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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武奶奶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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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孙子。话说武汀妈生她的时候,剖腹产还不像现在这么流行,产妇在医院折腾了两天孩子才落地。武汀爸回家抱信儿的时候,武奶奶正在家里守着炉子熬鸡汤呢,一见儿子进门,忙迎上去:“生了?”这句话一共才俩字,却硬是被武奶奶弄得起伏跌宕,开声处无限期盼,收声时却明显底气不足,因为儿子一脸心虚的样子,显然不是啥好消息的兆头。
“啊,生了。”
“男孩女孩?”
武汀爸在老娘的目光下有点结巴:“可……可能,是个,女孩。”
武奶奶于是勃然大怒:“女的就是女的,还‘可能’个什么!”
多年以后,武汀从家里长辈口里听到这个场景,觉得她爸用的那词也不算不当,因为她也常觉得自己只能“大概也许可能”是个女生。倒不是她相信男孩投了女胎这类鬼话。她是觉得,从奶奶那儿的态度说起,就让她对自己性别的认同不甘不愿的。
因为没得孙子,武奶奶从此跟武汀妈结了仇。结仇的关键,还不在于武汀妈第一胎生了女娃,而是武奶奶觉得媳妇的态度不够端正,努力的不够真诚—一副“女儿也很好啊我就喜欢女儿”的态度。况且,还让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辗转反侧了好几回,没有精神损失费,还不许咱记仇么?此事说来话长。话说当年武汀妈嫁过来不久就怀了身,啥酸想吃啥。人皆说酸儿辣女,武奶奶喜得肉皮子上的皱纹都展开好几道,天天逼着老爷子给孙子取名儿。结果二三个月的时候,武汀妈在厂里流水线上干活,一个新来的毛头小伙子违反操作拉电闸,武汀妈给电了一下,当时不觉怎的,可晚上就小产了。武奶奶在现场心痛不已:做过几天赤脚医生,一眼看出那是个男孩。于是一面把那小伙子骂了个祖宗八代,一面抱怨武汀妈自己不小心。
然后接下来的两年都毫无动静。武奶奶等来等去,心下生疑。她当年“抱金砖”嫁到武家的时候,武爷爷才十四,小夫妻直到五年之后才生下第一个女孩子,又过了六年才得了武汀爸这唯一的男孩。这期间,婆婆的闲言碎语差点没淹死武奶奶—当时作为小媳妇儿虽然一声儿不敢言语,现在自己当了婆婆,终于可以把趸来的东西学以致用,零敲碎打的甩出去。
可是敲打了两年,武汀妈却生下一个女孩来,这怎么能让武奶奶甘心呢?不甘心啊,不甘心。
于是街道上来让办独生子女证的时候,武奶奶的反应就是脑袋一拨拉,脸一沉。在这件事上,老头子自然是不会反对自己,武汀爸也一向不敢反对自己的权威,武奶奶指望全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呢,哪知道却起了内讧:武汀妈不仅自己拥护□□,还撺掇起武汀爸来。她的理由是:一来早就新社会了,女孩子也没啥不好,倒是男孩更容易被宠坏,鸡飞狗跳的惹麻烦。二来她觉得自己和武汀爸年纪都不小了,拖拉男孩子太辛苦,女孩子乖乖的比较好带。三来彼时独生子女正是潮流,政策严明,顽固分子又被开除工作的危险,要是俩人都被开除了,一家上下五口怎么活?
可是婆婆的工作说不通,家里上下两位男丁又态度模糊,口齿不灵。武汀妈见谈判不成,只好依赖小时候看电影学来的特务手段,把武奶奶藏起来的户口本偷出来,自个儿去办了独生子女证。证拿到手,武汀爸妈的工作无忧,武奶奶却傻了眼,继而恨上了不听话的儿媳妇。话说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武奶奶这一腔恨意,日后竟然波涛澎湃,流泻到亲孙女武汀身上去也,此是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