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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世上的事情 ...

  •   去的是一家音乐餐厅,在丽江,这样的餐厅很多,一边吃饭喝酒,一边享受情歌绕耳,那种视觉、听觉和味觉的几重享受,那种酒精过后近乎麻痹的即视感,朦朦胧胧的醉眼昏花,看世界均是迷迷离离的混沌感觉,我竟对它有几分迷恋。
      雍请我坐下,我内心已然这样称呼了他。
      “你要喝点什么?”
      “果汁吧!”
      阿雍摇摇头,“红酒会不会喝?”
      “会喝一点点。”
      “那就喝红酒吧!”
      “不是…那个…你真要让我喝酒?”
      文雍坏坏的笑着:“我真想要,看看你喝点酒会是什么样子,还记得八年前你羞涩的样子,连说话都会脸红,那时你踩着青石板蹦蹦跳跳的跑开,然后藏在一颗树下回头看我,那一幕我始终是记得的。”
      “原来你看到了,好丢人,那时我只是想看看你走没有走,说实话,我当时觉得你挺神气的,也许因为年长的缘故,你与校园里的那些小男生竟是别样的感觉。”低着头,也不懂为什么内心总是突突地跳着,亦如当年初见他时一样。
      幸好灯光柔美,看不清脸上的红晕。
      “你喜欢吃什么菜?”他把菜单递给我,“你点!”
      “我都喜欢,你随便点好了。”
      他点了几样菜,服务员拿走。喝了几口水,不知说什么好,都保持着沉默。
      我们坐在楼上,透过木栏杆,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歌手,一边展露歌喉一边谈吉他,镁光灯闪闪烁烁,音乐餐厅里挤满了人,楼上楼下,竟是座无虚席的。
      过了一会儿问我:“你喜欢听什么歌?”
      “凤凰传奇、汪峰、少女组合…”
      “典型的年轻人爱好!”
      “难道你不是?”
      “我们那个时代出生的人喜欢beyond、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我是听着他们的歌长大的,他们的每首歌我都会唱。”
      “beyond‘海阔天空’,粤语,好好听…”
      服务员上来菜,倒上红酒,品一口,好涩。折腾了这么久,也是饿了,肚子咕噜叫。文雍品着酒,没有下筷,我只得矜持,也不下筷。
      “快吃。”给我夹菜,
      “你也吃。”
      厅里的音乐仍在响起,在酒精和欢乐的气氛中一阵一阵飘散。
      我记起有一年在成都的酒吧里,那些弹着吉他、敲着架子鼓、吹着笙箫,在镁光灯聚集的舞台上尽情发挥的音乐人,他们骨子里天生散发着忧郁的气质,他们在舞台上忘情的歌唱,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跳跃的火花,哪怕是一点跳进你的耳朵,都会在里面燃起一堆火焰来,让内心沸腾起来。
      我吃了一点,已觉饱腹,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眼大肚皮小,平时饿得发慌,吃起来只要一点点就饱了。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垫子,静静地看灯光如何轻轻地闪烁,在夜晚做最华丽的燃烧。
      “再吃一点。”
      “不吃了。”
      “吃这么少?”
      “从来都是如此。”
      “看你身材还可以,只是稍微矮了点,”我瞥了他一眼,他继续说,“不过南方的女子像你这般身高已经算不错的,南方女子普遍个子偏小,像小鸟依人,我个人比较喜欢南方的女孩子,我和南方人有缘分。”
      我举起酒杯与他的碰了两碰,每次都是我抿一口他喝半杯。
      “承让!”我一口把剩下的少半杯干掉。
      许是喝得太急,这一口下去竟有些晕晕乎乎,眼睛也迷迷离离地,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糊涂话。至于说了什么话,我怎么忆也是忆不起的。后来,阿雍对我说起那晚之事,我总是要捂住耳朵,让他别说的,我怕从他嘴里听到从我嘴巴里面说出去的话,让我难堪,让我丢脸。我总是让他别说的,但他的那个架势,每次都是要拿这段往事来威吓我,以达到他的某些可恶的小目的。
      我记不清是怎么回的旅馆,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屋子被温暖的阳光融化,我压了压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
      “难道是他送我回来的?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然后就醉了,耳朵里还萦绕着男艺人的歌声,我爬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步步走下楼梯,从一楼的经过,我似乎记得,有很多眼睛在注视着我。他的手臂很有力,把我勒得好疼。其他的都记不得了,昨天晚上在他面前好冒失,犯了这样的迷糊,好丢人,好丢人。”
      我捂住脸,踢打着床单,心脏又突突地跳动着。
      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你喝得太多,起来记得喝一杯温水。若你愿意随我同游,请拨打我电话,以下是我的电话号码ⅹⅹⅹⅹⅹⅹ”
      看看时间已经上午十一点。看着桌上的电话,在犹豫要不要打个给许文雍。他在做什么呢?贸然给他打电话会不会太唐突?昨晚的事太丢人,他会不会取笑我?拎起电话,又挂下;再拎起电话,再挂下;心里默念着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有无数个理由要打给他,又有无数个理由挂掉电话。有时候,真恨这犹犹豫豫的性格。最后,我鼓起勇气,熟练地按下他的号码。
      “喂?文雍,是你吗?”
