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10、九 小花儿和小

　　在我们看来，小武汀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敢于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不计后果，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然而大武汀知道，当年那个小孩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她还只是个“吃粑粑的小孩”，连不靠谱、不懂策略这类形容词都算不上。说完了，她随即忘了这件事，全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时隔经年，大武汀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愤怒举动。可是她相信有两个人一定会记得。当武汀妈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大武汀比故事里的小姑娘还要紧张。她想，奶奶一定很生气，那么，后果应该很严重。
　　出乎她意料的，武汀妈告诉她：“当时，你奶奶什么也没说。”
　　是的，什么也没说。但这并不是宽容的沉默。武奶奶懵了头，在武汀妈对孩子一连声的呵斥中，一声不吭的收拾起东西，一声不吭的回了北屋。并不是不愤怒的；可是，愤怒在另一种情绪面前，变得手足无措，无从施展。她想，这是我唯一的孙女。唯一的孙女。
　　过了很久，武奶奶才喃喃的告诉武老人：
　　“这个小丫头的心，我是收拢不来啦。”

　　春天来到时候，武汀妈开始频繁的出差。媳妇不在家的日子，武奶奶日日赶早收拾了饭食给三武，晚上待儿子喝足了茶水，看够了电视，便撵他回房去睡，自带了武汀在北屋。白日渐长，不怕冷的金银花，早脱了经冬的旧叶换上新绿，东屋门前那凌霄花也跟着拔了新叶子。阿黑的几个孩子已经是半年的小猫了，除了一只三花的，早都被武奶奶送给左近邻居，阿黑初时还四处找找，过了几日，也丢开来不理会。却有一只黄色猫，分给了对门院儿的哑巴媳妇，日常新主人过院来闲话，它便也跟过来，每每径寻了食盆吃饱，然后追着小花儿嬉闹，或张着四肢在树下晒春阳，浑然一副熟络样子。
　　哑巴媳妇推门进来，武奶奶脸上堆起笑来：“你怎么过来了？孩子睡觉呢？”
　　“他奶奶看着呢。有人替替手，我也好出来逛逛。自打有了他，可把我拘坏了！”
　　武奶奶笑说：“这还不到一百天呢，你就烦了？以后还长呢，等会走道了，会说话了，那时候更有你忙的！”
　　说的哑巴媳妇也笑了。她生产后这两个来月都没大出门，养的和新生儿子一样，十分白嫩丰润，一笑起来，更显出下颌的双下巴来。哑巴媳妇一抬头，看见书桌边上的小武汀，蹬着板凳站着，正伏在桌子上写什么。便接口道：
　　“可不是，男孩儿太淘！不像女孩斯斯文文的，看您家武汀儿，多乖啊。”

　　武汀埋头写字，写的很吃力，所以她根本顾不上哑巴媳妇和奶奶的对话。她只会写一些简单的字，所以，要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就得让爷爷帮忙了。武老人把孙女问的字一笔一画的写在纸上，武汀儿再一笔一画的抄下来，有些字的笔画太多了，比如“想念”的“想”，“时候”的“候”，这样的字，武汀比划了半天，也只好写的比别的字都大一号。不过，她想，妈妈不会介意的。
　　好容易写完了，武汀把纸小心的叠起来，又拿另一张白纸叠成一个小袋子，把写好的东西装进去。想一想，问道：
　　“爷爷，四川怎么写？”
　　武老人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武汀又问：“川是什么意思？”
　　“川啊，就是很大很大一片平地。”
　　出了一会儿神，武汀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条平平的直线。线这一边，画了一间小房子，房子里有个扎了小辫子的小女孩；线那一边，画了一个面朝房子的人，嗯，应该是女人，因为武汀给她头上花了很多圈圈，表示烫发。
　　画完了，武汀把它也装进纸袋子里。然后在袋子上端端正正的写上：“四川 妈妈收”。

　　这样的一封“信”，当然不可能送到收信人手里。事实上，大武和老武传阅之后，武奶奶又对着图画听了一遍“信”的内容，这封信就被丢在一边了。等一个多星期后武汀妈出差回来，武汀爸讲起这封有趣的“信”时，全家都不知道把它丢在哪儿了。找了一圈，才发现不知被谁垫在茶壶底下，黄色的茶迹洇满纸张，早已认不出字迹了。
　　好在武汀也不觉得惋惜。妈妈回来了，还给她带来了新玩物—一套白色塑料做的、小小的仿真医疗器械。武汀把小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小盘子里放着小剪刀、小镊子、小刀和小针筒，兴奋的冒泡：
　　“我当大夫了！你们谁要看病？我给你们看病！”

　　这套玩具让武汀狂热了很久。当然，大人们是很少陪她进入角色的。武汀爸和武汀妈都要上班，绝少有空。武奶奶却对“白色”和“医院的东西”十分反感：“好好儿的，玩儿这个干嘛！我们没病！”所以不仅武奶奶自己不肯配合，还禁着武老人给孙女当群众演员。不过，这难不倒机智勇敢聪明的小武汀。武汀有四只娃娃！这几乎是从出生到现在她得到的全部玩具了。武汀常常对着它们，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于是不禁严肃起来。先给它们从大到小排成一串：“站队！看病要站队，不能乱挤！”然后，我们的小大夫就可以一个一个的给它们看病啦。武汀爱跟娃娃们玩儿，因为它们都是很配合的。教育它们按时吃药的时候，娃娃们总是一副很听话的样子。给它们打针的时候，娃娃们也不躲闪，不哭闹。
　　不过，天气渐渐暖起来的时候，武汀开始厌倦了娃娃们的乖巧，要找些更有挑战性的病人了。于是院子里的猫儿们就成了小武大夫的新目标。初夏的午后，阿黑躺在大花盆里歇晌。她这几年添了年纪，愈发慵懒不爱动；况且，树荫花影里这么的舒服，所以被小主人用些奇奇怪怪的白色东西摸一摸肚子，抓一抓后背，也不是什么不可容忍的事情。不过小花儿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或者说，小花儿和小武大夫一样兴奋的冒泡。听诊器刚刚伸向肚皮，就被小花儿劈爪抱住，这样稀奇的东西，怎能不抢来放在嘴里咬一咬？
　　二年级的二猫放学回家，推开院门，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情景。小花儿正高兴的满地打滚儿，两爪抱着听诊器一头咬的来劲儿，长长的塑料线缠了她一头一身。我们的小武大夫呢，揪着听诊器另一头，气急败坏的跟她的小病人理论。
　　“小花儿！快松口！都被你咬出牙印儿来了！”
　　二猫盯着散落一地的小镊子小剪子小刀小针筒，觉得很失落。

　　于是傍晚的时候，二猫向猫妈妈表达了自己的艳羡。
　　于是二猫妈很不平，很不满。正好她看到武奶奶的身影走过院子，就提高了嗓门儿说：“那新鲜东西啊，可得像人家武汀妈一样，常常不在家，四处出差去，才买的来！你奶奶又没了，我要是出差，谁给你们爷俩儿做饭？”

作者有话说

　　补全了。这章写的偏了，冷落了咱们武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