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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他从前耐心 ...

  •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回走,白日里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着实让我惆怅了,现下天微微黑下来,若是看到慕曦,脸上的颜色也不至于立即看出来,走过一截弯曲的柏油路,翻过一处小山坡,就能看到半山腰上的村小。暮色渐浓,西北高原寒风呼啸,旷野上空无一人,我回首四望,原野辽阔无边,只有天空上密密麻麻的星辰。
      我站在山坡上眺望我的小屋,屋子里亮着灯火,院前枣树下站着一个人影,估摸着是慕曦。我摇摇头,不禁浅浅笑起来,白日之事只不过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又何必自相烦恼,害得在外逗留了整个下午,吹了不少冷风,还害得慕曦担忧,委实过错不小。
      我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小屋前面,自进入院落就感觉今日气氛迥异,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慕曦站在树下,见我归来,漠然说了一句“你回来了!”便匆匆走入厨房。
      方下我四下寻找阳光,隔了大半个院子,这一眼,却让我仿佛深秋寒冷的夜晚燃烧了一堆篝火,全身上下冒出一股热气。
      他从那黑暗中走来,眉间似有千山万水,定定柔柔的望着我,半晌道:“凌凌,我找了你好苦”。
      我垂下眼皮,心下砰砰乱跳,许多往事随之而来。
      我走了千山万水,逃离了那座城市,逃离了阿雍,也刻意忘怀一些旧事,这些年,时间冲淡了许多记忆,在见到他的瞬间,却活生生的被这张脸石化,他就像一块磁铁,无论我怎样逃、怎样回避,始终摆脱不了一个诅咒,那就是今生今世我都逃脱不了他的手掌。
      阿雍!阿雍!你还是不愿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雄浑又有磁性:“凌夏,你躲了我两年,这两年我四处寻你不得,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若不是看到陈老师登在报上的寻人消息,恐怕…再寻不到你…我也是无法活了,你躲得好深,叫我好找,你的心肠好硬…”
      虽说时间太长就容易忘事,我揉着太阳穴仔细回忆了一番,却依然觉得,两年来我与他不能相见,绝不是我有心躲避,乃是缘分所致。
      “雍,旧事伤情,你我今日不提过往,只谈今朝可好…”
      “好,好。”
      “外面风冷,我们进屋去吧。”
      我领阿雍进入了我的小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四处打量着我的房间,好一会儿方说:“这两年你一直就住在这间房子里,过着清贫甚至贫困的生活,这里连一台电视也没有,没有像样的衣柜和桌子,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我给你的银行卡,我给你买的衣服和化妆品,你最喜欢的首饰,一样都没有带,我的宝贝就像一个穷光蛋一样流落异乡,不知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叫我心里好不难受…”
      “阿雍,其实你没有必要伤怀,这间房子虽然既小又简陋,但我住着踏实,这里既安静又美好,每天晚上,我望着窗外的夜色入眠,忘记尘世的纷纷扰扰,这里给了我城市不能给予我的安宁。”
      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没有看见阳光,我得先去看看我的小暖男,捏捏他软绵绵、白嫩嫩的小脸蛋儿。我让阿雍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听从了我的安排。我走进厨房,慕曦正默默的切菜,阳光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嘴上咀嚼一块白面饼子。他张开双手要我抱抱,一天没见,甚是想念我的宝贝,尤其听到他稚嫩的叫“妈妈…”时,心中升起的那种温暖让人无法抗拒。
      “慕曦…”我欲言又止。
      他放下菜刀。“小凌,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为你做的这件事吧,千言万语无法解释,我只希望你开心…”他埋头继续切菜,彼时,我两人对立站着,我打量着他的身形,我从来没有向现在这样凝视过他,他抬起头,一不留意,眼神对在了一起,他目光深邃,面色沉重,好似有千言万语,却无语凝噎,“呃,我简单做了些饭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那位朋友的胃口…”
      我急忙摇头:“他没事的…”
      “叫他过来吃饭吧。”
      “呃,好的,谢谢你,慕曦,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傻丫头。”
      我心中升起无限的歉意,慕曦为我做的太多,而我为他做的少之又少,迄今为止,没有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慕曦善良、纯洁,对所做的一切没有怨言,不求回报,而今又把阿雍带到了我身边,要怎样的胸怀才能容纳我这个负心女子,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无怨无悔,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把自己心爱的人推到别人怀抱。
      我站在门边,尽管四肢冻僵,身子疲乏,却难以消融内心的激情,或许,他完成了一项职责,作了一次努力,感到自己有克己献身的魄力,尽管这样的做法违背了内心真实的意愿,我从他脸上看到的快乐仍大于悲伤,我沉浸在矛盾的快乐之中,我第一次没了主见,没了思想,没了魂。
      山村的空气,小屋凝固的气氛,生活重新升起的曙光,对我萌芽的心灵,犹如起死回生的灵药。从远处旷野上吹来的风摇曳着玻璃和门窗,啪嗒啪嗒的声音犹如一首动听的旋律,记得多年前在江布拉克草原上的夜晚,收割后的金色麦庒,牧马人在夜晚发出的马蹄声,我和阿雍躺在牧人家的蒙古包里,听了一夜的风的呼啸。那时我心情沉重,决议要离开雍,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时间过得真快,恍如隔世,两年眨眼之间,不是生死浩劫,不过一段不一样的人生罢了。对我来说,命运这部交响曲,真是谱写了一部可爱的乐章。
      我掀开帘子,雍正在翻看我案上的书本,灯光下,他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头上也多了几缕白发,我心隐隐,道不尽的伤怀。阳光先我一步跑进房间,站在离阿雍两米外的桌子后边,对这个陌生人充满好奇。
      看了一会儿,小不点丫着双手跑到了我怀里开始撒娇。
      孩子时刻让我感到愉快,在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刻,我瞅了一眼阿雍,他默不吭声,只呆呆的注视着小不点儿,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我将头发捋在耳后,他保持沉默,我也保持沉默,他观察着阳光,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又舒展额头,眼里的千山万水,凝聚成一个疑问:“这个孩子是谁的?”
