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5、四 武奶奶热情

　　很多年以后，武汀已经不能回想起当年在家，每天都做什么。一个孩童的记忆，不，或者说所有人的记忆，都是碎片的，场景的，包含了个人小小虚荣和强烈愿望的。比如，武汀不记得爷爷教她写毛笔字，却记得自己如何处心积虑的，在爷爷不注意的时候，踩着板凳，好让自己的脑袋略略高出家里那张黑色的大书桌，然后费力的伸手，去够那块爷爷不准她拿的大砚台。再比如，武汀不记得爷爷教她做算术，却记得自己好多次缠着爷爷给她出算术题，然后一口气飞快的做完，等着爷爷表扬。当然，这种情况下，爷爷顶多是呵呵的笑着，倒是奶奶的表扬，总比爷爷的大方，响亮，不吝啬。

　　夏天过了大半了。

　　这一天武奶奶很高兴，即使小武汀不知道为什么，也能看得出来。奶奶早上买菜回来，就满面光彩，做家务的时候，也出乎意料的没像平时那样，不时抱怨爷爷不帮忙。下午的时候奶奶总是眯着眼睛想什么事情，嘴角泛着笑意—还给了武汀一块冰糖！小武汀的牙齿一直不好，大人们很少给她糖吃的，可是今天奶奶给了她好大一块，还摸着她的小辫子说：“闺女，以后晚上都跟奶奶睡好不好？奶奶给你好吃的。”武汀含着糖，甜的冒泡，点头不迭。

　　下班后的武汀妈也感到了婆婆的兴奋。然而婆婆没有马上说什么，她也就沉默着，帮忙忙碌着晚饭。谜底是全家吃饭的时候揭晓的。武奶奶热情的夹了块炖肉放在儿媳妇碗里，清清嗓子；武汀妈忽然觉得很紧张。

　　“今儿早上我碰见牛皮了。牛皮跟我说，李二姑儿媳妇生了第二胎，是个男孩。你看，都说不让生，生出来他们也不能给掐死不是？人家就生了，也上了户口！可见想想办法，总是行的。大不了花几个钱！我看，你们也……”

　　武汀妈无奈的打断了婆婆：“您别听牛皮那么一说—到底户口上没上，他们挨没挨罚，谁也不知道具体呢！”

　　“那人家还不是生完儿子了？不管怎么样，儿子是落着了啊！户口可以慢慢等啊，一家子紧着点儿，难道还能少了孩子什么？”

　　“那也不关我的事儿。我们俩都不小了，我不想再要一个了。再说，”武汀妈深吸一口气继续指出，“人家李二姑父路子出名的有路子，有关系，咱们也比不上。人家没问题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做起来，麻烦可就多了。”

　　“你嫌弃我们家是平头百姓？”武奶奶愤怒起来，“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不愿意给我们家生个男孩儿？我这不是商量呢吗，话还没说完，你就有一百句等着我！我就知道，不是人家不让生，是你自己根本就不想！”

　　一顿晚饭不欢而散。武奶奶很生气。她不仅生气儿媳妇一如既往的不合作，也生气武老人不肯帮忙说话，更生气武汀爸居然一言不发，没有表现出他的支持。

　　夏天的天黑的很晚。武老人被打发带着武汀在外面遛弯，直到走的很累很累，直到聚集在门口乘凉的人们也都回家去了，才回到家。武汀妈早就被婆婆的目光逼回自己的小西屋，不太情愿的打理出女儿的铺盖。武汀爸则被武奶奶单独留下，集中教导一番才放他回房。

　　三伏天儿里，清净庵胡同的人都喜欢敞门开窗的睡觉，不再像冬天里，把外面的世界拒之门外。夏天的夜里充满了各种声音，有时候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儿，有时候是一只夜游的猫，脚步虽轻，却惊了树上的鸟儿：这些声音只是让夏夜显得更加寂静。

　　然而今夜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武奶奶睡下了，可是心里却一直挂念着。她刚刚有点迷糊的时候，西屋里的争吵声就渐渐大起来了。武奶奶辨别出儿子因为愤怒而迸裂的句子—大半都是今晚紧急教导的内容；而媳妇的声音一如平时，低低的，却似乎很坚持。

　　凝神听着，忽然身边的武老人推了推自己：

　　“他们打起来了。”
　　“嗯。”
　　“去劝一劝？你先去，我就跟来—我先去怕不方便。”
　　“……”
　　“哎，你怎么不说话？去劝劝呀，你听他们吵得凶了。”

　　武奶奶不动地方。她也知道，北屋里听得这么清楚，东屋的二猫一家估计也听见了。可这个时候，武奶奶宁可家丑外扬，也要让媳妇知道点厉害，所以她并不着急去劝开他们。

　　于是那声音渐渐大起来—或者说，武汀爸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忽然一声清脆，夜风里显得格外尖锐，小武汀打了个哆嗦醒来，不太清楚的咕哝着：“奶奶，奶奶。”透过细微的光，武奶奶脸上的霜色让女孩打了个冷战，于是她又叫：“爷爷，爷爷。”

　　武老人坐不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披衣下床，抱起孙女就往外走。

　　武老人放重脚步，走到西屋的门口。他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月光只够让他看见模糊的影子—一个影子手里抓着另一个影子的头发，而争吵还在继续。武老人不好走进去，于是停在门外：“志国，快放手。”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影子，是武奶奶紧跟其后，然而武奶奶却是沉默的—这沉默却也表示了什么，因为武汀爸从来只听母亲的话。

　　又是清脆的一声响。武老人犹豫不定，不知该马上冲进去，还是先游说自己的老婆子。忽然怀里的小人儿开始挣扎：“不要爷爷抱，不要爷爷抱。”武老人惶然的要把孙女交给老伴，谁知武汀挣扎的更凶了，哭腔里竟还带着一丝……愤怒么？“不要奶奶，不要，我要妈妈。”

　　这一刻，屋里的人影，似乎也意识到了孩子的存在。借着对方一瞬间的停顿，武汀妈挣脱出来，步子不稳的朝房门口走来。武老人踌躇不决，却听见耳边冷冷的一声：“给她，把孩子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