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奶奶》乘肩小女

11、十 武老人仿佛

　　小院儿里的猫奶奶和武奶奶是多年的老邻居，后来，猫爸爸和武汀爸比肩的生下来，在一个院子里从小玩儿到大，这要是一个姑娘一个小子，两家八成要变成一家。对猫的爱好是两个老太太友谊的基础，也是“二猫”的来历。原来当年二猫生下来时，家里正养着一只大白猫。二猫爸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憋不出儿子的名字，忽然看到炕角打盹的猫，不觉灵机一动：不如先取个小名儿吧，就叫二猫！
　　大猫二猫，就像大儿子二儿子。可见在猫爸爸的思维里，儿子和猫儿的重要性差不多。这小名儿遭到了猫奶奶和武奶奶的一致赞同：赖名字好养活嘛。二猫妈虽然有些微弱的抵制，却妨碍不了这小名儿在清净庵胡同的传播，最后，连她自己也成了猫妈妈。
　　二猫妈生的皮肤黝黑，身体壮实，却又长了一双丹凤吊梢眼，做姑娘时，颇撩动了几个少年的心。她比武汀妈早嫁进清净庵二年，人又机灵，又泼辣，不久就和花鹊那一群打的火热。对于后来的武汀妈，二猫妈总有点以大嫂子自居的意思。她知道这小女子比她多上了几年学，还有高中文凭，心里不由得就先跟她划了界限，又存了打压的心思。日子久了，她发现武汀妈很不通人情世故，况且长得单薄瘦弱，一副好欺负样。她更自恃摸透了武奶奶的脾气，比那嫡亲的儿媳妇更能讨老太太欢喜。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嫡亲媳妇没有的宝：她的小小子二猫。哑巴媳妇赞武汀文静，是说者无心；而二猫妈若是满院子骂二猫淘气，那就一半是向武汀妈示威，一半是向武奶奶献宝了：瞧瞧吧，我生了儿子！瞧瞧吧，咱这小子多欢实，多能闹，你们丫头行么？
　　是的，这就是猫妈妈的本事，假装不经意的说一些话，有心的人听去，就是重磅炸弹了。今天这句话，也是如此。

　　武奶奶很不高兴。
　　总有些事情，让她不痛快，总有些人，跳出来提醒她这些不痛快的事儿，自己想装糊涂都不行。
　　武奶奶当然不知道武汀妈向车间主任特别强调了自己出差的意愿。八十年代的出差，意味着和家人的分离，微波的补助，异地的不适，以及长途火车上的无聊与疲倦。就连单身的小伙子们也常常托辞躲开出差的差使，所以武汀妈的要求，自然得到了回应。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武奶奶就觉得不对劲起来。她看着儿媳妇来去匆匆，满眼是对女儿不舍，于是她愈加忿忿的想：就是这样，你都舍不得推了这些差使？一个车间的人，就非得你这个小孩妈妈去不可？还是说，这个家，就装不下你了？
　　你不想想，你能长了翅膀似的全国飞，还不是因为老太太我硬硬朗朗的，能在家看孩子洗涮买菜做饭？切。

　　武奶奶哗啦一声掀起门帘子，气势昂扬的走进屋。
　　正在教武汀写大字的武老人只觉屋里的气场一变，他本能的抬起头，正看到武奶奶拧成疙瘩的眉头。
　　武奶奶板着脸，阔步向里走。塑料珠子串成的门帘儿却不肯安分，有一根故意缠在了武奶奶的菜篮子上。武奶奶甩了两下，竟没甩动。于是武奶奶爆发了。
　　爆发的初步成果是，该根门帘儿绳和菜篮子两败俱伤，一个扯碎了珠儿，一个拉断了篾儿。菜篮子被武奶奶就势往地上一跌，所幸酱油瓶子十分皮厚，不曾跌碎，倒是有只浑圆的小土豆急不可待的滚出老远。小花儿好容易逮着这么有趣的事儿，赶紧飞跑过去，伸爪子一把按住，两眼放光，小尾巴尖儿乱窜。可是等了半天不曾有人过来表扬她，也没人跟她抢爪子地下的东西，小花又觉得很没劲，讪讪的走开了。
　　当然最响亮的成果是，武奶奶开始骂人了。
　　话说住大杂院的妇女，尤其是中年妇女，多少是要有点骂功的。骂人这件事，是要分年龄的。在成为妇女之前，作为丫头片子的小姑娘是没有什么骂人的权利的；大闺女更不能随便撒泼，否则有野丫头之嫌，是找不到婆家的。年轻媳妇子虽然该出口是要出口，可也不能泼辣过分，否则就显得张狂。可渐渐的，拉扯大了孩子，伺候死了公婆，日月穿梭，男人的腰板也渐渐不那么直了，这时候的女人，不仅骂人的技术该进入了成熟阶段，每每张口，也不再有什么顾忌。您别怪骂街这事儿粗俗。平民百姓的，若是菜场有个争执，邻里有点不睦，大多数时候，并不在您有没有理，而是在您声气壮不壮。只要不拿来平白欺负人，这骂人的功夫，端的是傍身的本事，防身的家伙，即使像今儿武奶奶这样，也算排解情绪的良方，不至于把不舒心儿的事都闷在心里不是？
　　况且咱们武奶奶，在挂甲寺一带从媳妇做到婆婆，并且赢得了广大群众的尊敬，骂人的功夫自然是经过修炼。于是武奶奶从门帘开始骂，连带门帘要挡的苍蝇，卖门帘的杂货铺，今天菜场废话太多的小贩，包括淘的出圈儿的小花，一个也不放过。末了，她看见书桌边端坐的武老人，于是觉得这老头子也有必要骂一骂：
　　“你就不知道过来帮一把！见天儿的养着，什么都得是我！啊！买，做，洗，涮，从我进了你们武家的门，就没清闲过！伺候完了公公婆婆，伺候了你，还得伺候小的！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汗珠子？你倒一边儿凉快呢！又写的什么屁字儿，天天跟我掉书袋子，掉了一辈子了，也不见你有什么用！还不如我这不识字的呢！你说说，没有我，你吃得上，穿得上？啊？你倒是说话啊？”
　　武奶奶骂着，武老人只一声不吭。这样骂人，真是没有意思，不够痛快！武奶奶只觉得全身解数都打在了虚空，所以当她骂的累了停下口，一股怨气仍是不仅没消，反而更大了。武老人仿佛能看到一股怒气从老太太脑门冒出来，袅袅然充满整个房间，他觉得整个屋子都闷。
　　“丫头，来，跟爷爷出门溜达溜达。”
　　武汀从沙发里跳起来，却停住了，拿眼睛偷偷瞥瞥奶奶。
　　“来呀。爷爷给你买冰棍吃。”
　　于是武汀不再犹豫了，不过仍然不敢表现得太高兴，闷声不响得跟着武老人走出门去。
　　门帘子一响，原本坐在院门口伸着头听热闹的花鹊等人赶紧缩回头，继续她们的龙门阵。
　　“爷爷爷爷，你走快点。”
　　武老人弯着腰，不急不忙的迈着步子：“爷爷走不快，爷爷老了。”

作者有话说

　　签证，打包，回校，搬家，功课，导师……我要爆炸了。
可是，编故事的时候，真的特别快乐，所以为了我的好心情，我也要努力写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