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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为人师 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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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工作
吴斌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离家乡二百多公里的乡村中学。本来他可以留在城市的中学,那是他实习的中学点名要他的。可是班上两个女生死活也不肯去这个农村中学,班主任望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同学,怕弄得不好会出事,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吴斌主动找来说自己想去,班主任一脸愕然,说:“你想清楚了?”
他立马回复:“清楚了。”其实他觉得能够在做老师,“吃皇粮”已经比其他人农村青年好了许多,尤其他时常想起陈子凤,想到他年青的生命定格在二十一岁,活着的人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他打起背包和行李告别母校,毫无倦恋地来到那个农村中学。
学校座落在青峰山的脚下,离得最近的村庄也有二三里地。学校老师也大都是本地人,除了单校长和他是公办老师外,其他都是民办老师,平时放学后都骑着自行车回家,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个老校工和他了。到了周末连老校工也回家了,他便一个人自己生火做饭,一般是清水煮面条,吃过饭便四处游玩。他沿着青峰山上的石板铺的小路往上走,石板很象青龙镇大街上的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很快就到了山顶,在茂密的松树下有一小屋,屋前有一张大理石的橙子,房角已经塌陷,屋顶上的长滿了蒿草,两扇门锁着,门缝足足可以伸进拳头,他从门缝里朝里看,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一尊佛像。
“你是青峰中学的老师吗?”
他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一个背着高系草篮的老头,他点头说是。老头高兴了,笑着说:“我孙子也在你们学校上学呢,念初二。”
吴斌朝他笑笑问:“这是庙吗?”老头告诉他,这是青峰庙。
他又问:“有和尚吗?”
“有。”老头指指不远处后山的树林,吴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树荫下隐约可见一个坟堆。老头又告诉他,以前香火可旺啦,每逢初一十五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进香。吴斌再打量着一人多高的两间小房子似乎不太相信,问:“现在怎么这样破败啦?”
老头说:“□□期间要破四旧,没什么人敢上来了,再加上前几年老和尚死了,金山寺也不派和尚来了,就这么一直关着,坏了也没人修。”
老头背着一篮子青草,指头山下不远处的村子说他家就在那,让有空去他家玩。
吴斌谢了他,然后就走到老和尚的墓边,墓的四周载满了柏树,墓前一块石碑,他感到奇怪,和尚一般是坐化,这和尚怎么会有墓呢?他猜或许是急病死了,没能及时发现,尸体僵了才按俗家的办法下葬。他再打量这块碑的碑文,原来这和尚法号了尘,四川绵阳人。他大为感慨,绵阳距这里少说也有几千里路,他漂泊至此并长眠于斯,家中亲人会不会思念他,他在死前想不想见一见亲人呢?想到这,他心中难受起来。
他离开墓地向东走去,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远处青峰镇方向一块空地上有几辆卡车老是在转圈子。他下山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驾校。他在边上看着学员学车,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去问教练他能不能学。教练打量了他一下,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青峰山的老师。教练笑了,说:“你一个教师学车干什么?”
吴斌笑笑说:“技多不压身。”其实他是一个人无聊,这儿人多又好玩,权当消磨时光。
他去报名交费,兴奋地学起车来,一有空余时间就往驾校跑,星期天整泡在驾校,不久他就拿到了驾照。教练对其他学员白着眼说:“你看看人家,学得多快。你们也动动脑子。”
很快吴斌又开始无所事事了。闲得无聊时他把驾照拿出来看看,不敢想像自己什么时候会有车开,只想假期回环江市时借陈子龙的车过把隐。
周围的山岭村庄都被吴斌游遍了,星期天也不想出门了,有时会一个人在学校操场上投篮,有时干脆坐在校门口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要不就去驾校看他们练车。去过几次就不想再去了,看着别人开车自己又没机会上更难过。
又是一个星期天,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阴沉沉的,肚子“咕咕”直叫,一看手表,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四十五了,他不慌不忙地起身下床。已经是深秋了,外面下着小雨,室内阴冷潮湿,他打了个寒颤,心想必须首先解决温饱问题。他冒雨来到饭堂,橱子里翻了半天一根叶菜也没找到,只剩一砣干面,他想现在吃完,还得找晚饭,不如出去吃,顺便买点日用品。
他打着伞,沿着泥泞的乡间小路往镇上走去。十几里走下来,到了镇上时身上浑身冒汗,腹中饥饿难忍,他急冲冲地找到一家小饭馆,老板在巴台后面拨拉着算盘,一个女服务员摆放桌上的餐具,见他这么早进来,女服务员笑着说:“我们还没有营业呢。”
他一看四周空荡荡的桌椅,再看看表四点还不到,只好央求给他弄吃的。老板让服务员去后厨准备。不一会,女服务员端来了一碗红烧肉,一份红烧鲫鱼,一碗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半斤米饭,他迫不急待地大口吃饭大块吃肉,女服务员微笑着问:“要来点酒吗?”
