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七 幸好，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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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胖子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外交斡旋会这样成功。那天傍晚她面对声讨不断的武奶奶，真的以为这段自己撮合的姻缘无可挽救了；然而声讨之后，武奶奶居然接受了她的建议：由杨胖子先去找沈妈妈探探口风，如果沈家不太强硬，接着就由武奶奶和武汀爸亲自上门，去把那母女接回来。杨胖子看到武奶奶点头，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她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我说武嫂子啊，这次接回来，可别逼着媳妇再生了。这个事儿，太难。我前儿去领退休费，还听见厂里有个小媳妇因为生二胎差点丢了工作呢，检讨了好多日子，以后评先进涨工资肯定也轮不到她了。何苦呢！”
武奶奶周围的气场骤然加压：“这我也知道！我虽然不识字，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就是她那个态度我看不上，一说生儿子，就像要她的命似的！”
杨胖子只好陪笑：“她这孩子呢，实心眼，不会说话。回头我说她。”
一个星期之后，武汀妈带着武汀回到奶奶家。来接她们的武家母子十分客气，而接待他们的沈家上下也特别热情。武汀看着满屋子的大人，他们不住的互相说话，但是她却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有一件事她懂得：妈妈不给她换爸爸、换奶奶了，她们就要回家去。被爸爸抱起来的时候，小武汀有点害怕的瑟缩了一下。但是看到所有的大人都微笑着，她也就渐渐的放下心来。
那时候，她还小，不能分辨笑容的很多种类，更不晓得，有时候微笑只不过是挑起嘴角的肌肉动作，并不能代表什么。
秋意重了。天气冷，不能经常出门，小武汀似乎变得安静沉默了些。阿黑在她回家前生了一窝小猫，母子五个住在武奶奶给准备的一个大纸箱里，肉滚滚的一大团。武汀天天趴在盒子边上看小猫，小猫抢奶，小猫睡觉，小猫磨着爪子试图爬出来。她心想，我如果有那么多兄弟姐妹陪我玩儿，该多好啊。又想一下：我不要弟弟，只要妹妹。有了弟弟，奶奶就更不喜欢我了。看着看着，小小人儿的整个身子都要钻进纸箱去了。阿黑熟悉她的气息，只是温柔的躺着，并不会被惊走。
武老人开始教她背唐诗。有一首，武汀想，姥爷教过了。但是她觉得这样说会让爷爷不高兴，所以就什么也没说，乖乖的又学了一遍。
背完了唐诗，武汀问武老人：“爷爷爷爷，我背的好不好？”
“好！”
“那怎么奖励我呀？”
还没等武老人想出奖励办法，小武汀就提出了让武老人哭笑不得的要求：
“爷爷，让我去买果仁儿吧！”
也许是实在太无聊吧，也许是算术水平有所长进吧，也许是个儿稍微长大了点，跑起来有力气了吧—反正这个冬天，武汀儿发展了新的活动爱好：替大人买东西。爱好最初的发展是这样的：某日武汀妈点炉子做饭，忽然发现火柴没了。小武汀自告奋勇要替妈妈买火柴去。
“你？你哪儿知道在哪儿买？”
“我怎么不知道呀，不就是胡同西口外面的杂货铺里么？”
“那也不行，你不知道怎么买！”
“不就是要一包洋火儿么，然后把钱给人家，然后把洋火拿回来”武汀继续慢条斯理，“一包洋火儿有十盒，八分钱一盒，你给我八毛钱就行了。”
武汀妈很没脾气。想一想：“还是不行，哪有你这么点儿小孩会买东西的？我不放心！”
“你不让我买怎么知道我不行？”
斗争了半天，武汀妈认为这个小孩很嚣张，很逞能；而治疗逞能小孩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实践一回，以后就可以用这次实践的失败例子来教育她。
于是武汀得到了八毛钱，很昂扬的出了门。
