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2、一

　　晋江城靠海，入海口之内就是贯穿本城的沙河。这河面近海处还算宽阔充沛，愈往城里走，却愈是狭窄浅滞了。城西的小河湾以南，就是挂甲寺街；挂甲寺街两面又弯出十数条胡同来，清净庵胡同就是其中之一。

　　清早的时候，太阳从胡同的东口照了进来，如果这时候有人或者猫狗走动，就会在胡同里投下好长的影子。人声渐起，汉子们不拘小节的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漱口，媳妇们和老婆子睡眼惺忪的出来买早点，头发都胡乱挽着，彼此见了也不觉彼此如何埋汰，或者有什么不好意思。

　　武奶奶也起来了，走路如风，脚步踏在地上咚咚的响。天暖和的时候，开了屋门，先空腹吃上一通柿子西瓜或者什么时新的瓜果。然后在院子里转一圈，给花花草草浇水；再然后开了院子门儿，提着篮子到胡同口小街上的早点铺去，买一篮子油条，一袋豆浆。早饭的供应，在没有武汀之前是包括武汀妈的；但是有了武汀之后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化。

　　咱们上回书说到，在领独生子女证的问题上，一向木实的武汀妈竟采取迂回战术，盗得户口本，把武奶奶打了个措手不及。武奶奶心中无奈，发誓要找补回来。耐心等待了两三年，到了小武汀上幼儿园事件上，终于给逮着了机会。按武奶奶的观点是，家里现放着一个老头子，没事听他之乎者也咬文嚼字，现在正好可以教教小孩子。况且自己硬硬朗朗的在家，孩子吃食作息都能打点，不比花钱送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去管要好？武汀妈的观点，小孩子不能老跟祖辈呆着，一来学的东西有限，而来也不怎么接触同龄人，将来一准儿不如幼儿园的孩子机灵外向。于是两下里话不投机，武奶奶私心里，认为媳妇不让自己带孩子是蔑视了她的存在，是乱花钱不会过日子的表现，没准儿还有故意不让孩子跟她亲近的蓄谋！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憋气闷，导致每天早晨要晚起床半个小时才能舒缓病体。自然，出门也晚了半个小时，等她优哉游哉带着油条回家的时候，早过了武汀妈要出门上班的时间。武奶奶想，儿媳妇敢抗旨不遵，就让她早上饿肚子！想到这里，觉得心口又轻松了很多，吃早饭时也格外有力气。

　　然而武汀的幼儿园生涯并没有持续太久。这倒不是武汀妈的妥协，而是小武汀个人努力的结果。
　　首先，每天早上送武汀去幼儿园真是一场令人绝望的战役，武汀妈可以忍受不吃早饭饿肚子的问题，却觉得日日跟女儿搏斗苦不堪言。每天早晨，她自己洗漱了，就开始叫：“武汀！起床了！—起床了啊，乖—”

　　武汀儿自然没有反应。接下来她就被妈妈直接从被子里拖出来，穿上一件衣服；等武汀妈腾出手去拿起第二件的时候，小武汀已经又缩回去睡着了。

　　这还算好。等武汀穿戴整齐，完全清醒了之后，就开始抱着妈妈的腿哀求：“妈妈，我听话，我是好孩子，我不去幼儿园了行么？行不行？啊，妈妈？”看着女儿漆黑的眼睛，武汀妈也有一丝的不忍：她当初并没有想到女儿会这样不喜欢幼儿园，每天早上，看着女儿见到幼儿园老师一脸绝望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不过，也许，等她习惯了就好了？

　　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结束了，气象预报也放完了，上班也快来不及了。来不及多想，武汀妈把喋喋不休的武汀放在自行车上，飞快的向幼儿园骑。

　　早上的空气总是很冷，小武汀想起要在幼儿园度过的，喧闹，无聊，连上厕所自由也没有的一天，绝望的开始哭了。到了幼儿园门口，武汀妈把孩子抱下来，弯腰锁车，再抬头一看，武汀儿已经小步朝来的方向跑出好远。想逃跑啊！武汀妈只好大步追过去，再把小俘虏夹在胳膊底下直到安全送交到幼儿园阿姨手里。

　　很多年以后，武汀妈看到女儿在一篇作文里声情并茂的怀念自己的幼儿园老师，写她如何温柔，唱歌如何美妙，如何贴心照顾小朋友，不平之至：“既然老师那么好，当年你怎么还哭着喊着不要去幼儿园？”武汀一咧嘴：“妈！这是我编的！”武汀妈恍然大悟，继而对女儿的笔头胡诌能力肃然起敬。

　　时光回到很多年以前，当时的小武汀认识到武力反抗不成，十分绝望，于是情绪内化，厚积薄发，终于在上幼儿园三个月后的冬天生了场大病，俗称小儿百日咳。这样，小武汀终于名正言顺的退园回家，做起了武奶奶的乖孙女。多年以后，在大武汀的回忆里，这段时间乃成为武奶奶和武汀祖孙关系史上的黄金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