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9、八 “……我不

　　在武奶奶制定的战略方针里，儿媳妇是要打击的，而孙女虽然不如孙子好，却是值得争取的。孙女可以被划归自家阵营，儿媳妇却永远是她眼里的外人。武奶奶的错误在于，她自己做了婆婆，就忘了自己也曾经是别人的儿媳妇；只知道儿子对自己言听计从，就忘了媳妇也是孙女的妈。是啊，在小武汀的世界里，再没有什么比妈妈更亲。妈妈是自己的，自己是妈妈的，所以，任何对妈妈不好的人，都是坏人。
　　当然，要我们来说，武奶奶其实并不能算一个坏人，虽然，也很难说她是个大好人。这就是我们成人的世界，充满了不好不坏的人，聪明又糊涂的人。这样的人，武奶奶可以算一个，花鹊也可以算一个，你算一个，我也算一个。毕竟极其好和极其坏，绝顶聪明和糊涂透顶的人都不能太多，否则地球早就被折腾爆炸啦。

　　冬天里，武汀妈病了。
　　也不过是普通的感冒，咳嗽，所以也并没在意。夜里口干，武汀妈爬起来倒水，却受了风，第二天下班回来，腰就疼的厉害。自从下乡回来，她的腰就不太好，受凉受累，都会疼起来。
　　于是，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的武奶奶就来帮媳妇治病了。
　　说起武奶奶的医术，还是只能用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来形容。武奶奶不识字，不看书，所以道行有限，这点行医治病的手段，一半还是做姑娘的时候，从一个行医的堂兄那里学来，一半是在街道诊所里，跟某个热心赤脚医生切磋的结果。可是武奶奶胆大心细敢下手，一般人明白道理却不敢实践的，武奶奶都一一拿下。
　　武奶奶名声大震，是帮对面院子三姑治歪嘴的一次。话说某日早起，几位大娘扫院子，扫胡同，买早饭，出出进进，却没看到平日里忙碌的黄三姑。吃完了早饭，武奶奶约着猫奶奶，穿堂过院去寻黄家三姑。三姑的大小子哑巴当时才十六七，从屋里迎出来，苦着脸：
　　“我妈昨天夜里也不知是受凉还是怎么，嘴就歪了。带着去医院看了，吃药也不管用。现在喝水都成问题。”
　　猫奶奶看着武奶奶道：“你不是会医这个？”
　　武奶奶沉吟了一下。猫奶奶于是撺掇道：“怕啥，你准行。再说，三姑这个，医院又没给治好，你不管，以后她落下个歪嘴，多难看！”
　　武奶奶想了想，走进屋子，让黄三姑张开嘴看一看。话说人耳之下有块肌肉，紧咬牙关时便稍稍隆起，以指轻按，略有酸痛，叫做颊车之穴。若从口内看去，这咬合之处还有条小小的肉筋儿，于黄三姑这般的病人，这条肉筋儿早已紫涨发黑了。武奶奶征得了同意，便走回家中，取了一根银针，一瓶烧酒。就地令哑巴寻了些棉花，蘸酒给针消了毒，又命他取温水备着。于是右手托了黄二姑的腮，左手持针，在肉筋儿两头，各自下针。一时流出的血都是深红发黑的。哑巴犹自惊慌，却见他妈已自顾取了温水漱口，点头道：“觉得那里，松快了好多。”
　　武奶奶又替她按摩了一会儿颊车，方回家去。傍晚时分再去看她时，已是能吃饭喝水了，见到武奶奶，笑了一下。武奶奶便道：“你要是不笑，倒看不出嘴歪了。这么着，我再给你补一针，明儿个就该好了。”三姑一家道谢不迭。诸位看官，我国中医虽然博大精深，门槛其实不高。若有人教，头疼脑热，惊风受寒的小病，不识字的大娘也能学得医治法，只是针灸火罐又不比按摩之术，非心狠手辣……不不不，非胆大手快者不可。现下就是例子：武奶奶穴位也认不全，只知道如何病症，哪里下针，哪里拔罐，却医好了挂甲寺好多婆娘；而武汀爸自小爱医，字也识得，人体经脉图也背得，医书也看了十数本在肚子里，别说下针，便是帮人拔火罐，都不时手潮，一哆嗦就给人烫出潦泡来。此非不读书之故也，乃不够眼疾手快的问题。
　　闲话少说，武汀妈的腰已经疼的翻身都困难了，武奶奶却很有治好她的把握。进了小西屋，让媳妇趴在床上，掀起衣服约略找了找腰腧、肾腧两穴，便划着火柴，点起准备好的废纸。于是左手握着拔火罐，右手拿着点燃的纸团，在罐口略一闪，就丢进罐子里去。小武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奶奶朝妈妈后腰上只一按，那火罐便像生了根一样紧紧的附在了武汀妈身上。
　　这串动作干净利落，武汀妈只觉得腰上突然一热，好像有什么力量，紧紧抓住了疲惫伤痛的肌肉，而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潜流，都忙不迭地汇集起来，流向那个温暖的所在。真是说不出的受用。
　　七八分钟之后，武奶奶推了推火罐，觉得吸的不那么紧了，才一手按住罐边的皮肤，另一手轻轻的把火罐侧掀起来。“呵——”武汀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是舒坦、放松的一口气，武奶奶知道她的火罐见了效，也知道一向少言的媳妇就要张口谢她了。武奶奶得意的笑了，同时伸出手，要帮媳妇拉起被子。
　　这一刻，她们就像真正的亲人，真正的母女一样：一个放松了身体，放下了小心，放下了戒备；一个忘记了骄傲，忘记了苛责，忘记了吝惜自己的爱。
　　只可惜，这样的时刻太短，太短。
　　婆媳两个都没有想到，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小武汀，盯着妈妈拔过火罐后肿胀发紫的皮肤，突然指着武奶奶大哭起来：
　　“你又来害我妈妈！我就知道你要害我妈妈！不许！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