出门向右拐，经过三个院子就到胡同西口。小武汀划着两条小腿走的挺快，而且，出乎某些人意料的，很有警惕性。
刚走过第二个院子，武汀就回头观望追兵，果然把武汀妈闪身躲在电线杆后的动作看了个满眼。
“回去！不许跟踪我！你说让我自己去的！”
武汀妈只好乖乖投降，在女儿的注视下回到自己院子里。
武汀继续划着小腿往前走，到了西口，再右拐，就是挂甲寺独一无二的非著名杂货铺—或者说，连名字也没有的杂货铺。以前都是跟大人们一起来的，这次自己到这里买东西，武汀小同学当然十分兴奋。小丫头直奔柜台，大喝一声：“买一包洋火！”
坐在柜台里打盹的三姑夫吓了一跳，抬头一扫柜台：没人！三姑夫就有点发怔。正纳闷呢，又一声清脆脆的：“我买一包洋火！”接着一只小手举到柜台上来，递来皱巴巴的八毛钱。
三姑夫有点不可置信的从柜台上伸出头去，望着这个四五岁大的丫头：
“你买洋火？你们家大人让你来的？”
“我妈让我来的！”
“你知道怎么回家吧？”
“知道！往左拐进胡同就到了！”
于是三姑夫觉得这个小孩很理直气壮也很靠谱，况且又不是买糖买果而是买生活必需品，乃接钱交货。武汀接过火柴包，却不忙回家，一扭身，蹲在了杂货铺门口。小手一扯，就把纸糊的火柴包扯破了。一盒盒的火柴都洒在了膝头，小武汀举起手指数了一遍，确定十盒无误，才长嘘了一口气。
一抬头，却见杂货铺对面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笑得弯不起腰—不是武汀妈还有谁?
小武汀十分失望：原来妈妈还是盯梢了啊！可是她现在也没法埋怨妈妈说话不算数，暗中跟踪，因为要不是妈妈来了，那打散了的十盒火柴怎么拿回家，还真成问题。虽然武汀闹了个小笑话，武汀妈却也笑的忘了教育女儿的逞能。小武汀从此买东西上了瘾，一有机会就要求跑腿。当然，这些机会大多是从好说话的武老人那里得来的。武老人年老齿松，却仍喜欢小杂货铺卖的五香果仁儿，买来后用擀面杖碾碎了吃。自从小孙女发展了买东西的爱好，隔三岔五就要出门去帮爷爷买吃食。
武汀买了果仁儿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武奶奶和好了面，调好了饺子馅儿，坐在炕头包饺子。等武汀爸进家的时候，饺子已经包了一半儿。武汀爸放下东西准备帮忙。
“你别管，你歇着吧！锅里水也开了，我先把包好的煮了，不用你！”
很快，饺子熟了好几碟子。武奶奶招呼老武大武和小武吃饭。武汀问：
“妈妈呢？我妈妈还没回来。”
“你妈今天加班，回来的晚。咱们先吃。”
小武汀默默的吃了晚饭。钟敲了七下。妈妈没有回来。钟敲过八下，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直到钟又走了大半圈，武汀妈才回到家。冬天的屋子暖暖的，把武汀妈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武汀妈一手揽住扑过来的女儿，一手摘下眼镜准备擦擦。
“妈妈，你吃饭了没？”
“没有呀。”
武奶奶指着炕边儿的面盆和菜盆：“面我都和好了，馅儿也拌好了，都是现成的，你就自己擀皮儿包了就行了。”
武汀妈默默饿坐在炕边开始干活儿，小武汀也蹭到妈妈身边，安安静静的坐着。屋子另一边，武奶奶带着武老人和武汀爸正在看电视，那台小小的电视机，还是结婚之后，武汀妈和几个厂里的同事找了图纸，用零件自己攒的—虽然小且简陋，在八十年代初的普通家庭里，也是难得的东西了。武汀妈望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睛上又蒙了一层雾气，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眼镜上的水汽，而是眼睛里的泪。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比在厂里做了一天的工，还要累。她也觉得很孤独，面对一大家子人，却比一个人生活，更孤独。
“妈妈妈妈，我今天又学了一首唐诗，我背你听不听？”
哦，幸好，还有这个小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