      “是我,你在干嘛?”
      “我刚起床!”
      “真能睡。”
      “昨晚喝多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差,才喝一点点就醉得不行,这些年就没有提升提升自己的酒量吗?”
      “我平时很少喝酒!”
      “据我所知,像你们那样的单位应酬应该很多才对。”
      “是的,但我基本不喝,所以他们都觉得我很无趣。我性格孤傲,不喜与人交往,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容易把自己封闭起来。”
      “你喝水了吗?”
      “喝了。”
      “好点了吗?”
      “还有点晕。”
      “过来!”
      “啊?”
      “你到窗边来!”
      丢下电话,跑到窗边,推开窗,文雍站在风里,朝我挥手微笑。他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很乱,灰色而温和的眼睛,方方的脸上一片未刮干净的黑胡楂,站得笔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和洗得泛白的蓝色牛仔裤。
      白天再见他,竟觉得与夜间不太一样的。昏暗的夜能遮住他脸上的痕迹,而白天则让他们暴露无遗。他摊了摊手掌,孩子气的笑起来,那份淡淡的和气是那么恬静,再看他时,他已钻进车里。回去接上电话。
      “凌夏,收拾好东西,快下来,我在车上等你。”
      “去哪儿?”
      “下来再说,带上厚外套、围巾、帽子、手套、口罩、保温瓶里加水,其他的随意。快啊,别拖时间。”
      挂掉电话,立即收拾,洗漱、化妆,手机里放着流行歌曲,只想着快点奔跑,外边有普照我的温暖的光,有温暖我心房的面庞,一切的匆匆,只为去心灵所向往的地方。换上户外装、系好围巾,出门的时候戴上手套、帽子,背上暖瓶,暖瓶注满温水,取了房卡,关上门,奔下楼梯,和门房说再见。
      冬日的暖阳照射,我遵从雍的吩咐,全副武装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摇下车窗,“上车!”
      我打开后车门,他喊道:“前面…副驾驶啦…”
      我跳上车。与他并排坐,他打量着我,我低头颔首,取下包,默默放在后排。
      “武装得这么严实,热不热?”
      什么?不是他吩咐我这么做的吗?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让你戴上这些行装,并没有让你把它们全部穿上。车里有暖气,不怕闷热得慌…”说完替我解开围巾,我本能的往后退缩,心紧张得咯噔,他凑上来,取下围在我脖子上的毛围巾,然后是帽子、手套、拉开我外套的链子,帮我脱下外套。身体顿时轻松了。
      “不怪我非分之举吧!”
      “啊…呃…”心还在狂乱地跳动,语塞,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想打开话题,便问他去哪儿。
      指了指远处的一片雪山。
      “呀,玉龙雪山!玉龙雪山,我们要去玉龙雪山。”我立即兴奋起来。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总是那么渴望大自然的安宁,即便是吹一吹山涧的风、看一看蓝蓝的天空、捕捉一片白色的浪花、捧一杯凉凉的黄土都能让我快乐。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嘴角露着浅浅的笑。
      远处的雪山白得分明,与碧蓝的天空交相辉映。汽车行驶,流逝的是两旁此起彼伏的山峦和静静流淌的溪流,我的眼睛不敢怠慢,生怕稍不留意便错过万千风光。
      “为何如此兴奋?”
      “因为见到了山啊、水啊,还有远处白色的雪域啊。”
      “就这些?”
      “对啊,看那群远山,视野那么美,黄昏的时候我要站在山上看日落。”
      “那你是喜欢的了…”文雍笑着说。
      “明知故问。”
      我看见一颗在风中轻摆的绿树,看见蓝色的天际线和白色的雪山,看见虔诚的匍匐在路上的朝圣者,看见牧羊人和他的羊群,看见静静流淌的溪流和星星点点绽放的野花,看见石子堆成的敖包和敖包上的哈达,我的脑子里再没有复杂的影像,我的心中再没有淡淡的忧愁。
      “能停车吗?”
      “怎么?”踩刹车,停在路边。
      “我要拍照。”
      下车,停在宽阔的柏油路面,请求雍给我拍照。道路宽阔,车辆稀少,几朵白云依依。席地而坐,影子在路面印得很长。
      “凌凌,背对着玉龙雪山,脸朝我,捋一捋你的发丝…”雍不停地变动他的位置,调试相机,横拿、竖拿,先是左眼对准焦距,然后是右眼。
      “不要太严肃,笑一笑。”蹲在一块石头上,做ok的手势,“一、二、三,拍…”按下快门,几连拍。看看相机里的图片,大为满意。变换位置,以雪山为背景、以风中的树为背景,以野花为背景,以小溪为背景,以茫茫的原野为背景,雍充分发挥了他的摄影技术,也满足了我的虚荣之心。我承认,我早已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抛之脑后,将顾小北抛之脑后了。
      “相机没多少电了,怎么办?”