他抬头看了服务员一下,她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头,有点像王妃在学校时的打扮,笑容则有点像施琴,他点点头说:“好吧。”
他喝着闷酒,眼看一瓶酒剩下一点了。女服务员勾起了他对王妃的思念。他心痛她被丈夫摧残,多么希望她能勇敢地离婚,但他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想到自己在这个远离亲人、偏僻荒野的乡村中学过一辈子,他趴在桌上地哭了起来。女服务员吓坏了,以为他醉了,把老板喊来,老板拍拍他肩;“喂喂,醒醒。”
他抬起头说:“我没事。”他付了款起身向门口走去。老板直摇头。女服务员怜惜的眼神望着他的背景。老板看着她的样子说:“别看啦,一看就是个有内伤的人。”服务员自言自语说:“内伤?”
新的一周开始,学校又热闹起来了。下课铃一响,吴斌夹着讲义走出教室时,原先想找校长调动的念头动摇了。他不忍心看着那群学生纯朴的眼神,这么快就走实在有些对不住他们。他们非常喜欢这位城市来的老师的语文课。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单校长办公室。
单校长见他进来,又是让座又是倒水,没等他开口,校长就笑着说:“我正想找你呢。”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清瘦的脸上十分满了皱纹,平时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的任何要求都无法拒绝。吴斌急忙问什么事。他说要给吴斌介绍对象,女孩是本县红旗中学的英语老师,人长得很漂亮。她父亲曾是公社副书记,已经去世了,母亲是会计。听到这里吴斌心里一惊,因为王妃家的父母也是公社干部,他本能地反感干部家庭,他正要说话,单校长不容分说就叫他今晚去他家见面。他不好拂了单校长的面子,只好答应了。这时单校长似乎想起他的来意,问他找他什么事,吴斌只好说没事。
吴斌早早地来到单校长家,他爱人为他俩泡上茶就进屋了。单校长谈起了青峰中学的历史,说他们这个学校由于属偏远地区,一般名牌大学本科老师都不愿意来,只好找家住附近的老师,对老师的学历就不好要求过高。他是师专毕业,是学校学历最高的,现在吴斌的学历最高了。中考总是全县最后一名,他觉得很对不起全公社的百姓,于是决心要吸引人才,吴斌就是他跟教育局长软磨硬泡要过来的。他还对吴斌许诺,将来这个校长肯定是他来当。弄得吴斌挺不好意思的说:“我哪有这水平呢。”
这时有人敲门,单校长去开门,一看是母女俩人,连忙说:“请进请进。”
吴斌打量着女儿,她身材高挑,皮肤晰白,长发及肩,穿着白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穿着米黄色的风衣,非常的时尚,微笑时的两个浅浅的酒窝,似乎在哪见过。单校长爱人也出来迎接她们,为她俩泡了茶,单校长便介绍说:“林会计,这是我们学校的吴老师,名牌大学的本科生。”林会计有些意外,她点点头。
单校长又向吴斌说:“这是林兰。”他对林会计说:“要不我们到另一间屋去,让年青人谈谈?”
他们走后,俩人开始沉默,她一会儿看表,吴斌试探着问:“林兰一天几节课?”
她毫无表情地回:“四节课。”
又沉默一会,吴斌问:“你住校吗?”
她说:“是的。我们大部分老师都住校。”
吴斌不无羡慕地说:“那多热闹。”
林兰斜视了他一下,不解地问:“你们那没人住校?”
吴斌幽默地说:“有,就我一个,打铃的一个。”他朝她苦笑。
林兰“啊”了一声,又问他是在哪儿读的大学,因为在她心目中只有那些三流大学的学生才会发配到青峰中学,一听他说省师范大学,她眼睛一亮,说:“原来是校友。”
吴斌也很感慨,说你们外语系和我们中文系都在中大楼,上晚自修经常往你们外语系教室去。她态度热情了许多,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校园。吴斌问她是否记得食堂通往教室的山坡上的迎春花,林兰笑得更开心了,说看到满山坡的金黄色的花朵就知道春天来了。吴斌看着她笑时的两个酒窝分明就是他报到那天找的那女孩,但应该不可能,因为那人叫王菲,难道天下还有这么像的人,他满腹狐疑地帮她倒水。
她说:“谢谢!听说你是主动要求到青中来的,真不容易。”
吴斌苦笑着,说:“没想到青中这么艰苦,尤其是孤独。”正当他们谈得很投机时,单校长及爱人陪着她妈出来了,她们要回去了,吴斌也起身送走她们,林兰摇手对吴斌说:“拜拜”,她妈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单校长对吴斌说:“天太黑了,小吴你送送她们。”
林会计连忙说:“不用,几步路就到了。”
等她们走远了,吴斌也告辞了。一路上他的心情依然激动,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对她的感觉很好,尤其觉得她就是那个王菲。
接下来的两天他忐忑地等待对方的反馈,等到第三天,还没有消息,他预感不妙,但还是忍不住要知道结局,就试探着经过单校长办公室。单校长不在,办公室的人说是开会了。他的心稍稍放下,反怪自己操之过急。
第四天,单校长回来了。他急切地来到单校长办公室,单校长知道他的来意,坦率地告诉他女方家庭不同意,见吴斌非常失落,就说:“家里主要嫌教师工资低。她妈是做会计的,一辈子跟钱打交道,太看重钱了。总以为自己女儿一定能找个企业家、万元户什么的。”他拍拍吴斌的肩,鼓励他说:“咱们条件又不差,还愁找不到好姑娘,我再帮你介绍。”
