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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我的安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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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安息是够幸福的。小皮球暖暖的呼吸,和西北高原旷野上呼啸的北风,尽管窗外夜色狰狞,小屋外狂风呢喃,我的世界却一片祥和安宁。记得两年前我迷失在旷野上,那个夜晚也是狂风呼啸,冰冷无比,我的内心绝望、心寒透彻,就如一块冰冷的石头或金属,以为被完完全全的抛弃了,若不是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恐怕我会任由寒冷和饥饿夺去这颗无畏的生命,或者任由凶猛的野兽吃了我,我绝不反抗,因为那时生命之于我毫无意义。
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必将为你打开一扇窗。事到如今,我心里的伤疤早已愈合,对生活的态度变得积极乐观。我看了许多书,想了许多事,明白了许多道理,我深刻的领悟了几千年前亚里士多德在爱琴海岸边说的那句话:“即使是上帝也无法改变过去!”,何况是人类,人类唯一能走的道路是——前方的路和未来的路,许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何必纠结于过去呢。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季节的更替、人类的生老病死和七情六欲,不是完完全全的独立,它们在几度空间中交替轮回,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它们的结合错综复杂,谁也不能解释清楚。
我抚摸着小肉团子的额头,他稚嫩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怀里,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胳膊,仿佛我就是他的一切,白日里他尽情的玩耍,对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昆虫、蚯蚓、泥土以及天上的白云、飘落的树叶、开放的花朵等等自然界的万物充满好奇,夜晚,他用表达不清含糊的语言问我许许多多奇怪的问题,这时,我才发现平日里自己疏于观察、沉思,倒是不及小肉团子脑子灵光了。
这一夜睡得极沉极好,还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次日醒来,冬日的阳光照耀在床头。我听到了小肉团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嬉闹,我披上暖衣,打开窗户,看见阿雍正在逗小肉团子玩耍,昨夜他脸上的阴霾已然消失殆尽,他额头舒展、笑容灿烂,笑声爽朗,宛若慈父。他将肉团子捧在手心,视为珍宝,那深情的目光令我感动,刹那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的上天的安排都是正确的!读者啊,我的眼睛就那么注视着他们,一刻也不想离开,不知不觉中竟流了几滴眼泪,这么一只可爱的小肉团子,天真无邪,咿呀学声,正如一支初出的花苞,怎么会不人见人爱呢?
我坐在窗前,默默注视着冬日的风景。小肉团子叫了一声“妈妈”,我拿了一本书走出去。走到近处,才发现阿雍脸上的情况。“你脸怎么了?”我问。
“昨晚与你那朋友干了一架。”他笑道。
他倒是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只见他左眼四周淤青,微肿,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额头上掉着一个包,嘴角残留的血丝已经凝固,让我十分心麻。
“让我看看…疼不疼…”
“有你关心就不疼,你不关心我就疼…”
“这两年本事倒是增进了不少,还学会了耍贫嘴…”
“男人的本性而已嘛。”
“到房间来,我给伤口上点药…”
“诶。”
他坐在凳子上让我给伤口摸了一些药水。
“昨晚睡得可好?”
“看我这像睡好的样子吗…”
“你们昨晚安息在何处?”
“还能哪儿?在柴房混沌了一晚上,你那柴房又黑又脏,幸好墙角有一堆稻草,我和你那位朋友各自占据一堆稻草,吹了一夜的西北风,他还和我干了一架,说是这一架是为你打的,我就没还手,让他狠狠的揍了一顿。”
这话说得极镇静,但也是够折磨人令人多想的。要是我迁就人格中的那点尊严,我会立刻走掉,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但是我内心有某种比那些感情更强烈的东西在活动,友谊对我来说很宝贵,失去它会使我心里非常难受。
“慕曦怎么样…”
“你很担心他…”
“我亏欠他…”
沉默了一会儿。“他没事,他回家了。”他说,“毕竟年轻气盛,比不得我老胳膊老腿,凌夏,这两年我是不是老了,头上白发也多了,脸上皱纹也多了…”
我摇摇头:“你风采不减当年,仍旧潇洒…”
他笑了笑:“不带你这样安慰我的,我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样子…”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沉默,在这间隙,思想与情感之间究竟如何搏斗着,我说不上来,他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许久,他终于开口了。他说:“我以前是个浪荡公子,以为有钱就可以拥有一切,豪宅、香车、美酒、女人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在认识你之前甚至之后,都改变不了这样的习惯,我曾经想向你证明,想告诉你,像你这般年纪的女人,陪伴像我这样的男人是荒唐的。而每当我想启口,你天真烂漫如孩提一般的面孔,你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神如山间的一汪清泉,你纯洁的心灵是天上洁白的云彩,与我过去结交的任何女人都不太一样,我宁愿骗你,也不忍让你知道这样的事实,让你看清这样的世界…很遗憾,后来你还是知道了。”
我打断了他,类似这样的话题不提为妙。摆在眼前有一个问题我得立即解决。“我想你和慕曦之间一定有误会,你们昨晚只是打架,就没有说说其他什么吗?”