      这个问题自然由小不点回答了,他稚嫩的叫“妈妈”的声音着实令人心疼,也让某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曾经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我无心报复,不过想看看他的表现,脸上多出的惆怅、失落、绝望,都会唤起我心里的丝丝安慰,我很想问问他,阳光这几声娇嫩的声音,是不是使他伤心,但我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让报复毁灭了良心,他似乎需要同情,看到他眉间的似蹙非蹙,反而想起自己的冒失而感到羞愧。此外,我已疏于同他交谈,许多话题不知从何开口,他的纠结态度再次冻结,我的坦率便在底下凝固了。
      他或许有过那么几许想法,认为他的妻子跑到穷山沟与别的男人生了个调皮的小皮球,有时他眉头舒展,他似乎又看出来阳光眉眼间与他几分相似,简直就是迷你版的阿雍呢。他内心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一问究竟?他徘徊在问与不问的边缘,他渴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又害怕得到否定的回答,于是他默不住声,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与他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挑起话题,沉默得可怕,我们之间只有从荒原上吹来的风拍打门窗的声音,和小皮球咿咿呀呀的学语声。有时,我自认很倔强,我比阿雍更能忍,更能赌气。他微闭着眼睑,余光一直停留在小皮球身上,他的脸色凝重,却也略带慈爱和温柔,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仍不住了,喃喃问道:“凌夏,你是我的妻子吗?”
      我被这样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没有立即回答,但犹豫了一阵子后,说道:“在法律层面上,我还是你的妻子…”
      “什么?法律意义上,凌夏,难道我们之间的情分只剩下法律层面上的一纸婚约了吗,你我之间再没有感情了吗,”他更痛苦了,“我曾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走,但我还是把你弄丢了,许多年前,我发誓这一生要好好爱护你,可我却让你伤心欲绝,让你奋不顾身的逃离我,我是魔鬼,让你受苦,我活该孤单…”
      “阿雍,你没有必要这样,世事变迁,我已忘记了过去的事。”
      “包括那些快乐的事吗,那些值得留恋的过去和那些幸福的日子…”
      “嗯…”
      “不,你一定是在撒谎,”他摇摇头,“凌夏,我认为你不是那种为胜利付出重大代价的征服者,你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如果报复能让你快乐,我宁愿一生做你的囚徒,我永远也不会参加与自己心爱的人的战争了,争斗的结局是决定性的,现在我的道路已经扫清,我找到了你,接下来我要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再也不会放你离开,或者把你推到别人身边……”
      看到他这样我就开心了吗,我逞了口舌之能,达到了目的,我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今天终于实现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呢,看到他难过,其实心里比他更难过,这样毫无意义,我们彼此间的争论渐渐地趋于安静。
      “阿雍,阿雍,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霸道,和以前一样擅长说教,言语不经意间就给我洗了脑,我用两年时间才净化下来的心又开始翻腾了,你说我与你之间发生战争,如果再来一仗,岂不会把你毁掉,我怎么舍得。”我思忖道。
      他坐在角落里,安静而投入,他的黑眼睛惯于搜寻看上去令他注意的物件,转来转去,这时,他将目光停留在我放在案上的一本笔记本,他顺手拿起,迅速的翻了一翻,停留在空中几秒,又放了下去。他在不停的找寻能令他满意的物品,可我的小屋甚是简陋,除了几本书、几支笔、几件家私、一些洗漱用品、一个老旧的衣柜,和柜子里的几件衣物,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在寻找什么,你是想寻找这两年我生活的痕迹吗,我从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到现在还有几样物件,我已经很满足了,当然这得感谢我的救命恩人,是他给了我这一切,那日若不是他将我救起,恐怕我早已葬身狼腹了,你今日还能看到我是上天的安排,他派了一个天使。”我默默的回答。
      雍这个人不是轻易就会认输的。让你觉得,他的每个想法,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愉快的,都是刻骨铭心,永不磨灭的。他做的任何决定,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都要尝试,一旦认定了,上帝也说服不了他。