吴斌勉强笑着说:“谢谢单校长。”
后来单校长真的给他介绍过二三次,有工厂工人,也有小学教师,还机关办事员,但都无疾而终。有人家看不上他的,也有他看了不满意的,不过,他都不太在意。他早已打定主意,等全县统考结束后就打申请调动。他教的两个班的语文,平时他强调学生阅读课外书籍,学校图书室没有什么书,他自己花钱去立阳县新华书店买书免费给大家,但是要求学生必须写出读后感,并在全年级评比读后感,尤其关注那些语文成绩差的同学,只要他们的读后感稍有出彩这处,就会在班上表扬一番,提高这些学生的读书积极性。为了迎接统考,他把重点难点用试题的形式表现出来,让学生通过考试掌握,几乎是天天小考,他也得天天晚上改卷子,第二天讲试卷。他还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帮助那些成绩特别差的学生补课。有一次天快黑了,他才讲完,他送一个叫“二和尚”的学生回家,快到村上时遇到他爷爷,正是那天在青峰山上见到的老头。他爷爷千恩万谢,说老师帮补课还要送孩子回家,实在对不起,一定让吴斌到他家去坐坐。
统考结束后,教育局长把单校长叫到局里。单校长心里忐忑,不知道是那里出了问题,见局长笑嘻嘻给他倒茶心才放了下来。局长说:“老单,首要要恭喜你,这次语文统考你们是全县第一。”
单校长睁大眼睛怀疑地问:“全县第一?”
局长不笑了,不太开心地说:“是啊,把县中都比下去啦。”
单校长笑开了花,他们学校历来是全县倒数第一,这一下象掉了个方向,后队变前队,连忙跟着说“好好好。”
局长望着单校长,说:“你是好了,可我就不好了。”原来听说青中第一,县里有些领导对教育局有意见了,他们的孩子都在县中,要教育局扭转局势。局长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说:“局里要调吴老师到县中来。”
单校长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转笑为怒,大声地说:“这绝对不行!我不同意,青峰镇的老百姓也不会同意。”
局长摆摆手说:“别急,这不跟你商量嘛,你看这样行吗?先调吴老师上来,明年给你两个师范大学的学生。”
单校长还是不答应。局长脸色一变,说:“那我就直接下调令了。”
单校长看局长不像说着玩的。局里真正要调走吴斌是拦不住的,至于吴老师肯定愿意,哪个教师不愿意在县城工作。况且他也知道他的难处,只能妥协了,退而求其次,一个换两个。单校长无奈地笑笑,他说要回去做做工作再说。局长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想强行调动,就顺水推舟地笑笑答应了。
单校长在教师大会上报告了第一的消息,一时群情激奋,都说终于甩掉了倒数第一的帽子了,接着感谢吴斌,说他是“救校英雄”。吴斌笑着说不敢当。几个男教师嚷着要单校长请客,单单校长爽快地答应了。很快这个消息在全校学生中传开了,尤其是初三的两个班的学生逢人便说我们全县第一,老远见到吴斌就喊吴老师好,吴斌望着他们纯朴的小脸流露的感激非常的享受。
早上,学校静悄悄的,吴斌刚刚起床洗漱,校工领来一个老头,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吴斌一看是“二和尚”的爷爷。老头激动地说:“谢谢你,吴老师,我那孩子以前语文多数不及格,这次考了八十七分,做梦都没想到。”一定要吴斌收下鸡蛋,吴斌让校工拿到厨房去。之前校工已经替他收了好梨、栗子、笋干、青豆等许多土特产了,他关照放到厨房里,大家一起吃。
单校长这两天既兴奋又头痛,兴奋的是好多其他中学的学生家长要求转校,他都表示欢迎,毕竟是学校出名的好事。其中一个是做文教用品的老板,他主动提出要给学校捐一批课桌椅,还要资助学校办校办工厂,这让单校长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因为教学条件太差,向教育局要过经费,但每次都是被要求克服克服,向局长要钱比登天还难,想办工厂又什么都没有,这是财神爷送上门来了,但一想到吴斌要被调走,心里急得团团转,他火急火地把副校长找来,问怎么办。副校长比较冷静,他让单校长绝不能松口放人,老百姓都知道这次出名主要是吴斌的功劳,他一走,青峰镇的老百姓还不骂死我们;其次,即使换两人来,也未必能顶得上吴斌;再说了,能不能来还两说。单校长点头称是,但皱着眉头说怕教育局来硬的,到时候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副校长“嘿嘿”笑着说:“这个不怕,关键是吴斌是是否动心。”
单校长说:“现在年青教师托关系走后门要往城里调呢,他不想?”见副校长对于留念吴斌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叹了口气,勉强说:“争取吧。”
副校长出去后,他继续在办公室里转圈子,脑子里思考着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名利固然重要,但他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女朋友,于是他决定继续为他介绍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