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奶奶也 ...
-
长大以后的武汀永远记得四岁的那个夜晚，也永远知道，夏天的夜，可以很冷、很冷。那天夜里小武汀扑到妈妈怀里，她发现妈妈抱着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小院儿，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心。
夜里的街道上静悄悄、黑蒙蒙的，武汀靠在妈妈怀里，妈妈冰凉的皮肤微微颤抖着，于是武汀也觉得冷。可是做母亲的身上也只有一件衣服，她没有办法，只好让孩子钻到衣服底下，紧紧的抱着她说：“好闺女，困了就睡吧。”
武汀于是听话的闭上眼睛。走了几步，武汀妈发现女儿又动起来，小脑袋在领口拱了拱，武汀妈听见女儿说：
“妈妈，这个爸爸不好，咱们换个爸爸吧。”
想一想，孩子又加上一句：“奶奶也换一个。”
交代完了，小东西似乎彻底放下心来，就真的倚着妈妈沉沉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觉得自己到了一处灯光明亮的地方，妈妈似乎坐下来，和桌子那一头的什么人讲话。她动了动，妈妈就温柔的拍打她，让她继续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姥姥家的大床上了。
武汀妈的娘家很近，走路也只要十几分钟。那一年有老邻居来找武奶奶，给她老大不小的儿子介绍对象。说起来，是这位邻居厂里同事家的大女儿，下乡做了七年知青，刚刚回城，姑娘的脾气，据说是极好的。武奶奶听说下过乡，心里就中意了三分，她晓得这样的女子必定能吃苦、不娇气、肯做事，所以不会委屈了儿子。后来她亲自相看了那姑娘，确是老实温顺的女子，所以一力促成此事。唯一让武奶奶不太满意的，就是媳妇的娘家太近了，又是大女儿，弟妹们都小。武奶奶不喜欢让媳妇太牵挂娘家，或者与娘家的联系太过方便。但是这一夜，媳妇娘家近却成了很好的理由，面对武老人和武汀爸征询的目光，武奶奶很镇定的断言：她一准时抱着孩子回娘家了，那么近的地方，不用担心，更不必追。
这样近的距离，当时没有追，事后的一个来月，武奶奶也没有让儿子去亲家看看。按照武奶奶的说法，这个时候就要比谁更沉得住气：沈家一大家子人，忽然有个嫁了的女儿领着孩子回家长住，我就不信他们家不急？然而除了某个上午武汀妈回来取了几件衣服，沈家就没有别的消息。武奶奶想到这事，就忍不住背着儿子埋怨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好性，老老实实开门让她拿衣服。要是我在家，我就不让！她大人孩子的东西都拿不走，没几天准乖乖的回来了！现在可好！”
武老人只是沉默。媳妇那天苍白的脸色让他至今觉得内疚，可是面对武奶奶的决断，他又说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这一天，武奶奶在菜场上看见了亲家母和自己的小孙女。
她看到那小女孩儿乖乖的站在菜摊子边上等姥姥，身上那件小褂子还是自己入夏的时候扯了块布给做的。孩子手里捏着两片树叶儿翻来覆去的玩弄着，可是脸上却一副落落寡欢的神情。武奶奶觉得孙女瘦了：她并不知道那天夜里孩子还是着了凉，发了一个礼拜的烧；她只是忿忿的想，让他们家人喂，果然喂瘦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停了步子。那边沈家妈妈已经交割了菜钱，拉着武汀走了两步，两个老亲家打了个伶伶俐俐照面。彼此都没有意料到这样的碰面，所以一时竟僵住了。
到底沈妈妈觉得自己比武奶奶小几岁，于是先赔笑开口：“您买菜啊？这阵子还好？”她看亲家敷衍了一句，目光总是追着孩子，就推武汀：“快喊奶奶。”武奶奶看到那小人儿严肃的盯着自己，一只小手紧紧捏着姥姥的裤腿儿，只是不吭气儿。沈妈妈催了两句，孩子忽然松开手，掉头就跑。沈妈妈慌了神，又要追孩子，又要跟武奶奶道歉，又要照顾刚买的菜，刚入秋的节气，把她热的满头大汗。
