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书女》夏青草

2、2 向往那一片海 青春来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省办的《橙色的天空童年》的期刊，上面发表了我的两篇童话故事，另有一张信笺，是编辑的简短附言，告知稿酬已发，希望以后不要再笔写投稿了，不仅容易丢失，编辑也不再审理手写稿件。并把编辑的邮箱和刊物的网址写给我。
　　这年代好像没人再用笔写东西了，都是电脑写作，世界上仅我一人如此。
　　我想着下次我该怎么办，汪紫涵不遵守诺言，我不再搭理她。
　　我在自习课上看我自己的文字，虽然都是些零星短小的东西，所得稿费不够买几本书的，可我还是很高兴。
　　汪紫涵凑过来小声问我又发什么了，让她看看。
　　我没抬头，冷漠地把那张编辑的附言纸递过去，让她看后想起她的承诺。
　　下课的时候，她拉我跟她去卫生间，我冷脸说不去，她看我的脸色，俯在我耳边说，走吧，我跟你说点儿事儿。
　　她拉着我走出教室，直接向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尽头的窗前，她说，今晚我回家和我妈说电脑的事，明天早上给你信儿，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了……
　　我扭脸看窗外……
　　你还得帮帮我，再给我写几篇，以前你写的很好……
　　怎么还写？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我的任务完成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我没好气地打断她说。
　　她惊异地看着我问，谁说我们在一起了？
　　前几天你和他在商贸城门前，他开着白色宝马，我看见你们俩了，你没看见我。
　　她马上说，噢，是……“十一”他放假回来了，他约我见面了，本来我们已经和好了，他走的时候我送他上车，可是……回去后他给我发短信说，还是分手吧，工作忙，没心情再谈了……
　　说着她抹起了眼泪，她竟然哭了起来，我的心立即软下来。
　　我说工作忙不是理由，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不说话，只是伤心落泪。
　　和她在一起两年多，从没看过她这付样子，看来她是动了真情。
　　我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她想得到爱情，我想得到电脑，可是，我们都得不到；我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在她眼里根本不重要，她甘之如饴的向往对我却是那样遥远而陌生，为什么每个人的愿望是这样的不同却又是如此的难以实现？
　　我俩同时伤感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她想着帅哥，我想着电脑。
　　生活就是这样让人错落有别的痛苦，千愁万绪的烦恼。
　　我们各自伤心难过十分钟，她红着眼睛我绿着眉毛一同走进教室。
　　那天晚上回家我就想汪紫涵与那帅哥的事，怎么就合好又分了呢？难道诉说思念很美，见面爱情就没了？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相见不如不见，聚首不如怀念？也许文字的魅力大于语言，幻想的时候五彩缤纷，一旦接触诗意全无，如彩泡般破灭。
　　第二天汪紫涵给我的回信儿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说她和她妈说了，她妈说这个电脑就是样子过时了，质量很好，如果卖别人是一千，卖我五百……
　　下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李晓露来问我，昨天汪紫涵哭丧着脸？你俩都那一副哭爹喊娘的样子。
　　我转移话题说，汪紫涵家的电脑五百块钱卖给我，你看合适吗？
　　她说，那次她跟我说送给你，说你阅读写作需要，她想帮帮你，现在怎么又卖了？
　　我说，我怎么能白要人家的东西？这已经够意思了，卖别人一千呢，给我打五折了。
　　她说，我知道那台电脑，一千可不值，也就……六百块钱吧，打五折应该三百。
　　接着她不屑地说，汪紫涵一个月的零花钱就一千多，她还在乎你这三头五百的？不靠你她毕业证都拿不到。
　　我未语。
　　她说，汪紫涵自己花钱像腹泻，给别人花像便秘。
　　我笑。
　　她又说，汪紫涵办事儿从来都是占尖取巧猴精灵，学习不咋样，一肚子鬼心眼儿，你别让她给涮进去。
　　我心想，这两年我的文具和课外书都是汪紫涵供着，利益是相互的，虽然她经常和我玩儿心眼儿。
　　我说，你去给我传话，三百我就买，五百我买不起。
　　李晓露说，算你人道，若是别人，一分不给她，不靠你她的日子没法混。
　　我说这是大件，掏点儿钱我心安。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汪紫涵过来小声和我说，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了，我说这两年你对我的帮助很大，电脑三百块钱给你吧。
　　我没说什么，收拾着书本文具，我想这是李晓露的功劳。
　　我默默地装好整理袋，站起身刚想走，她急忙说，我想今晚先给他发一条，你看……发什么好？
　　她看着我的脸色，为难的样子。
　　我站住。这个时候问我，一时我想不出什么，我的心思全在电脑上。