      “凌夏,这两年你过的就是这种苦行僧的日子吗?我难以想象,从小在南方娇生惯养的女子在凄苦的环境中怎样生存的,寒冷的冬夜,夏日的蚊虫,是否让你难以入眠,我的姑娘,哪怕两年前你走的时候带上一张银行卡,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我心里也不至于那么愧疚…”
      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阿雍不如过去乐观,有点过于悲伤的感觉,难道这两年什么事让他性情大变,我来不及多想,他从前耐心、克制又很严格,现在却变得谦卑、失落、犹豫不定和没有信心,如果刚才他问小皮球的父亲是谁,我会毫不犹豫的满足他的愿望,打消他心中的疑虑。今日相见,雍过于伤情,我完全意识到只有态度严肃,才能让他重新抖擞精神,于是我以一种严厉的如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说道:“刘先生,我再次申明,这两年我过得很好,这种苦行僧的日子确实凄苦,却让我想通了许多事,荣华富贵实非我愿,拜托你不要以一种悲天悯人的气势来判断。”
      他吃了一惊,大概是认为今日的凌夏已非当年的那个凌夏了吧。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领着小皮球走在前面,阿雍跟在身后。让慕曦招待我们伙食,委实有点过意不去,若是我和小皮球的倒也罢了,因为这两年我们的大多数伙食都是他照管,这下又白白添了个人丁,直白一点的说,这个男丁还是他的敌人,他心下宽容,倒也罢了,照他今晚沉默的态势,却害怕白日里难免打上一架才肯罢休。
      果然,吃了一顿稀里糊涂的晚饭。
      平日里晚饭后,慕曦总是早早回家去了,一是家中病母需要照顾,二是避□□言蜚语。慕曦是正直良善的君子,诗书礼仪倒是学得好,从不与我单独处于一室。从吃饭时开始,慕曦对阿雍就没有一个好眼色,我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吃着饭菜,心下倒是愉快,他们男人之间的争斗直白粗暴,喜怒露于色,不藏着掖着,倒是十分有趣。
      饭后一个小时小皮球就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床上,待一切收拾停当,自己也泛起困来。今晚倒是有趣,夜已深了,却不见两个大男人有要离开的意思,难道他们今晚都不想睡觉吗?看他们一脸困倦的样子,倒不像是不想睡觉。他们各自坐在椅子上,用眼神和脸色秒杀对方,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由我来打破了沉默。“你二位若没有困意,出去闲聊便是,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今天犯困得早,这不,我就要睡了,我的小屋太小,容不下二位争风吃醋,横鼻子瞪眼睛的…”
      “小凌,你的这位朋友倒是好笑,见面这半日,也总见不到他好脸色,听不到他好声音,看我就像看到敌人,说话充满讽刺和火药味,我想了又想,竟不知如何得罪了他?”
      阿雍及时给予了慕曦语言回击。他说:“阁下描述的关于我这半日的形状恰恰是阁下自己这半日的形状,阁下自顾埋怨来客,却不检讨自己,我行走江湖几十年,倒真真没见过阁下这种待客之道,着实不敢恭维。”
      在这短短的时刻,他让我感到了一个深沉、苛刻、坦言却不宽容的人,能给予冒犯了他的人多么严厉的惩罚。记得多年前阿雍也是这种风格,他没有公开的敌视行为,没有事后的报复打击,只当时的不依不饶、坦白直言,却使我能立刻相信,他绝非是懦弱的善类、伪装的囚徒。他说:“凌夏,男人之间的争斗就是这么激烈,男人应当是老虎、是雄狮、是狼,它们一旦猎到食物,就绝不轻易放弃,它们是凶猛的猎人,是残暴的暴君,却比其他异类更值得尊敬,做男人,就当如此,绝不软弱。”
      以本性和原则而言,阿雍内心坦诚,早就超越了满足于卑鄙的报复。我从他转向我时的神态中看到,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从他不经意的话语中看到——他绝不退让。
      慕曦脸色煞白,乍一看,倒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体,而是一块大理石,只有那双转动的又冷又亮的棕色的眼睛,才预示着生命,他的舌头僵硬,好一阵子,他翻了翻眼睛,顿了顿嗓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他们斗心了半日,弄得我心烦意乱,神衰力竭,甚是疲惫。这一切对我是一种折磨——细细的慢悠悠的折磨。
      “走吧——”
      “走哪儿去?”
      “睡觉啊——”
      “睡觉?去哪儿睡?”
      “哪儿睡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儿睡——”
      慕曦说话的腔调和神态倒是十分好笑。
      阿雍心领神会,与慕曦一道出去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睡觉,我并不担心,有慕曦在,他一定会安排妥当的。他们走后,我关上灯,美美的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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