逗哥玩儿呢？
　　汪紫涵转发给我，把我笑的半死。
　　真是太好玩儿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汪紫涵告诉我，她的那个帅哥回来了，而且主动打电话和她联系，要请她吃饭，她欢喜的找不着北，高兴得送我一份春节大礼：一板冻带鱼。她说有十多斤重，够你家过年的了。我知道一定是她家冰箱放不下了，不然她不会自己花钱去给我买一板带鱼的。
　　我说我的使命完成了，这次你可得好好守住了，再分开我可不给你写了。
　　她说是是，我知道，谢了谢了。
　　她一脸的幸福，满身散发着爱情味。
　　我一晚上收拾鱼，满手都是鱼腥味。
　　我边收拾鱼边想，汪紫涵的那个帅哥没有主见，反反复复，走了就分手，回来就和好，见面就觉得没意思，两地分离诉说思念就回心转意。难道爱情就是这个样子？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爱情的面呢，我不知道爱情的真面目。
　　鱼收拾到最后，一条鱼头上的刺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流不止，我觉得很不吉利，活干完了却伤了自己。
　　后来手指感染了，又上碘酒又上紫药水，把我好一番折磨……
　　那个假期，我用带伤的手指敲出了十多万字。
　　我的文字在省市报刊上陆续发表，稿酬也一笔笔汇来，我手里开始有钱，但我没有告诉母亲，地址留的是我们学校，我只想将来攒够一笔钱，送母亲一份礼物，给她一个惊喜，以改善我们母女关系。
　　后来学校老师知道了，打电话告诉了母亲，母亲知道后偷偷去我屋里翻找，看到了我发表文字的那些刊物，但她并没表现出怎么高兴，她认为那些东西没用，不能改变现实。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改变给人家写情书的命运，我要做个既会写情书又有钱的人，因为贫穷是可耻的，母亲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疲惫不堪地打两份工，一脸倦怠没有笑容；而我为了一台旧电脑把自己的感情搭进去，美丽的情话廉价地说给一个不相识的男人听，我感到屈辱，为什么用我的情怀去为别人作嫁衣裳？
　　在这个时代，没有钱，就没有尊严，没有选择，随时会受伤害，遍地都是残忍。
　　我不要这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