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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是不是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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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胖子在武家劝说武奶奶的时候,沈家也在讨论同样的事情。沈妈妈忧心忡忡的跟女儿讲了下午在菜场的事儿,武汀妈就说:“妈,您多余跟她奶奶赔不是。孩子让他们吓着了,又不是您的错儿。”沈妈妈不同意道:“就你婆婆那脾气,我再不把话说到了,她还不定往哪儿想呢。”沉默了一会儿,沈妈妈又说:“我看,下个周末要是他们还不来接你,我和你爸爸就过去,跟武家的人谈谈。”武汀妈知道要让少语寡言的父母做到这点是多么不容易,她看着母亲:沈妈妈鬓边的头发松了,白花花的蓬在那里,特别刺眼。武汀妈心里一酸,好容易才忍住眼泪。那些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多天,可还是,没能说出口。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武汀妈抱着孩子,并没有马上回娘家。武汀妈是个老实认命的人。她和武汀爸恋爱之后,才知道两人小时候都在同一所小学念书,只是武汀妈是老师疼同学爱的五好学生,光荣榜上次次不落下的人,武汀爸却性格沉闷成绩平平,混在人堆里再找不出来他。两个人又不在一个年纪,所以从来也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一直生活在这么近距离的两个人,二十七八岁才相识。恋爱的时候他们大多就是散散步,顶多去单独看场电影,连手也没有牵过一次。武家的清贫,婆婆的计算,她也不曾在意或挑剔过。婚后所有的种种不快,她也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承受,甚至在他的巴掌落在自己身上时候,武汀妈也没想过离婚。可是听到孩子那句嫩嫩的“咱们换个爸爸”,武汀妈的眼泪哗的落了下来。好像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啵”的一声爆裂了,夜那么黑,她却觉得有些东西清楚起来;夜那么凉,她却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是的,她可以自己忍受委屈,忍受伤心寂寞,但是她怎么舍得让怀里的小东西难过的,这小小的、从她身上分出来的血肉?
女儿要换个爸爸,于是她就毫不犹豫的去了派出所。在那张办公桌边,她尽量让自己脊背笔直的坐着,认真的询问离婚的手续。值班的民警惊讶的接待了这个年轻女人—她衣着单薄、怀抱幼儿、眼眶发红,神情却已镇定。最后,还是民警坚持把这对母女送回了家—武汀妈的娘家。
可是那天夜里那样坚定的决心,在踏入家门的一刻起,就在被不断的动摇着。
并不是沈家两位老人说了什么重话。更不是弟弟妹妹们有什么难色。只是,武汀妈第一次觉得,她给家人添了麻烦。
就比如,家里就那么小小的两间屋子。虽然结了婚的大弟弟已经搬出去了,两个妹妹还在家。武汀妈每夜在父母房里搭个临时的床铺,带着孩子睡。这样,读大学的小弟弟就不能在家睡了,他只好每个周日一早赶回家,吃两顿饭,帮爸妈做点该男孩子做的事儿,然后再周日晚上匆匆赶回学校去。
当然妹妹们都会嫁的;小弟弟也会毕业、会独立。可这些都不是让她留下来的理由。虽然爸妈不会说什么,可是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儿,看在邻居们眼里,总是让他们蒙羞的吧?自己的小武汀,也会受到邻居、亲戚,乃至今后同学朋友的另眼看待吧?
离婚,并不仅仅是她和武汀爸两个人的事。武汀妈想着,忽然小弟弟进来笑着告别:“大姐,我回学校啦。”
“嗯。在学校别不舍得吃喝,晚上别睡太晚,啊。”一面说着,一面递给他盛好的满满一盒菜,还有一小瓶子炸酱,都用塑料袋子密密的包了。武汀妈看着小弟弟瘦瘦的肩膀,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门口,大妹妹的对象小林帮忙把要带的背包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大妹他们俩每周日都会把小弟弟送到车站,这也是两人周日约会的一部分。武汀看见自行车和小林叔叔,兴奋起来,嚷嚷着也要去送舅舅。小林就笑着停了车子,过来抱她。武汀妈赶紧说:“你不许去,不是说好了帮小姨和妈妈缠毛线的?”
那个年代的人,身上穿的大多是自家打的毛衣。毛衣穿旧了,也舍不得扔,把毛线拆开来,洗干净之后重新打。刚入了秋,家家的女人十有八九都在折腾毛线,天还没有冷,就筹划着添补秋冬的厚衣服。毕竟不是走进商店买现成衣服那样快捷方便嘛。
武汀妈拆了自己一件旧毛背心,准备给女儿打条毛裤。小姑娘举起手臂撑着毛线,武汀妈把线仔细的缠成团。
“今天看见奶奶,怎么不喊她?”这一句话,是做母亲的一直想问的。
武汀不说话,撇撇嘴。武汀妈又问:“怎么了,是不是害怕奶奶?”
“不是。”
“那为什么不喊奶奶?”
“……因为奶奶不好!爸爸打你,她就看着,还不让爷爷劝。”
武汀妈惊讶万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妹就急了。“大姐,他还打你?你都没告诉咱爸妈!我就说呢,光是吵几句,你怎么会半夜跑回来?打了哪里?他们家人……”
“小琴。”武汀妈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拦住妹妹的激愤。
“这事儿,你先别告诉咱爸妈。我心里有数,犯不着让他们白着急担心的。”
那天夜里,武汀妈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时光,家里虽然不富裕,可是父母恩爱,兄弟姊妹和睦,自己长了多大,从来没有担忧和害怕,从来没有厌恶或仇恨过别人,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可是自己四岁的女儿,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那么多不满,愤怒,那么多敌意的神色。如果这场婚姻继续,这种敌意会不会延伸继续?如果这场婚姻结束,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这种敌意又会不会沉淀、加深成恨?武汀妈打了个寒噤。
耳边传来沈妈妈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淡淡的叹息。原来,睡不着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那声叹息,把武汀妈的思绪扯回父母身上。她想,这样深夜的叹息,自己是第几次听到了?这样的夜晚,让她甚至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回家来。
她不知道怎样做对孩子的伤害更小。可是她知道哪样做对父母的伤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