　　值日生正在打扫卫生，我说先出去再说。
　　走出教室，她默默地跟着我。
　　我说你随便给他发一个呗，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总引用那些诗词什么的。
　　她说我真写不好，语言太平淡，我怕他没心情看。
　　我说情话不一定非用华丽的语言，只要真诚，大白话也能打动人心。
　　她无奈的样子。
　　我说，你平时说话巴巴的，怎么谈恋爱就不会说话了？
　　她说当面说我会，变成文字就难了，我不会组织语言。
　　我说就是把你想说的话用笔写下来，这有什么难的？
　　她尴尬地笑。
　　到了学校大门外，我俩要分开了，她可怜地望着我，祈盼的眼神。
　　我不忍转身离去。我站在那里心烦意乱地给她想甜言蜜语，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她像等母鸡下蛋一样等着我，我像怎么也下不出蛋的母鸡。
　　我抬头望远天，天空灰蒙，没有一点诗情画意，我往最遥远处眺望，酝酿着情绪……
　　我忽然想起泰戈尔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开始篡改，她急忙拿出手机随我念着点按——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们分别两地，而是千里之外，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千里之外你不知道我多想你，而你明明知道我想你，你却漠视我的深情厚意。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明知道我想你你漠视我的深情厚意，而是我思念成灰化作泥，也得不到啊，得不到哥哥半点儿的你……
　　这首诗很长，我不想再费脑子瞎改下去，我说就先这样吧，等哪天我有心情再给你写。
　　她笑起来，她说这是啥诗呀？
　　我说这叫印度打油诗，一个姓泰名叫戈尔的人发明的，你的帅哥一看就会明白的。
　　她边笑着边傻瓜兮兮地发送。
　　总算糊弄过去了，我说我先走了。
　　她忙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撂脸说，你有完没完？
　　一个不够，再来一个。
　　她死皮赖脸。
　　我仰天长叹，向灰蒙的天空寻觅诗情。
　　我翻白着眼儿，她看着我笑，拿着手机等待，像乞丐端着空饭碗。
　　天空再无诗意，我低下头来看大地，地上车来人往……
　　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桥……
　　我像仙婆一样叨咕出：我愿化身一座石桥，经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你从桥上走过……踏我身，碾我情，碎我爱，疼我心……
　　我在人家诗句后面胡乱地加着，只因我心烦。
　　她说这又是哪国打油诗？
　　我说这叫佛家打油诗，你回家上网一查就知道，我走了，拜拜。
　　我逃之夭夭。
　　回家后我自己吃晚饭，母亲下晚班到家得九点半，每天下午她从课后班回来给我做完饭放在锅里，她再去饭店上晚班。
　　收拾完厨房我回自己屋里，我想着母亲回来我怎么说，如果是以前在高中时买复习资料，无论多少钱母亲都痛快地给我，但现在，我不敢……
　　我又想到汪紫涵，一个人连情书都不会写，对自己所爱的人都不会表达，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这是钱能解决的吗？
　　钱买不来文化，买不来爱情，可是有时候文化也无法当钱使用，比如现在的我，还有古时的落魄文人。
　　九点半母亲回来了，我把洗漱的水已烧好，母亲爱清洁，每天晚上冲澡。
　　一直等到母亲洗浴完出来，坐在椅子上喝水看电视，我小心地走过去，战战兢兢地说了电脑的事，嗫嚅着提到三百块钱……
　　母亲眼睛盯着电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言不发，黯淡的目光没一点儿表情，我的心凉凉的，完蛋了，算我白说，母女俩难堪地沉默。
　　我退回到自己房间。
　　我坐在桌前郁闷，我想哭，我觉得我比汪紫涵更可怜，她不会写情书，可是她有一个有钱的爸爸托着她，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呢，我有什么？我连没钱的爸都没有，只有一个沉闷的家，这个家快阴出水来了，把人的皮肤和头发都快阴成铅灰色了。
　　我心情烦乱地拉开抽屉，随手拿出一个日记本翻看，第一页是我自己写的一首小诗——

　　青春

　　青春来了
　　感觉家是个笼子
　　感觉周围没有生活
　　夜以继日 在苟且中成长
　　厌倦了妈妈身上的烟火气
　　厌倦了家里沙发的软沓
　　向往着一片海
　　想去呼吸海的腥湿味
　　想去聆听那惊涛拍岸的声音
　　……

　　我把日记本扔回抽屉，闭上眼睛想象，那无限延伸的铁轨，那蓝天白云下悠悠的远方……
　　我觉得哪儿都比家里强，都比母亲的阴天脸好看。
　　我坐在那儿一直呆想，想远方，想大海，想白云悠悠，想地平线的尽头，想山的那一边……
　　正当我快想出海水浪花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一阵隐隐的哭声，我一惊，时间已近午夜，哪儿来的哭声呢？我屏息静气仔细听……
　　我蓦然一惊，是母亲屋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