“你的那个闷葫芦朋友与我打了一顿之后便呼呼大睡了,还打了一晚的呼噜,睡得甚是香甜,仿佛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好生叫我羡慕。”他摸了摸被我敷上药的伤口,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好似这顿打没有打出仇恨,便是打出了友情。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我看到了他们的混沌的友谊,他们总能谈个不休,也会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的输,甚至有肢体行动。我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彼此伤害,我很乐意与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的交谈机智、精辟、富有独创,对我的吸引力很大,我喜欢倾听,喜欢参与,我就坐在他们身后,搂着小肉团子,听一些我从来不知的男人世界的趣事。
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慕曦从来没有给我压力,一丁点儿也不会有,当我们目光再次触碰时,他的眼神已然清澈透明,完全没有杂念。在这件事情上,并无愧疚可言,也不存在失信和毁约,慕曦从未要求我允诺,我亦未对他许下任何诺言,多年后,当我们在双廊重逢,那时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小肉团子又多了一个妹妹,慕曦则定居在双廊,开了一家乐坊,我见到他时,他正坐在窗前摆弄乐器,他很着迷,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靠在门口,倾听他指尖弹出的声音。往事如烟,剩下的只有回忆,记得初见他时,那少年气势如洪,笑声朗朗,谈吐间含有几分羞涩。如今他眉间舒展,十分深沉,这世界再也没有牵绊,如他愿,定居在了温暖的南国。乐音瑟瑟,一间小屋,一套工具,几种乐器,一杯茶,一扇窗,一个人,一个行囊……
我轻声唤道:“慕曦,慕曦…”
那年,我与阿桦都是这样轻声唤他名字的,我们爱这样轻轻呼唤慕曦的名字,而他总是抱有淡淡的微笑,然后满足一些我们小愿望,从县城里带一些小物件给我们,带我们在山谷中玩耍,在旷野上抓野兔,在小屋里一起读书。那些年,慕曦的名字不只是他的名字了,而是一个寄托,一种依靠,是这惨淡人生的希望。
“凌夏,你来啦!”
“我来了,我来看你,你实现了愿望,在这美丽的小城…”
“你走后的来年开春,我的母亲大人便归西了,去天上找我的父亲去了。”
“伯母一生艰辛,终得善终,节哀顺变。”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看得明白。”
“你给我写信,我便来看你,知你过得好,我也安心…”
他笑了笑:“这些年雍不敢再欺负你了吧!”
我笑道:“他对我很好,他常常提起那一晚你对他说的话,说那一顿揍是替我打的,说你愿意放我走,但阿雍必须保证对我无条件的好,若他今后对我不好,你这一双眼睛会时刻盯着他,你随时都会带我离开,叫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笑出了眼泪,这些陈年旧事提起来倒是十分伤感,不提也罢。
“这就对了,任何人都不能随心所欲,需要有一颗畏惧之心。”他拨着琴弦,“凌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放你走吗?是我去登报纸告诉了阿雍你在何处,他才得以找到你,那一晚,阿雍说了一番话,他说你爱恨分明,嫉恶如仇,从来都是真性情,比不得别人爱来事、心机深,对于丑陋之事既会表现在脸上,也会诉诸于语言,因此常常与人冲突,也结下了矛盾。正是你的这种性格,他才不敢告诉你许多事情,他说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你吃一点儿亏……”
“所以你就躲了起来,让我那时找不到你……”
“我给你留了一封信,让你别找我,若有缘,再见。”
“慕曦,你为我做的这许多事,我是无以为报了。”
他噘起嘴唇:“同你,我愿意冒很大的不韪,因为我佩服你,信任你,喜欢你,不管什么时候,选择谁,我都尊重你的想法和决定。我知道你的心向着哪里,依恋着什么,你所怀的心思,所做的梦,所向往的生活,都是神圣的,你早该抛弃仇恨,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今夕今时不同往日,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成长,让你宽心,让你丢弃虚伪走向真实,让你按意愿行事,让你懂得取舍学会放弃,人们到最后基本还是按既定的道路在行走,黑暗的岁月终将迎来曙光,日出日落,潮涨潮汐,散与聚,生与死,欢与悲,恶与善,昼与夜,梦与醒,懵懂与清醒,灭亡与重生,自然界万物尚且如此,何况命运?只要你相信,梦想或多或少都是要实现的。”
确实如此,我默认了。我能想象,这些年他参透了不少人生的真谛。我们之间的感情发乎情止乎礼,他对我的爱是无可奈何,备受折磨的煎熬,他那么有才能,神态、举动和谈吐无不展现一种绅士风度。我想那时我的内心在某个时刻曾经融化过,盼望着爱情之神允许我爱他,盼望能挣脱道德的束缚,哪怕就那么短短的一刻,混杂着竭诚的渴望,复杂的情感,不那么纯洁的思想,去爱他。同时,他也渴望我爱他,要是我那时有所表露,他会让我感到我是他这一生的唯一。他是一个好人,以爱情换了道义,“我不能让你遭到唾弃和谴责,变成受道德遗弃的人,就让我来做救世主吧。那么,自此之后我便再无可能爱上任何人,我只爱我的音乐事业,她才是我终生的朋友和恋人,当然,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将永远放在第一位,凌凌,下辈子,我要成为第一个认识你的人,我要拥有你,狂热的爱念你,守护你,监护你的灵魂,成为你的依靠,哪怕是暴君我也要当一回。”
我崇敬慕曦,今生我还没有像崇敬他一样崇敬过别人,我仰慕他的才华、他的胸怀,他深沉内敛的个性,稳重高尚的人品。当汽车驶离村庄,穿越北风呼啸的原野,抬头看一看天空,低头捧一掌黄沙,过去生活的两年,无论有无感情,无论是否狂热的爱恋,还是倾心的追求,还是七百多天的水乳交融,这里的空气早已融入到了我的血液,我已习惯了乡村的宁静气息,害怕城市的喧闹复杂。我很困惑,几乎就像当初我受到另一个人的困扰一样,我愣住了,就像一个傻瓜。来来回回,去去往往,当我透过时间隧道,回头去看过去的危机时,当初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时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