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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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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城西有个挂甲寺街,挂甲寺街有个清净庵胡同。很多年以前,武汀小姑娘就住在那里: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大龄未婚女青年,自然不会懊恼的认为这个胡同名儿有啥不好听。清早的时候,太阳从胡同的东口照了进来,在它还来不及打到西屋的屋檐时,小武汀就醒了。武汀睡醒,武汀笑了,武汀开始说话。武汀妈于是帮她穿衣裳,洗她的小脸,给她梳起小辫子。然后在上班之前打发她到奶奶的北屋去。因为不必赶着去幼儿园,小武汀可以延续着睡梦的懵懂,一边发呆,一边操心家里的母猫阿黑回来了没有,一面看着爷爷洗茶杯茶盘—这是他多年来早起做得第一件劳动。武老人洗着杯盘,同时大口大口的咳嗽:有积年肺病的人,早上总是发作最厉害的时候。冬天的时候,早晨的太阳会透过窗户射进来。武奶奶开始扫地。阿黑扬着头看阳光里飞扬的尘土,看得很专著;武汀也扬着头看阳光里飞扬的尘土,看得也很专著。
没有幼儿园的日子武汀过的并不寂寞,而武老人的生活也从此更加丰富了—或者说,开始有了生活的内容。武汀并不是很爱动的孩子,也极少闹着要出门;然而即使呆在屋里,和这样一个灵活好奇的小东西一起,对于武老人呢也是奇异而有趣的经历。教习的内容,从最初的数数开始。武老人发现武汀很快学会了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顽固的把几个数字左右反写—比如6的肚子永远是朝左的,3的缺口总是向右的。武老人不能理解一个孩童的思维,却热衷于向老伴和儿子媳妇讲述每一天这个小人儿的最新事迹。
“教她认颜色,总是把绿的和蓝的说错—我还以为她眼睛有毛病呢,闹半天是她把两个颜色怎么叫给弄混了!”
“今儿个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呵呵,这俩字儿不太好写啊!会写了,就是写的太散,看起来像‘武三丁’!”
“我今天教她拿毛笔了—下回得给她买一支细杆的小笔,孩子手太小……你说太早?不早不早,毛笔字就得从小练!”
这是武老人一天之中话最多的时候—跟武奶奶或者儿子媳妇汇报他们没看到的、孙女的进展。其他的时候,即使是教导小孙女,武老人的话也尽可能的少。占据屋子的不是这一老一少的声音,却总是被武奶奶的声音:出来进去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咕哝声,不满意时候抱怨老头子的声音,还有招呼武汀吃东西喝水的大呼小叫。
武汀印象中爷爷奶奶的形象也是一样的不同,爷爷么,总是沉默的,静止的,微笑的;而奶奶则是更加多变热烈的。她记得奶奶风风火火的身影。奶奶走起路来咚咚响。奶奶说话声音亮镗镗。奶奶买菜做饭,腰板倍儿直。奶奶喂自己吃饭,一大勺一大勺的。就连奶奶流汗,都是一大颗一大颗的,仿佛摔在地上,你都能看见汗珠子裂成八瓣儿的样子。
夏天的午后,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大多数不用上班上学的老人孩子,都如武老人一样在午睡。武汀儿却不肯睡,黑漆漆的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她看着武奶奶做针线时上下翻飞的手,就跟阿黑有时候歪着头看苍蝇打架一样专注。这时候武奶奶就很得意:“这闺女像我,精神儿大。”她忽然兴致很高,就给武汀讲她做姑娘时候的事儿:“那时候,跟家里的姊妹一起纺线。别人纺完了该纺的,就去睡晌午觉。我不睡,我不困。我背着人到后院接着纺,多挣出来的钱都存起来,到年下,把攒的钱给我妈,吓她一跳。”后来故事讲到她做了媳妇的年代:“那时候年轻,馋酒,就偷喝你太爷的白酒。没人的时候,咕咚喝一大口。然后接着干活儿。你太爷后来知道了,也不怪我。逢年过节总让我喝酒,还夸我酒量好。”武奶奶说这些的时候,很是得意,脸上发出微微的光彩来,武汀很久以后都记得那种神采飞扬的神情。武汀也很相信这些故事,因为武奶奶的确酒量颇佳,每逢年节,别的女人杯里顶多是啤酒和果子酒,她的一定是白酒,高兴了还要多几盅。
话说小武汀听着奶奶讲故事,看着她微微发光的面孔想,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是奶奶还不是奶奶的时候吗?奶奶也有妈妈?奶奶的妈妈要有多老啊—怎么从来不见奶奶去看她的妈妈?武汀想不明白,武奶奶看见她愣愣的神气,就停了故事,问:
“闺女,跟奶奶在家好不好?”
“好。”
“比幼儿园好吧?”
“好多了!幼儿园老师老让我们睡午觉,我睡不着,她就说我!跟奶奶在家就不用睡午觉了!”
武奶奶对孙女给出的理由很泄气。不过,孙女的结论让她满意,况且小妮子表情十分真诚,武奶奶又觉得很安心。幼儿园事件之后,武奶奶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个孙女,虽然是个“丫头片子”,她也不由得有点怅然。等武汀终于呆在家里了,武奶奶觉得自己应该抓住时机,好好把孙女的心拢过来。于是她鼓励的说:“就是的!幼儿园有什么好?都是你妈非得逼着你去,把孩子都憋病了。奶奶就舍不得让你去!跟着奶奶,奶奶疼你!”
这话让小武汀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所以,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妥,还是使劲儿点点自己的大脑袋。
做完了针线,武奶奶切了个西瓜,大半块盖在竹篾底下等儿子下班,小半块抱起来跟孙女分享。武奶奶拿勺子舀一口,给武汀,再舀一口,给自己。再舀一口给武汀的时候,发现小孙女还没吃完第一口。
武奶奶拿的勺子太大,每一口都把小武汀的嘴巴塞得满满的,等她好容易咽下这一口,下面一口又来了,简直连说话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年以后,大姑娘武汀在学校里救起一只树上掉下来的小麻雀,同学们围在宿舍里,喂小家伙小米粥里的饭粒。武汀儿看着那小东西张得大大的嘴巴,不知怎么就回想起那些夏天的傍晚,那个嘴里塞满西瓜的小小的自己。院子里树荫清凉,偶尔有点午后的风吹进小院儿,那个时候的小武汀,觉得嘴里和心里都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