      “不拍了,留着山上拍几张。”
      上车,发动汽车,朝着雪山前进。看着很近的雪山,走起来却是极远的。听说过一句谚语:“看山跑死马”,大概就是说的这种眼睛看到的和实际行走的天大的差距吧。好在我们有车,而不是骑马,所以没过多久,便已到达雪山脚下。
      雪域广阔,远看白茫茫的一片,近看还能看见些许绿植。一排松树挺立,却是形成了雾凇。山顶雾气缭绕,放眼望去,仿若仙境。
      “车不能上去。”
      “走路上去。”
      把车停在路边:“你穿好衣服、手套、围巾和帽子,我在外边等你。”
      阿雍检查完轮胎,站在一旁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圈。我收拾妥当,走下车,轻轻走上去,默默站在他身后。
      转过身问:“收拾好了!”
      “嗯。”
      “山上很冷。”捋了捋我的帽子和围巾,我眼睛的余光扫射在他脸上,他总是一副深沉、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人猜不透,琢磨不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下一秒会做什么。他的脸阴晴不定,一会儿是太阳,一会儿是下雨,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他放松、愉快,给我拍照的时候专业、专注,这会儿深沉、内敛,仿佛与我无话可说。我琢磨着他是不是有心事,我得到了肯定答案,他一定藏着心事,时隔八年,总觉得他脸上多了些许犹豫,竟是和当年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差距了不少。但我心里仍然感觉到很温暖,久别重逢的感动,无法在笔下生津的。
      进了售票站买好门票,工作人员告知必须在下午五点之前下山,因为冬季下雪,山上不太安全,再加上冬季天黑早,易起雾,下山的路灯昏暗,容易迷路。
      获得了门票,通过了关卡,眼里心里只有美景,哪儿记得住售票员的忠告。跳进厚厚的积雪里,捧起一捧雪花撒向天空,雪花落下,阿雍瞬间头发花白,身上也沾着无数片白色的花。
      “啊对不起…”
      他笑着摆摆头,走上被雪花覆盖的台阶。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捡松果。偶尔还跑向林子,闻一闻被雪花覆盖的红梅。
      “你很兴奋啊!”
      不回答他,而是问:“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得出来,你好像不高兴。”
      脸色骤变:“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很久以前,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女孩,他一眼便爱上了她,而此时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他并不爱她,出于某种原因他必须与她结合,他们的婚礼定在这一年的秋天。回去后,他带着目的和复杂的心情与她举行了婚礼,并与她生活了七年,七年来,他事业有了成就,应酬越来越多,与她的感情却愈来愈淡,也常常不回家,生活在一起只是形式。他时常想起多年前遇到的那个女孩,不知她谈没谈恋爱,结没结婚,生活得好不好,她现在在哪儿,模样有没有变化。后来,他的妻子终于忍受不住,提出离婚,他把家产分了一半给她,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但他的良心始终不安,于是他独自开车去旅行,大半年来走了很多地方,有一天,也许是上天的安排,也许冥冥中已经注定,在旅行途中他遇见了这个女孩,她还是如当年那般可爱,是美好的化身,笑的时候如一朵灿烂的莲花,他想抬手抚一抚,却害怕她会介意自己的过去。”
      微微雪风,积雪皑皑,默默数着他在雪地里踩下的脚印。
      “他最后向她表白了吗?”
      “没有,他没有把握…”
      “也许…他想多了,如果他们互相爱慕,又怎会在乎世俗的条条框框,爱情不分年龄、国籍、高矮、胖瘦,与过去无关,如果是真爱,他们定会冲破重重险阻,翻越万水千山,走遍大江南北,最后在一起相爱。”
      “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我跳到他前面。
      树上的雪花被风吹得漫天飞扬,如天空在飘雪,只是此时的天空晴朗,从树缝中看天,是一些花花绿绿的格子,底布是蓝色的,点缀着白色的云朵。不时有风吹过,不时有雪花飞落,它们落入我的眼睛,我的心里除了这样的静悄悄,便什么也没有了。闭着眼睛,忘却尘烟,过去几年,我的心园里也一向太过干涩,不常下雨,也没有雨季,花不肯开,草不愿长,那样的日子总是不太好的。
      “小心!”雍一把拉住我,“你刚才在想什么,你看看,差点就掉下去了。”
      我定定看着脚下的崖,虽有缆坡,却深不见底。若不慎滑下山崖,便是永远埋葬在风雪中了。我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来,我早已掠过了危险境地,近近地,他正如第一次与我告别时一样,温柔的眼睛看着我,令我感动。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上天注定,怎么算也是枉然,我想着阿雍说的故事里的那个男人,既然想爱,何不勇敢的去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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