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4、三 武奶奶第一

　　武奶奶小院里，有棵大香椿树。十多年前，武奶奶领着儿子女儿收拾院子，亲手在靠着院儿门儿的地方，种下一棵香椿苗儿。眼下真可谓亭亭如盖矣。
　　武汀妈意识到这是一棵很美丽的树，是在生下武汀之后的那个春天。狭小闷热的西屋里，做母亲的眼睛追逐着女儿，而小小的女儿，眼睛常常是追逐着屋里唯一的窗—不，是凝望窗外的绿色。武汀妈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看到窗外的大香椿树枝繁叶茂，微微风过，便摇曳不止。渐渐的望的眼花，人就好像浮在一片绿色的海里。她低头看女儿，觉得那看久了绿色的眼眸，竟如此灵动澄澈。她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稚嫩的脸颊：“闺女，我的小闺女。”
　　是的，武奶奶家的大树是很有名的。春天时候的嫩香椿叶儿，是左邻右舍都欢迎的。夏天的时候，任是谁顶着太阳走到这绿荫下，都会觉得神气一爽。秋天来了，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满院子铺了一地的树叶，踩上去放佛还是带着点香气。很多年以后，武汀妈路遇的一个老邻居，听说小武汀考上了京城的名牌大学，钦羡之余，还把这件好事归功于武家的那棵大树：“隔着几条胡同就能看见它！咱们挂甲寺，就数你们家那棵树好！风水是没错的！”
　　武汀听说后颇不以为然—封建迷信！况且自己考大学的时候，那棵树早就砍了。不过公允的说，有了这棵大树冠盖如云，风水也许的确很好。树荫不仅盖住大半个小院儿，还给院外胡同里也搭了凉亭；再加上院门口两个干净宽敞的石墩，真可谓全胡同第一体面小院也！
　　“风水好”的结果是，天气暖和的时候，整条胡同的女人—所谓王娘李婶周婆王姐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婆子大妈，还有不少无聊闲汉—所谓二大爷三姑父大虎子小鼻涕这些大男人、半大男人和老男人们：他们都喜欢有事没事的聚在武汀家院子门口，家长里短一番；院子里住的人每每出入，也都能享受夹道欢迎的待遇，善谈的也喜欢停下步子聊上一会儿。两只石墩自然是不够用的，但是男女们都很慷慨的自备了板凳，马扎儿，躺椅，毫不吝啬的在这里打发时光。
　　武奶奶喂完孙女吃西瓜，张张日头，就开始做晚饭了。用温水和好了一盆面，又拿出两只大胖茄子开始削皮。武汀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蚂蚁，就见同院的二猫放学回家了。不一会儿，就听东屋里传出二猫妈不满的训斥声。
　　“这么简单的数学题都错，你上课干嘛去了？
　　“……”
　　“过来！坐这儿，趁着凉快，我教教你！我就不信……”
　　母子俩搬了板凳坐在东屋门口。
　　“二加三等于几？”
　　“……五？”
　　“对！三加四等于几？”
　　“……六？”
　　“不对！好好用脑子想。不许掰手指头！”
　　二猫觉得自己的大脑袋越来越沉了。忽然他的视线绕过妈妈，看见对面西屋门口的小人儿，正伸着小手比划出一个“七”来。老妈不耐的表情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嗯，七？”
　　“对了嘛！我就说，你又不傻，只要别着急，慢慢用脑子想就行！”二猫妈背对着西屋，自然看不到后面的勾当。接下来儿子好像换了个人，算的又快又准，二猫妈觉得自己的诱导功不可没，深悔自己没有选择从事教育事业。
　　教育天才背后的小动作却被北屋门口的武奶奶看了个满眼。正巧花鹊婶走进院来，瞧见武奶奶满面含笑，便先不去寻二猫妈，停了脚问：“哟，武奶奶做饭那。晚上吃什么呀？”
　　“烙饼，烧茄子！”
　　花鹊婶便轻笑：“又烙饼？报纸上说了，上岁数人啊，晚上尤其得吃清淡好消化的。您可别吃多了，烙饼可最不好消化了！”
　　武奶奶听了，心里便不受用起来。在美食之中，武奶奶最爱面食；面食之中，又最爱烙饼。而且她从做姑娘时就健壮有力，吃的尤其比别的闺女多，为此没少挨爹妈的包涵，所以最恨别人说她吃得多。花鹊轻轻一句话，破坏了她一下午美好的心情，武奶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更可恨的是花鹊引用报纸资料，武奶奶不识字，一时间竟觉得无从反驳。忽听武汀儿嫩嫩的声音响起：
　　“嗐，郝婶儿，我奶奶上了岁数，才应该想吃啥就吃啥，自己高兴就行了，管报纸上怎么说呢！”
　　声音嫩，可是口气却满老成，细想想也挺有理。花鹊听了也不由得扑哧一笑，仔细打量蹲在树根儿的小人儿：“哟，这小丫头，可真能说！”于是跟武奶奶点一点头：“您忙着啊，我找二猫他妈去！”抬脚走了。
　　武奶奶觉得孙女的话很给她挣了面子，一面心里赞叹这女娃着实伶俐，一面觉得自己看孩子的心力没有白费，孙女总算知道向着自己。想到这儿，居然第一次对该丫头片子产生了亲近之感，下午的美好心情亦复归来。正巧下班回来的武汀妈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武奶奶爱屋及乌，居然对儿媳妇报以热情洋溢的微笑：“回来啦？你先歇会儿，我烙饼去。”起身去了厨房。武汀妈受宠若惊：“啊，那，我换件衣服就来。”她正纳闷为何婆婆如此高兴，却听自己的小丫头继续未完的宏论：“再说奶奶老了也不怕吃多啊，本来奶奶就比妈妈能吃，是不是，妈？”武汀妈吓了一跳，却深知这话让婆婆听见，肯定不会喜欢，不敢答音儿，赶紧把小武汀拖进了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