武奶奶不太记得后来沈妈妈又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武汀最后也不肯喊她奶奶，而自己好像还大度的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是，自己每天陪她吃，陪她玩儿，从来也没高声大气过，她凭什么不理自己？武奶奶觉得自己很有理由动怒，然而一路走着，又有种挫败感涌上来，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难过。武奶奶只好努力打消这种没用的感觉，她恨恨的想，为什么难过？我可真是老了。一个丫头片子，她不爱认我，我还不爱认她呢，有什么的？停了停，又想：肯定不是孙女自己不肯认我，一定是沈家的背地里教了什么。想到这里，武奶奶觉得自己的怒火有了正确的方向。
走到院门口，香椿树底下的人堆儿忽然安静了一下。带头提问的还是花鹊：
“武奶奶，武汀妈可有日子没见啦！”
“出差了。”
“哦。孙女呢？”
“她姥姥接去住了。”
武奶奶沉着脸进了院子。觑得她进了屋，二猫妈才神秘的一笑，开始再一次八卦那晚的午夜惊魂。哑巴媳妇就说：“我看也差不多了吧，都一个多月了。武嫂子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武哥这边过去一接，也就好了。”花鹊不以为然：“你还年轻，不懂这里头的事儿。我看可没那么容易，要接早就去接了，等到今儿呢！我看武奶奶啊，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事儿可没完呢。”二猫妈也表示赞同：“那小媳妇也是，你看着平时不言不语的，主意可正呢。要不怎么武奶奶都驯服不了？不过啊，”二猫妈又低着嗓子叮嘱：“武奶奶今儿看着可特别不乐意的样儿。你们回去少多嘴吧。”
天色不早，几个女人都起身，回家预备晚饭。别人不论，单说这花鹊，任是什么事情被她听见看见，又怎又不传的道理？况且二猫妈最后那句话，也不过为了撇清关系罢了，哪里当的真。花鹊想到这里，益发兴奋，大步流星向自己院子走去，一边盘算着如何找杨胖子说起此事。—好教诸位看官知道，原这花鹊并非本名，她自有大名叫郝鹊枝。只因我们说的是武奶奶的故事，而武奶奶又是第一擅长给人取绰号的，所以本文诸色人物，皆以她老人家取得绰号呼之，算是说书的敬重主人家之意。言归正传，花鹊三十八九岁的年纪，虽然已微微有点发福了，且喜人物愈发的风流活泼，况且自从小儿子大虎也上了初中，日日只觉闷得慌，要寻人说话才好。所以在清净庵胡同里，花鹊是第一贩卖六国消息的，大事小情，只要你说过做过，便没有花鹊不知道的。
便说今日。花鹊一径回到自家院子，果然见对门的杨胖子正院里剥豆。花鹊便也从灶下寻了晚饭要吃的土豆在院里收拾，一边就趁热把听见的新进展讲给杨胖子，把武奶奶如何拉着长脸嘴硬，学的惟妙惟肖的。前前后后多说了许多话，花鹊觉得胸中顺畅，生活美好，就连晚饭做的都格外有滋味，引得她家大虎子多吃了半碗饭呢。
然而杨胖子听了，心里沉沉的不舒服起来。
杨胖子并不胖，相反，倒是个瘦得出奇的老太太。因总是盼胖，所以武奶奶背地里就喊她杨胖子，渐渐的出了名，胡同里一个辈份的人，倒有不少就人前人后这么称她；她也不恼。前些年她还没从厂里退休，老工友沈家嫂子跟她提起来，说大丫头下乡回城，年纪不小了，请她有合适的人介绍一个。杨胖子热心，就想起胡同里武奶奶的独生儿子来。她觉得武奶奶说话爽快，做事利落；武志国沉默老实，而独生子呢，嫁过来自然没有兄弟妯娌的麻烦，小夫妻会得到一双老人全部的爱。事情最后成了，可是杨胖子猜中的只是一半：武奶奶固然不是病弱的婆婆，却并非不要人伺候；独生子自然是要拿来宠的，这宠爱却分不了一丝到“外姓人”的媳妇身上—况且还是没能生出儿子的媳妇。杨胖子知道他们吵架，心里就觉得对不住沈嫂；今天这件事又被提起来，就更觉得不安。吃了晚饭，她让女儿兰子收拾碗筷，自己向武家的小院儿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